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当惊世界殊丨长江是如何深度参与“中国”诞生的

中华文明，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的“故事线”。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曾以“满天星斗”概括中华文明起源的格局，而长江正是这片星空中绵长而又密集的一条光带。

10月20日，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博物馆。“何以中国·当惊世界殊”网络主题宣传活动采风团来到这里，沉浸式观看全国首个数字考古实景剧《看见石家河》。舞台上，远古先民跨越时空发问，当代人深情应答。一问一答之间，一座沉睡了五千余年的史前都邑，从江汉平原的土层中缓缓站起，成为理解“何以中国”的一把钥匙。

从石家河出发沿江而下或溯江而上，我们会看见那些琳琅的陶器、温润的玉器、最早的城池与稻田……它们不是孤立的“奇观”，而是一条连续演进了数千年的文明链条上彼此呼应的环节。长江，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无论在空间还是时间上，都深度参与了“中国”的诞生。

游客在石家河遗址博物馆沉浸式观看实景演出《看见石家河》

5000多年前的石家河，已经长出了“文明的骨骼”

走进石家河遗址，首先会震撼于它的规模。

其遗址总面积约8平方公里，年代跨度为距今5900年至3700年，是长江中游迄今发现面积最大、等级最高、延续时间最长的新石器时代大型城址聚落。最新考古确认，石家河古城由内城、城壕、外郭三重结构环套而成，内城面积177.5万平方米，城壕内面积224.8万平方米，加上外郭城总面积达348.5万平方米，接近五个故宫大小，与长江下游的良渚古城规模相当。

城垣、城门、水利系统、宫殿区、祭祀区与手工业作坊的完整配置，意味着五千年前的石家河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聚落，而是一个具备权力中心与公共工程能力的都邑。在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视野中，这正是“古国时代”的典型样态。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座都邑所达到的工艺高度与精神深度超乎想象。石家河玉器以圆雕、透雕、减地阳刻见长，谭家岭遗址一次出土精美玉器就达240余件，代表了史前中国乃至东亚地区玉器加工工艺的最高水准。被誉为“中华第一凤”的玉团凤，线条飘逸，成为后世凤文化的重要源头；玉神人头像“大眼、阔耳”的造型与千里之外三星堆青铜人像神韵相通，却早于后者近千年，无声地诉说着长江流域文明要素的跨时空传递。

此外，三房湾遗址揭露的超8000平方米红陶杯窑厂，数百万件残次品堆积如山，是迄今长江中游发现的最大规模手工制陶场所；大量陶器上的刻画符号，笔画规整、组合有序，已被李伯谦等学者认为初步具备原始文字的基本特征。

一座有城垣的都邑，一套承载信仰的玉礼，一种趋于固定的符号系统——石家河所展示的，不再是文明的萌芽状态，而是文明已经长成的骨骼。

石家河遗址博物馆展出的红陶套缸

长江，一条绵延6000多公里的稻作文明长河

放眼长江流域，石家河并非史前文明的孤峰。近年来，长江流域的考古成果不断给人惊喜，也在重塑华夏文明的认知格局。

例如，洞庭湖西北的城头山遗址，发现了距今6500年左右的水稻田和距今6300至6100年的大溪文化早期城墙；屈家岭遗址则在距今5100至4800年间建起了由水坝、蓄水区、灌溉区和溢洪道构成的史前水利系统，是迄今考古发现最早的水利设施之一。

郭伟民先生有一个精当的概括：“城是从稻田里‘长’出来的文明。”石家河之所以能在距今5000年前后崛起为南北交流的枢纽，正是这条“稻田—聚落—城邑—古国”演进路径长期积累的结果。稻作在这里不仅是食物来源，更是一套组织人力、营建城池、积累生产剩余的经济基础。

把视野拉向整条长江，这条稻作文明链条的完整性与连续性更加清晰。

上游的宝墩遗址，4500年前的碳化水稻与成都平原最早的水稻田，将稻作农业稳稳地扎在长江上游，并为三星堆文明准备了文化沃土。中游从彭头山、城头山、屈家岭到石家河，城址与稻作相互催生，文明化进程层层递进。下游则呈现出另一种节奏：跨湖桥起步于约8000年前，河姆渡以发达的耜耕稻作和干栏式建筑著称，凌家滩与良渚在距今5000年前后进入邦国文明阶段，良渚古城更以庞大的水利系统和成熟的玉礼器制度成为长江下游史前文明的高峰。

哪怕是在长江的最末端，上海及其附近地区从崧泽到广富林、马桥的连续文化序列，也证明了长江下游的文明化是一条从未中断的演进之河。

长江流域以稻作为经济引擎，以玉器与陶礼器为精神标识，形成了一条与黄河流域粟作文明并行发展、交相辉映的文明主干。 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多元”，在这里获得了最坚实、最绵长的物证。

外国专家和游客在杭州良渚参观玉器展览 新华社图

知晓“何以中国”，更要作答“何以不负中国”

“何以中国”的追问，从来不只是考古学的追问。它追问的是一个文明从哪里获得延续五千年而不断裂的韧性，又从哪里获得面向未来的底气。

在稻田里，先民学会了协作与积累；在城垣上，社会学会了组织与防御；在玉器的雕琢与符号的刻划中，精神世界获得了形式与秩序。这些能力一旦生成，便不会随一座古城的废弃而消失。

有学者认为，石家河古城在距今3700年前后，也即夏末商初之时，因气候波动与水旱交替而衰落。但它的稻作技术、制陶传统、玉器观念和符号记忆，汇入了更大范围的文明洪流。

今天，石家河文明遗址所在地天门，700亿元规模的纺织产业，被当地学者视为石家河纺织基因四千年接力的回声。从史前水利到三峡工程，从黑陶到瓷器，文明从未真正“断裂”，它只是换了形态继续生长。

2023年12月，由国家文物局指导、上海广播电视台制作出品的大型纪录片《何以中国》播出。其以“考古写史”为方法，从秦汉上溯至新石器时代，系统追溯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持续发展”的历程。五千年前的先民用城垣、玉器和陶文为“中国”奠基，今人用科技与学术为这份奠基重新赋形。

一个文明对自身来路的凝视，本身就是文明延续力的证明。

近日，《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印发，这是我国首次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制定五年规划。保护对象扩展至农业遗产、水利遗产、工业遗产，打通不可移动与可移动、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整体关联。规划同时明确，要实施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保护提升工程，布局长江流域的区域性考古研究，推进中华文明探源工程与“考古中国”重大项目。

“何以中国”的答案，既在五千年前的城垣与稻田里，也在今天以“大遗产观”守护文明根脉的抉择里。先民筚路蓝缕，开辟了长江这条母亲河的文明通道，今人开展系统性保护、创造性传承和艺术性书写，就是让这条大河继续流向未来。

澎湃评论员 王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