工资条上印着三千一百多,到手又少了一截。每天上车的人里,十个有七个掏出来的都是那张卡。
我在这趟线上跑了快七年,每天都看得见同一个画面。车门一开,老人卡在刷卡机上碰一下,机器报一声“敬老卡”,座位就满了。
开车的师傅常念叨,这车烧的是油,拉的是老年卡。一车三十八个人,二十九张免费卡,剩下的九个里头还有几个是学生卡,真正往钱箱里投币的,一只手数得过来。票款天天就这么点,可线路不能停,班次不能减,早晚高峰还得加车。
我干的这个活,说出去叫售票员,其实就是守着前门那只铁箱子。现在没人买票了,都刷卡,我的作用变成了盯着谁没刷上,谁往后门挤,谁把菜篮子搁在过道中间。
有天早上头班车,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菜从菜市场出来,上车刷卡,机器响了,敬老卡。她把菜往我脚边一放,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毛五毛地数,要换整钱。我说现在不换零钱,她听不清,凑过来让我再说一遍。我提高嗓门,她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药盒、钥匙、几张揉成团的纸条,就是没整钱。后头的人开始催,她还在翻那个袋子。最后她从最底下摸出一张一块的,已经软得跟布一样,塞给我,说买张票。我愣了,她刷过卡了。她把那一块钱又往前递了递,说,给国家省点。车上没人说话,发动机轰隆响。我收下了那一块钱,投进票箱。她下车的时候,菜袋子破了个口,一颗土豆滚到后门台阶上,我弯腰捡起来追下去,车已经出站了。那颗土豆到现在还在我家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
每天重复的就是这些。票箱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老年卡一年比一年多。很多人以为我们售票员巴不得车上全是买票的,其实不是。人一多,老人一多,麻烦全在后头。
上个月有个老头,从总站坐到终点,来回坐了四趟。我问他到哪下,他说不出来,就笑。后来他自己下了车,站在站牌旁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我喊他,你家住哪。他回头看我,还是笑。车开走了,我一整天都在想,他家到底在哪。没人来接他,也没人找他。他手里的老年卡,正面磨得发白,照片都快看不见了。
我们这行干久了,能看见那些卡背后的事。免费卡不是福利那么简单。它给了一些人出门的底气,也给了一些人出门的理由。有些老人一天坐好几趟,不为去哪,就是为了有个地方待着。家里没人说话,外面太冷,公交车上有暖风,有报站声,有司机,有售票员,有人群。他们刷卡的时候,腰杆比平时挺得直一点,因为那是国家给的,他们年轻时出过力,现在该享这个。
可问题没有这么简单。车厢里的座位就那么多,早高峰的时候,年轻人要上班,学生要上学,老人要买菜,全挤在一块。让座的事天天闹。我见过一次,一个姑娘刚坐下,被一个老太太拍肩膀,说这是老人专座。姑娘摘下耳机,说这是普通座。老太太把卡举到她眼前,说我是老人。姑娘没让。老太太就一直举着那张卡,举了半站路。最后姑娘站起来,挤到后门去了。老太太坐下,把卡塞回兜里,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我那时候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免费卡给的是乘车权,不是座位权。可你没法跟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讲这个道理。她只认一个理,我老了,你就得让。年轻人的委屈,在她耳朵里根本不存在。
这辆车上每天都在发生同一种分配。座位,空间,空气,耐心。老人多的时候,整辆车都变得很慢。上车慢,下车慢,刷卡慢,问路慢。车起步的时候,我得多等一会儿,怕他们没站稳。到站的时候,我得提前报站,有时候要报好几遍。公司规定不许跟乘客多说话,可不说话,有些老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下车。
我赔进去的不光是嗓子和时间。每趟车跑下来,我的腿是肿的,腰是硬的,耳朵里嗡嗡响。回到家往床上一躺,听见的还是刷卡机那个声音,敬老卡,敬老卡,敬老卡。有时候半夜醒了,以为还在车上,要报站了。
钱的事,我不避讳。三千一百多的工资,扣完保险,到手就两千多。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每个月房租水电一交,剩下的连买药都不够。我为什么还干这个?因为我没别的能干。我初中毕业,去过南方的工厂,后来厂子关了,回来考了公交公司的票员岗。那时候以为这是铁饭碗,现在才知道,铁的是车轱辘,不是我的碗。
