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仓街往事95：没钱肯定不幸福，有钱了也未必

陈许要回苏北了。

陈瑶买了鱼、肉之外还买了鸡，这是年夜饭的标准。

家里的开销，陈瑶是记账的，日常的伙仓最后要跟陈嘉平摊的。买鱼、买肉的钱记在公账上，买鸡的钱，她没记，她拿的是自己的钱。

吃夜饭了，陈许喝老酒，陈瑶、陈嘉喝汽水作陪着。

陈许讲了，陈家远房的表叔，给他说了门亲。这次回去要去相亲。他把相亲对象的照片，给陈瑶、陈嘉看了。

是一张大头照，一看就是个乡下姑娘，脸红彤彤的，笑靥生花，只是笑得一点都没有保留，肚皮里藏不住话的样子，但人还是蛮漂亮的。

陈许问陈瑶、陈嘉的意见。

陈嘉讲，蛮好咯，看她笑，我也想笑了。

陈瑶也讲，蛮好咯，就是笑得阿有点过分。

笑得过分是什么意思？翻译成苏州话，就是有点痴笑，女人痴笑是不正常的，就是有点13点兮兮。

这个女人就是日后进陈家门的陈瑶的嫂子伊莲。伊莲还没进门之前，陈瑶就在说她坏话了，可能她们前世里就是冤家。

陈许有点不开心的，但是伸手撸了一把脸后，就把不开心的表情掩盖过去了。

陈许跟陈瑶讲，在他的账面上提2000元，他明天带走。

陈瑶听了不响，低头喝汽水，等她抬起头来时，还是没有回复陈许。

陈许又重复了一次。

陈瑶：哥，我跟你商量，我明天去取500元给你带走，你不够的话，再写信告诉我。

陈嘉：瑶瑶，这是哥的钱，他要取多少，是他的事情。

陈瑶转过身看着陈嘉：你不要没有事情搞事情，我是不做主的，我也没有资格做主，一切是听老爸的。

陈瑶的话半句给陈嘉听的，半句是留给陈许的。

陈许没再说什么，他们兄妹之间，他对两个妹妹还是爱护的。但这事他肯定不开心，他有他的打算，他是相中伊莲的，想一锤定音，多带点钱总是不错的；另外男人手头留点钱，腰杆才挺得直。陈瑶不给，他也没办法，但是是真生气了，喝着闷酒。

第二天，陈许走了，半包烟忘在了桌上。陈瑶心烦，陈许不开心了。她把桌上的烟拿了起来，挟在了手里，做着抽烟的动作，心里叹道，没钱肯定不幸福，有钱了也未必。

不料，有钱了也未必幸福的事例，又有了。

到了傍晚，她们的爷爷来了。陈瑶留爷爷喝酒，陈嘉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让爷爷在家喝酒，她要买卤菜，爷爷坐了下来，但喊住了陈嘉，别去买，有口酒就行。

家里有酒，有糖醋排骨、辣白菜，陈瑶开锅氽花生了。

花生上桌了，陈瑶炒着鸡蛋，炒鸡蛋时先用油爆葱香，把已经回里房在复习中的陈嘉勾搭了出来，吃了两筷，给陈瑶赶走了。

她爷爷喝了口酒，左手抓了一把花生，放在左手手掌里，用右手捻着，再一颗颗津津有味地放到嘴里……

陈瑶觉得太不卫生了，但没响。

爷爷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一个东西，手帕很脏，包得很精细，折了多层。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钱。他把钱推到陈瑶坐着的桌边：瑶瑶，这500元还是存在你这里吧。

不要，这是给你们的钱。陈瑶以为是爷爷要退点钱给他们。

放在你这儿，我们要用，再找你拿。

为什么？

放在我们这里，最后一分都剩不了，还会有矛盾。

为什么？

爷爷嘬了口酒，又抓了把花生放在手掌中，不过这次没有马上放进嘴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拿了3000元来，堆在桌上，像今世用不完、花不完一样。大家一分，给姆姆800元、给大孃孃800元，给小孃孃700元，最后你小孃孃来哭了两回，又补了她100元。我们手上留600元，500元藏了起来，留着我们防天灾人祸。

爷爷往嘴里扔了几粒花生：钱到了你姆姆、孃孃手里，给她们的子女再一分，好大的一堆钱就没有了。现在她们又都缺钱了，你大孃孃家跟小山子家合着一堵墙，小山子家翻建了，你孃孃家也要翻，不翻没面子，大孃孃向奶奶借钱；你小孃孃家的小宝（儿子）去年结婚，女方不肯住在“江北棚”，你姑夫通过蚂蚁（当时做地下房卡房买卖的中介人）在大井巷买了张房卡，拖下债了，债主逼上门了，小孃孃也向奶奶借钱。

陈瑶看爷爷苍老的脸，满头白发、胡须都白了，挺伤感的。爷爷、奶奶拿了3000元，过的还是从前的日子，爷爷还是天天在平一菜场门口卖猫鱼，老夫妻在苏州过了大半辈子了，苏帮菜的祖庭之地观前街上几家著名的菜馆，除第三代小囡结婚吃过酒席外，平常走过望都不会望一眼，有钱没钱都没有消费欲望的？。

爷爷喝了盅酒，低头看了下酒，再看了下酒瓶，比他平时喝的酒，品质要好。他继续说道：我们总共只剩下这点钱了，借给大孃孃好呢还是借给小孃孃？要是这点钱回不来了，以后还有脸跟红根再要钱？我跟你奶奶讲，索性都不借了，放到瑶瑶这边。

陈瑶把钱收下了，爷爷，就放在我这边吧。

爷爷点着头，关照着陈瑶明一早就去存了，不要放在家里。陈瑶嗯着。

爷爷走了，陈瑶把家里剩下的两瓶让他带上。把他送到了大门口。陈瑶站在大门口，目送着爷爷，长长的清冷的卫道观前，爷爷佝偻的身影，被昏黄的路灯拖得长长的，变形了，扭曲了。

陈瑶对自己说，此生一定要翻身，不能重复老辈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