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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是现实世界的缩影,也是现实世界的扩展,一次次照亮固定的生活。文学报出品的文学影像诗《正在写的人》试图呈现这样一批写作者,他们接续新旧,再出发,让自己变成容器、媒介,以个性差异延展文学可能,以“活人感”应对同质AI味。您可以在上观新闻、文学报微信视频号、B站、小红书等平台观看,与我们共同回应文学的未来。
——编者
对吴清缘而言,青年作家和初中地理教师都是他的隐藏身份,区别只在于是面对学生还是面对读者,而围棋爱好者则是他另一个隐藏身份,这份从小培养的兴趣爱好,锻造了他极强的输赢观,也磨炼了他的耐心和意志。未承想多年后,围棋高手输给人工智能的事实再度震撼了他的输赢观,他也以科幻虚构方式重建了自己对围棋的热爱。
吴清缘的文学成长,对“90后”青年作家这个群体而言是一个典型的样本。童年对世界的好奇心理未被周围环境破坏,在文学期刊和网络论坛两个空间里走近文学,在发掘新人的出版机制里被发现和支持,就这样,真实世界回应了他的童年想象,他则以科幻想象为三维世界增添了新的维度。
教师和写作者双重身份,从逃避到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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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鹿:你大学读的是师范专业,毕业之后成了一名初中的地理教师,为什么这么早就下定决心要成为老师?
吴清缘:我在高三的时候就想清楚了这件事,最终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名师范生,毕业后成为了一名地理老师。我觉得有一个原因是教师有寒暑假,可以在假期里多写点小说。我当时的第一志愿是汉语言文学,如果考上的话,那么自己现在应该是语文老师,但高考发挥一般,最终考上了第三志愿地理学。我觉得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吧。而我对于地理这门学科的热爱,是从我开始教书的时候才逐渐培养起来的。如今我已经从教第13年,我现在非常喜欢这份工作。
栗鹿:学生知道你在写作吗,他们对此有什么评价?
吴清缘:其实是知道的。我说说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吧。以前教过的学生来看我,现在已经大二了,我说你要不来听我一节课吧。在这节课大概还剩下四五分钟的时候,我请他以学长的身份上台给各位同学讲两句。他一开口,就说请大家支持青年作家。下课以后,一堆学生冲上来问我关于作家和写作的问题,我当时矢口否认。然后就有学生开玩笑地说:“老师不是青年作家,是中年作家。”我内心有一种遭遇一万点暴击的感觉。
刚开始上班时候,如果被问起是不是作家,我会觉得很尴尬,可能当时我认为,在学校里,我的身份就是老师,而写作者是一个不应该在校园里大张旗鼓的隐藏身份。但如今,真的被学生发现自己写小说,我也会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我会说自己是一名写作者,主要写科幻。
栗鹿:你和学生会讨论文学问题吗?
吴清缘:会。现在很多学生对科幻非常感兴趣,我会推荐一些科幻书单给他们。大刘(刘慈欣)的肯定不需要我推荐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大刘和他的代表作。我会推荐阿瑟·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和丹尼尔·凯斯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一个是“硬科幻”的巅峰,一个是“软科幻”的巅峰,非常适合十几岁的孩子阅读。
科幻写作是在回应我们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郑周明:你自己是怎样走上文学之路的?
吴清缘:这段经历还挺神奇的。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学校组织看电影,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了一家书报亭,不知道什么缘故停下脚步买了一本《科幻世界》。奇妙的是,这条路我曾经走过很多回,从来没有一次在这家书报亭前停留过,但只有那次我选择停下来买了一本杂志。我觉得那期《科幻世界》的某篇小说写得还不错,但结尾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随后便开始琢磨要不自己写一篇小说,把作者没表达清楚的东西讲清楚。那个暑假我大概写了一万多字,但并没有写完。开学后,学校文学社社长告诉我有一个扶持青少年写作的网站,让我登上去看看。我发现那是一个叫作“文学百校行”的论坛,就把小说发了上去。然后我就淡忘了这件事。过了一段时间,语文老师找到我,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这是上海作协一位老师的联系方式。我因此第一次踏入了上海作协的大门。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结识了写作之路上的众多师友,是他们的指点和鞭策才使我能把写作坚持至今。一切都始于那个下午,我路过了那家书报亭。所谓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转动,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郑周明:你比较早期的作品像《总有鸡汤要毒我》《网红养成记》,这些作品跟你现在的风格区别还是很大的,当时发生了什么样的经历?