我不能说老年卡把我工资拖垮了。账不能这么算。公司有补贴,政府有拨款,不是老人坐车不掏钱就扣我的钱。但这里头有个看不见的账。同样一条线,同样烧这么多油,跑这么多公里,票款收入越来越少,公司就开始压缩成本。先是不给加班费,后来是减少配车,再后来是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我原来是专管售票的,现在还要兼着安全员,要管老年人上下车,要处理投诉,要擦地,要报站,要劝架。工资没涨,活翻了一倍。
上次公司开会,领导说这条线老年卡占比太高,运营压力大,可能要调整班次。有人问怎么调。领导说,平峰减车。下面没人吭声。平峰坐车的是谁?不就是那些老人吗。减了车,他们等得更久,上车更挤,我挨的骂更多。可这话我不能说,说出来就变成我没有爱心,不敬老。
我其实挺喜欢那些老人的。真的。有个老太太每天中午坐车去公园,上车就冲我点头,下车说谢谢。有个老头带个马扎,坐在后门旁边,看窗外能看一路。还有个阿姨,每次见到我都塞一把花生,说家里种的。这些时候,我觉得这车还有点人味。
但人味这个东西,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觉睡。每天二十九张敬老卡,那就是二十九个我要多看一眼的人。他们有的腿脚不好,有的耳朵背,有的脾气差,有的刚跟家里吵完架出门散心。我要在他们上车的几秒钟里判断出谁需要扶,谁需要多报一次站,谁可能坐过站,谁可能突然不舒服。这个活,没有培训,全靠这些年摔打出来的。
有一次,一个老头在前门刷卡,卡没反应。他急了,说卡坏了。我接过来一看,卡折了,中间一道印子。他说是孙子给折断的。我说这卡得去补办。他瞪眼,说补办要花钱。我说不花钱,带身份证就行。他不信,说我不肯让他上车。后头的人围上来了,他嗓门越来越大,说我这人坏。我只能让他先上车,他气呼呼地往车厢里走,没抓扶手,车一启动,他整个人往后仰。我一把拽住他胳膊,他回头看我,眼神里还是气。那一瞬间我觉得手里抓的不是一个老人的胳膊,是一根随时会断的柴火。
他坐下以后,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卡,刷了一下,机器响了,敬老卡。他冲我晃了晃,意思是他有卡。我没说话。他有两张敬老卡。补办要不要钱,他比我清楚。
这种人的存在,不是免费的错。是免费这件事本身太容易了。太容易拿到,就不当回事。不当回事,就有人钻空子。我见过把卡借给家里人的。见过拿父母卡坐车的。见过一张卡几个人用的。刷卡机上只认卡,不认人。我上去问,对方说这是他的。我拿过来看,照片是个老太太。对方说,那是我妈。法律上,妈不在了,卡能不能用?没人跟我说过。我让他补票,他理直气壮,说这卡是花钱办的。其实卡是免费的,用也是免费的,从头到尾没花过一分钱。可你跟他说不清楚,他只信自己那套逻辑。
我慢慢明白一个事。免费这个东西,值钱的地方不在免费,在于有人替这个免费出了钱,出了力。出钱的是地方财政,出力的就是我们这帮人。票箱是空的,车还是得跑。没人买票,我还是得五点半起床,还是得在寒风里站站台。等哪天财政扛不住了,补贴少了,线路砍了,第一个没车坐的是谁?还是那些老人。这个账,转了一圈,又回到他们身上。
所以二十九张老年卡这个数字,不是个小数字。它背后是一整套不能明说的账本。车上的人都在算自己的账,算来算去,算不清。我也不敢深算,算透了,这活就没法干了。
很多回,我站在前门那个位置,看着刷卡机。老人上来,刷卡,机器亮绿灯,报敬老卡。他们往里走,找座位,坐下,喘匀气。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我没来由地觉得,这辆车像一艘船,我们都是船上的人,谁也不知道这船靠什么在走。
快到终点的时候,车上还剩三个人。两个老人在打盹,一个男青年坐在最后排看手机。我把报站器打开,报了站名。两个老人醒了,慢慢往下走。男的还在看手机。等车停稳,他站起来,从后门下去,走了。自始至终没抬头。
我关后门,按铃,师傅起步。车内广播又响起来,车辆起步,请站稳扶好。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转了一圈,落在地上,碎了。
下班签路单的时候,我看了眼今天的数字。上车总人数三十八,敬老卡二十九。票款比昨天少了。我把路单递给调度,调度看都没看,扔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全是同样的路单,密密麻麻的数字,数字下面是一张一张的老年卡,一张一张的嘴,一双一双的腿,一段一段从家到菜市场到公园到公交车再到家的路。
我走出站台,天快亮了。明天还得五点半到岗。这条线上的第一班车,还是那些人,还是那张卡。机器还会响。敬老卡。敬老卡。敬老卡。我数过了,一车三十八个人,二十九年免费的。这个数字,今晚睡不睡,明天都还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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