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不死药的人，最后都留在了月宫？！

吃了不死药的人，最后都留在了月宫

　　本文讲不死药。《山海经·海内西经》写昆仑，说开明兽的东面站着六位巫师，手里拿着不死之药，围住一位死去的天神，要把他救活。这是「不死之药」四个字在古书里最早的样子：药摆在神的手里，用在一个已经死掉的天神身上。可到了别的书里，这服药换了主人。《淮南子》说羿向西王母求来不死之药，药被姮娥拿走，再没续上；《韩非子》里，有人拿着不死之药去见楚王，献药的差役被刺杀，药也就没了着落。本文把这几处记载摆在一处看，讲这服药一直在谁手上、求它的人后来都怎么了，也讲不死这件事在古书里为什么总是写不圆满。凡材料不足处，都直接说明。

一、昆仑山上的一次开药：六位巫师围着一具尸首

　　《海内西经》写昆仑，写得极细：方八百里、高万仞，九门九井，门上有开明兽守着。写到开明兽的东面，笔锋忽然一转，出现了一件与山川物产全不相干的事——那里站着六位巫师，手里拿着不死之药，正围着一具尸首。

　　原文说这六位巫师「皆操不死之药以距窫窳之尸」。「操」是手拿，「距」历来读作抗拒、挽救一类的意思。六个有名有姓的巫，把药拿在手里，对着一个已经死掉的天神，要做的事是把死挡回去。这是全书里最像「用药」的一幕。

　　先说那六位巫师的名字。原文一一列出：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六个名字都带一个巫字，这不是人名好听，是说他们是一类人、一门职守。名字里那个共有的字，把他们的身份写死了：他们是管事的人，不是看热闹的。

　　再说那位死者。他叫窫窳，原文只用三个字交代：窫窳之尸。他原本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死，这一篇一个字都不讲。古书只把一个死掉的神和六个拿药的人摆在一起，中间那些前因，全部留白。留白的地方，后来被人补了个满。

　　补进来的那一层，见于《海内西经》之外的记载，说窫窳本是一位天神，被另一位神所杀，后来变成了一头吃人的怪物。这一条与昆仑山上救人那一幕，出处不同、说法不同，两者能不能接上，材料不足，此处存疑，本文只记下这个分歧。

　　这里有一处对照很值得看：《山海经》记神怪，通常只报方位、形貌、食性，写完便走；写到这一段，却有了「操」与「距」两个动词，有了动作，有了意图。同一部书里很少见到这种写法的差别，一有动作，这段文字就从地名册变成了事情。

　　可即便是这一段，也没有写结果。药用了没有、尸首动了没有、窫窳到底救活没有，原文到此收笔，一句也不多说。古书把这件事写成一个动作，而不是一个结局。想读一个完整故事的人，在这里是读不到的，只能自己承认它停在了半途。

　　这一段的分量还在于药是谁手上的东西。它不是谁求来的，不是谁赏下来的，也不是谁偷来的。它本来就在神的掌心里，是神的器具，与凡人无关。后来所有的故事，都是沿着「药从神手里落到人手里」这条线长出来的，而起头就在这里。

　　所以《海内西经》给不死药的，是一个极克制的位置：六位巫师、一具尸首、一服药，一个动作，没有结局。药在这个场合里不是福也不是祸，它只是神在用的一件器具。要问不死是福是祸，得看它落到谁手上——而这一层，得往别的书里去找。

二、药从神的手里，落到了人的手里

　　药落进人间，最早也是最干脆的一笔，不在《山海经》，在《韩非子》。这部书讲法术与权谋，偏偏留下了一个关于不死药的短故事：有人拿着不死之药去见楚王，路上被一个差役拦住了，问了一句，药就没了。整个故事短得像一则寓言。

　　那个差役问的是：这药能吃吗？献药的人答：能吃。差役便抢过来吃了下去。献药的人急了，跑去告诉楚王。这一段里最要紧的不是谁吃了药，而是那句问话——「可食乎」三个字，把一服神药从云端拽到了吃饭喝水这一层上，从此它就是入口的东西。

