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闹钟依旧响了,我伸手按掉,翻个身又睡过去了。再睁眼已经八点多,屋里静得很,老伴不在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楼下黄桷树底下那副棋盘已经摆开了,他蹲在旁边看,还有两个人在下。三十年了六点的闹钟是我定的,退休这几天,天天都是这样,响了按掉,接着睡到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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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退那会儿,早上还睡到八点半,这阵子不到七点就下去了,那副棋盘是他自己搬下去的,好像还是闺女男朋友送的那副棋。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今天是星期三。上班的时候不用看,睁开眼就知道今天星期几,该干什么心里有数。这才第六天,日子就先没个数了。
我挎着菜袋子出门。菜市场这个点人不多。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娃娃坐在里头,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还有跟我差不多岁数的,有的挎着菜篮子,有的拉着那种带两个轮子的小车,一个摊一个摊慢慢挑,挑好了还要跟摊主说两句。
工作日的菜市场,我还是头一回这个点来,不着急,反正不赶时间,来来回回逛了两圈才把菜买齐。
以前都是下班顺路买,或者知道自己下班得晚就先叫老伴去买,但是他买的从来不讲价,也不挑选,说了无数次不顶用。
到家后,没一会儿老伴也上来了,进门先把棋盘搁在门后头。我跟他说,下午得去社区报个到,单位给的限期是十五天,今天第六天。
他说:早报过了,我那卡都领一年多了。我说:你也没跟我说过。他说:这有啥说的,去一趟填张表,人家给你张卡,就完了。他又说:那卡我搁抽屉里一年多了,也没人找我要过。社区那头年年喊我们去开会,我也没去过。
下午两点多我去的社区。便民服务大厅在一楼,进门先取号,纸条上写着前面还有几个人。靠墙摆着一排塑料椅,坐着的都在等叫号。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抬头一看,屋里这几个人背都比我驼,头发也比我白,有个老太太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到椅子跟前才坐下。
我在这些人里是最小的。三十年来我坐在工位上给人办社保、办退休、盖章,这回我坐在这排塑料椅上,等着人家叫我的号。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着,这回是真退了。
叫到我的号,我走到窗口前头,把身份证、户口本、退休证递进去。里头坐着个年轻姑娘,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我:住哪个小区,家里联系人的电话是多少。
问完了她把一张表推出来,让我在底下签字。我低头一看, 表当中有一排格子,八十周岁以上高龄,孤寡老人,劳模,特困,重病,残疾,后头各带一个方框。这排格子我给别人打过不少回勾,谁家有难处我就在哪一格打。
轮到我自己,从上看到下,一个也不用勾。我把名字签在底下那一栏,退休人员本人签名。
她一边敲一边问我:医保在职转退休办了没有?我说:还没有。她说:这个得单位去报,你别自己跑。办了以后你就不用再缴了,你年限够不够?我说:够了,缴了三十年。
她说:退休了个人账户每个月还有一笔划进来,按成都基本养老金平均水平的百分之二点八。门诊报销比例比在职高十个点,起付线一百五,在职是两百,一年的限额两千五,在职两千。
我听着没接话。这些我给别人讲过,是坐在工位上讲的,这回是窗口前坐在外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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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我回去问问单位。办完她给我一张卡,硬纸壳的,上头印着社区的名字和网格员的电话,盖了个红章。
她说:档案那边单位会移交,不用你跑,往后有什么事找社区就行。我拿着卡出了大厅,日头斜着照过来,晒得人睁不开眼。
第一笔养老金得下个月才往卡上打,这个月卡上还是单位发的最后一个月工资。
到家我把卡搁在桌上。老伴那张从抽屉里翻出来,跟我的并排摆着。他那张跟我一样崭新,发下来的日子比我早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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