吴清缘:2016年的时候,我做过一段时间自媒体,写作风格也就高度自媒体化——一句话一段,拆得很碎,离文学比较远。坦白说,面对早期的写作,我心情很复杂。和前辈老师交流过这个问题,他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安慰:“莎士比亚早就给过你答案了:凡是过往,皆为序章。”我想,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便是过去的我所塑造的结果,无论当初的写作是好还是坏,它们都成就了现在的我。做自媒体的那段日子,我体验到了获得流量的感觉,那种心情随着点赞量和阅读量高低起伏的状态非常有趣,但也值得警惕。再后来,我决定转型,写一点更加严肃的东西。
郑周明:现在是一个全民自媒体的时代,你有过这个经历,还会有冲动再做自媒体吗?
吴清缘:非常有啊!现在,一个写作者如果想要自己的作品有更多的曝光或者销量,自媒体的确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阵地。如果我现在做自媒体的话,我想换一种方式,做一些更踏实更沉稳的内容。但现在遇到的困难是自媒体形式越来越多地趋向于视频,制作成本远远高于文字输出,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得平衡好时间和精力的分配。我最近也想用AI把自己的小说改编成概念短片,比如说《破晓》或者《卫煌》里的那些科幻奇观,一方面是我也想看看自己的文字转换成画面会是什么样子,另一方面也想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给读者。
郑周明:《破晓》《卫煌》是你最新的作品,当年想要转型,是怎么确定要写科幻小说的?
吴清缘:这个选择是在2019年的时候萌生的。不过,并不存在明确做出决定的那一天,而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就决心要这么做。但那时候自己多少有点拖延,拖延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当时有些畏惧写作,所以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时间点,必须在2020年1月1日写出点东西来。这篇始于2020年第一天的小说虽然目前还没有发表,但它代表了我转型的第一步。而我之所以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做出专注于科幻写作的决定,我认为要追溯到我的童年。小时候我害怕有外星人存在,担心自己一旦被外星人抓走,带到了遥远的太空,到底会发生什么?我认为我当时真正惧怕的是对未知的恐惧,而这份恐惧背后便是我对未知的好奇。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恐惧和好奇,最终推动着我在二十多年后,不知不觉做出了那个写作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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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周明:《破晓》这部小说是你完成度很高的一部作品,你之前在采访中说它的灵感来自于戴森球(Dyson Sphere)概念,但是戴森球其实被很多作家写过,你是怎么从这个概念当中找到新的灵感?
吴清缘:这部小说的缘起是一个关于戴森球的科幻征文大赛。坦白说当时我对戴森球这个概念没有那么强烈的兴趣,因此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参赛。直到我意识到,戴森球的故事可以和赛博朋克进行结合,我才决定要写一部关于戴森球的小说。赛博朋克的英语叫cyberpunk,它的词根Cyber本意就是控制。而控制发展到登峰造极之时,便是一颗星球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至每一个生命都在控制之下,而这件事发生的绝佳舞台便是戴森球。戴森球是一个包裹恒星的人造天体,可以吸收恒星所发出的所有光和热,而在戴森球广袤的表面和内面空间可以建设包括地形河流等在内的各种人造环境。作为一个完全人造的“天体”,包括它自身在内,戴森球上的所有元素都可以纳入到控制之中。当我意识到原来戴森球和赛博朋克可以如此结合的时候,我觉得我想写的东西来了。两个月的时间,我写完了整部长篇,成功入围复赛,并最终获奖。但最终我收到一份告知比赛中止举办的邮件,获得的只是一张电子证书。此后,《破晓》参评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举办的凤凰文学奖,有幸入围了短名单,并进入到出版序列。《破晓》这部小说最初是有另一个名字,之所以后来将书名改为“破晓”,是因为在小说结尾,长夜终结,天色破晓,两个世界都迎来了美好的未来。同时,这个故事也对应了这本书的出版经历,乃至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纵然长夜漫漫,总有破晓时分。