　　后面的结局更凉。献药的人向楚王陈说：我问过差役能不能吃，他说能吃，我才给他；如今他把药吃了，是他在欺君，不是我。他请楚王杀掉那个差役；楚王若杀，便证明这药不能不死；若不杀，便证明这个差役吃了君上的药、欺了君上。两难摆在那里，药反倒成了次要的事。

　　还有一种记载说，那个差役当场就被刺死了。药进了肚子，人死了，不死之药到底有没有效，谁也验不出来。这是这个故事最耐想的地方：它不告诉你药真不真，只告诉你吃了药的人先死于刀。要验证长生，得先活过眼前；可眼前先把他杀了。

　　这里是一处对照。《海内西经》里的药在神的手上，用在一个已经死了的神身上，是被拿来救人的，落点在「救」；《韩非子》里的药在人手上，被拿来吃、拿来抢、拿来当杀人的借口，落点在「争」。同一味药，两处一救一争，用法完全不同。

　　还有一处对照落在制度上。楚王手里握的是生杀之权，差役拿的是君上之药，献药的人讲的是君臣之法。三个人谁也不谈长生，谈的都是谁犯的错、该由谁来担。一服号称能让人不死的药，落到一个讲律令的场合里，最后变成了定罪与量刑的题目。

　　这个故事能流传，靠的也不是药，是那两难。楚王杀差役，就等于承认这药是假的；不杀，就等于承认君上的东西可以被抢。药的真假在这道题里根本就验不出来，也不重要了。要问不死是福是祸，这一段答得最直：先死的是活着的人，不是药。

　　需说明一句：《韩非子》成书于战国末年，与《山海经》并非同一系统的材料，两处对不死药的说法各自成篇，谁也没有提到对方。把这两处并起来读，是后人方便的说法；古人讲药，是各讲各的，并没有一条前后相承的线。

　　所以从《山海经》到《韩非子》，药只换了一个主人，性质就变了。在神的手里，它是救的工具；在人的手里，它是争的东西。这一段是往下所有故事的转折点：药一旦从天上落下来，就再也没回到过原来的位置，凡伸手去够它的人，先要拿命去赌。

三、求药的人：羿求到了药，却没能用上

　　古书里最有名的一个求药的人，是羿。《淮南子·览冥训》只用了一句话记这件事：「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请药的地方是西王母，请药的人是羿，药到手之后，被姮娥偷走了。一件事，三个人，一句话说完。

　　这句话里第一个字是「请」。请不是说拿，也不是说抢，是说去求。一位射落九日的英雄，要拿到不死之药，还得去求一位神。这层意思很要紧：药不归人间管，它是别人手里的东西，求得来求不来，全看人家肯不肯给。

　　第二个要留意的地方，是求药的人与用不上药的人，正好是同一个。羿求来了药，却连尝都没尝到；药进了姮娥的手，她吃了，得了仙，奔了月，从此留在天上。这一服药在两个人之间过了一下手，谁付出了，谁得到了，写得极为分明。

　　紧跟着还有一句，说羿「怅然有丧，无以续之」。药没了，接不上了，所以失意。这六个字里没有一句怨恨，也没有一句解释，只写了一种空落。古书替一个人写结局，有时就用这么一句话，比长篇大论更重，因为它不给任何理由，只留下那份落空。

　　到了汉人的注里，事情才被补上了细节。高诱注说姮娥是羿的妻子，说药是她偷去吃的，吃了以后得了仙，奔入月中，成了月精。一条注把「偷」字坐实成了夫妻之间的那一层，也把人物之间的名分定了下来。注比正文说得细，却也把话说窄了。

　　这里是一处「史料与传说」的对照。正文只说姮娥窃药奔月，一句夫妻也没有提；注里才补出夫妻、盗食、月精。两段隔了几百年，读的人常把它们并作一段，其实是两代人、两支笔。这一层若不点破，很容易把后人补的当成本来就有的。