围棋陪伴童年成长,也参与塑造了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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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鹿:你平时还有什么兴趣爱好?比如你说过很喜欢在公园里面散步,发现一些秘境。
吴清缘:我觉得我的兴趣爱好很老派。2018年到2019年那会儿,我喜欢跑步,不料膝盖跑出了一些问题,所以如今只能以走代跑。此外,我很宅,除了上班,日常活动范围也就是以家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前两年和父母散步,意外发现有一扇通往新公园的大门,我们一家三口如同遇见世外桃源,经常到那里散步、闲坐、聊天。我还有一个爱好是下围棋。我有段时间坐在地铁上下快棋,几十秒钟一手并带两到三次读秒,这样我坐30分钟地铁就可以下两盘棋。下到紧张的时候,我会感觉四周一个人都没有,那种心流状态跟沉浸在写作中的感觉是一样的。而我之所以能够如此投入是因为我在乎胜负。打游戏,我不是特别在乎输赢,但围棋的胜负总是会牵动我的情绪。
栗鹿:听起来,围棋在你的成长经历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甚至塑造了价值观。
吴清缘:你看我的名字叫吴清缘,和围棋大师吴清源就差一个字。我的父亲是围棋爱好者,从小培养我下棋,给我起这个名字的用意之一就在于此。在我下棋的那些日子里,最高光时刻发生在三段升四段的赛场上。当时我一上来就输掉了两盘,再输一盘就要被淘汰。我母亲为了鼓励我,每盘棋之前都预测我会赢多少目,而我对此深信不疑,抱着母亲给我的必胜信念一路连赢五盘。最后那一盘决胜局,我的对手是一个成年人,而我最终“半目”险胜(编者注:“半目”是围棋胜负计算中最小的单位之一,常被称为“最残酷的度量衡”)。说起来,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孩在业余段位赛中成功升段的经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我觉得这就是普通人的高光时刻,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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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鹿:你也写过与围棋相关的小说,把自己的兴趣爱好串联成一个有逻辑性的、有冲突的故事还挺难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吴清缘:这要追溯到AlphaGo横空出世那个时候。2015年的冬天,聊起围棋和象棋,我对朋友说,国际象棋很早就被AI打败了,但是围棋领域,人类被AI超越至少在50年后,因为围棋的变化太复杂了。就在我说出这句话的两个多月后,AlphaGo以4:1的比分战胜了李世石。当时我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感觉心中的某种信仰啪地碎掉了。此前,我一直认为围棋具备某种玄妙的气质,是不会被算法超越的存在,但如今这一切被彻底祛魅了。但即使如此,我仍旧执拗地认为围棋是充满魅力的游戏。当时我在想,二维的围棋被AI参透了,那么三维呢?面对三维围棋,人类还会被AI击败吗?而我最终将这些想法写进了小说,写出了三维围棋乃至于四维围棋。当四维棋盘出现的时候,外星人加入到对局中——天空中出现了19个三维棋盘,以人类看不见的第四个维度相连。在小说结尾,我暗示了围棋的维度可能会不断地晋升,最终升至无穷无尽的程度。通过这个小说,我找到了理解围棋的新的方式。并且,我仍旧相信人类智慧存在一些无法被算法超越的部分,并继续在围棋这个古老的游戏当中表现出来。
栗鹿:你怎样理解“正在写的人”这个主题?
吴清缘:我最近一直在想,写作到底什么时候最快乐。是写完的时候、发表的时候,还是获奖的时候?但我最终觉得,还是“正在写”的时候。写完、发表还有获奖,固然非常快乐,但那种快乐属于“那一刻很快乐”的快乐,过一阵子也就消散了。但是“正在写”,是一种持续性的状态,带来一种持续性的快乐的体验。当然,这个过程未必全然快乐——比如我经常会遇到卡文卡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显然并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但写作时度过的那段时光是充满意义和价值的。也许未来有一天,AI会写得比我好,并且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可能会发生,但那又怎么样呢?AI写得比我好,我还是要写,即使大家都在读AI写的东西,也不妨碍我沉浸在写作中的感受。所以,我觉得,作为写作者来说,“正在写”永远是最重要也是最正确的事情。
原标题:《吴清缘:在地理课堂与科幻想象中游目骋怀|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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