　　还要说清：请药的地方是西王母，可西王母在《西山经》里并不是一位赐药的神。那时她「豹尾虎齿而善啸」，管的是瘟疫与刑杀，是一位让人怕的角色，并非一位给东西的恩主。同一位神，在两部书里几乎像两位，中间的转变材料不足，存疑。

　　所以不死药在这一条里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它是一件需要求的东西。你去求，人家未必给；给了，你也未必拿得住。羿把箭射得那么准，把天下那些害人的东西都除尽了，最后还是在这两个字上失了手。求药这件事的难处，从来不在求的那个环节，在别的环节。

　　还有一层对照可以收束这一节。《海内西经》里的药是「操」着的，在巫师手中，随时可以用；《淮南子》里的药是「请」来的，在凡人与神之间经了一道手，才有了丢失的余地。药从神掌里换到人手上，只挪了一步，故事就有了波折；再挪一步，就连人都没了。

四、不死为什么总是不圆满

　　把前几节摆在一处看，会看出一个很整齐的现象：古书里凡是讲到不死药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处是圆满的。药要么没用上，要么被人抢走，要么吃了等于白吃。它没有一个版本的结局是「求药的人从此长生」，一次也没有。这个整齐本身，比任何一条记载都值得追问。

　　先说《山海经》那一次。六位巫师拿着药围住窫窳的尸首，要把死挡回去；原文写到这里就收笔，救没救活，一句也不说。古书最好的写法，有时就是不给结果。一个动作写到一半停住，读者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比给个结局更有分量，也更久。

　　再说射落九日的那位。他求来了药，药却被身边的人拿走，他连一口都没余下；他最后的下场，见于别的书——弟子逢蒙学尽了射术，觉得天下只有羿强过自己，于是把他杀了。这一串事连起来看，就是一个求得着药、保不住命的人，和一位拿到了药、从此住进月亮的人。

　　话说回来，也有把不死写成恩典的地方。《山海经》里另记着一处「不死民」，说那里的人肤色黑、长寿不死。同一个「不死」，在那里是一种水土养出来的常情，不用求、不用偷、不用搏，生来就有。两处一比，差别就出来了：一处的不死是给的，一处的不死是抢的，给的安静，抢的凶险。

　　为什么古书总把求不死写成不圆满？一层道理在于「不死」这两个字本身说不通。人只要还活着，就还在别人手里、还在天时手里；要真正不死，就得先不当人。古书大约是看出了这一层，才不肯把长生写成好事的，索性让它每次都差一步。

　　还有一层落在「争」上。药只有一服，人却很多；凡只有一份的东西，落到人间就要分出谁先谁后。楚王手下那一次，差役抢着吃了；昆仑山上那一次，六位巫师围着一位死者；羿那一次，药被最亲近的人拿走。三处都在抢，抢法不同，结果都不是药到了该在的人手上。

　　这里可以拿另一路长生来对照。古书里也讲人长寿，但多半讲的是修养、是节食、是安分过日子，讲的是一天一天慢慢地过，不是一口药吞下去就完了。《庄子》里讲真人、至人，讲的是心境与作息，与「药」不是一回事。一个是慢慢熬，一个是立时兑现，两条路差别极大。

　　这两种讲法，恰是制度与民俗的一个分界。上层谈长生，谈的是养生与修道，讲的是有所不为；民间盼长生，盼的是一味药、一次机缘、一步登天。两套想象各在各处，药是最省事的那一套，所以流传得最广，也最容易被写成一个祸。

　　所以不死到底是福是祸，古书其实早给了答案，只是答得很轻：它从来没有把「得到不死」写成一件好事。求药的人手里空着，吃了药的人成了月精，拿着药的神围着一具尸首站着不动。药还在那里，古书却始终没有让它落到一个真正能有福消受的人身上。这一层，才是这段材料最凉的地方。

来源：《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开明兽东巫彭等六巫条、《山海经·海内西经》窫窳条、《山海经·大荒西经》不死民条；《淮南子·览冥训》及汉·高诱注；《韩非子》说林篇不死之药条；《孟子·离娄下》逢蒙杀羿条。

图片来源：《山海经》《淮南子》等古籍刻本插图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历代神仙纸马与年画，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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