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梁天明：雪域征途铸初心——电视剧《征途》的史诗化革命叙事美学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壮阔的远征，也是中国影视创作历久弥新的精神母题。作为国家广电总局重点指导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目，《征途》跳出长征题材常见的叙事套路，放弃对长征的全景式描摹，聚焦1935年懋功会师之后，红一、红四方面军转战四川阿坝、甘孜民族地区这一关键历史阶段。这段征程是长征史上矛盾交织、环境酷烈、斗争复杂的特殊时期，既有雪山草地构成的生存绝境，也有路线抉择带来的党内考验，同时还承载着民族交往团结的时代命题。

剧集立足可靠史料，秉持人文创作视角，依靠严谨的历史还原、成熟的叙事结构与鲜活的人物刻画，完整再现红军身处绝境依旧坚守信仰、冲破困局奔赴光明的奋斗历程，兼具历史厚重感与艺术感染力。

一、历史：填补长征史上的关键空白

《征途》最重要的创作突破，是锚定这一容易被忽略的历史断面，完成对长征历史的叙事补白与精神重构，让这段尘封的革命往事重新释放时代价值。

尊重历史事实是剧集的创作根基，作品完整梳理1935年6月懋功会师至1936年甘孜会师的历史脉络。懋功会师实现两大主力红军会合，革命形势一度迎来转机，但危机也随之接踵而至。外部，国民党军队持续围追堵截，川西高原雪山横亘、草地茫茫，高寒缺氧，物资极度匮乏，生存成为红军要面对的首要难题；内部，张国焘提出的“南下川康”主张，与党中央“北上抗日”的战略方针形成尖锐冲突，分裂倾向逐渐显现，红军面临前所未有的分裂风险。剧集如实再现两河口会议、沙窝会议、俄界会议等重要会议，清晰呈现北上与南下两条路线的博弈过程，还原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老一辈革命家，凭借坚定立场与政治智慧抵制分裂、维护全军团结的史实，写出红军摆脱危机、统一战略方向的历史必然。

在历史内涵的挖掘上，《征途》跳出单纯的战争叙事，着力发掘这段征程蕴藏的团结精神与民族工作内涵，搭建起独特的历史价值体系。剧集有力诠释了“团结是红军的生命线”。面对敌强我弱、环境恶劣、思想分歧的多重困境，红军以革命大局为重，消弭队伍之间的隔阂，凝聚全军共识。在尖锐的路线斗争当中守住党的初心，保全革命火种，充分体现中国共产党自我修正、自我净化的生命力。这场艰苦的反分裂斗争磨砺了红军的政治品格，也为三大主力红军会师、推动中国革命走向成熟打下基础。

剧集以大篇幅立体化呈现红军在民族地区开展民族工作的实践，重新发掘长征的民族革命意义。剧中红军严格恪守党的民族政策，尊重当地风俗，用真诚消解隔阂，以牺牲奉献赢得民心，打破旧时代民族对立的困局。当地群众主动为红军引路、送粮、救护伤员，各族民众携手对抗强敌，谱写军民同心的篇章。这一叙事突破说明，长征不只是一场军事远征，更是一次民族团结的远征，是党的民族政策早期极为鲜活的实践，也为当下民族工作留存珍贵的历史镜鉴。

二、叙事：构建史诗化的革命叙事美学

对比传统重大革命历史剧的创作模式，《征途》采用战略叙事与平民叙事双线并行的结构，兼顾历史格局与个体情感，形成兼具真实性、观赏性、思想性的史诗化革命叙事美学，达成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统一。

战略叙事搭建起剧集的历史骨架，保障叙事的严谨与格局。立足中国革命演进的宏观视野，依次铺展懋功会师、路线博弈、反分裂斗争、草地行军、甘孜会师等关键节点，还原党中央的战略判断与革命走向。剧集借助会议论辩、形势研判、危机处置等具体场景，展现革命领袖的担当与智慧。面对张国焘依仗兵力优势坚持南下、制造分裂的危局，党中央坚守原则又顾全大局，一方面抵制错误路线，维护党的统一，一方面尽力沟通争取，避免红军内部无谓消耗。朱德、刘伯承身处红四方面军内部，处境微妙，他们隐忍坚守，维护党的原则，保护革命力量，以坚韧守住革命底线。剧集把抽象的路线斗争转化为具体剧情，将重大历史抉择予以场景化呈现，让观众读懂红军站在历史岔路口的艰难取舍，体会中国革命走向成熟的曲折过程。

平民叙事则赋予历史叙事充沛的情感温度。镜头大量投向普通战士、少数民族青年与底层百姓，借个体命运浮沉映照时代洪流。剧中刻画了诸多普通革命者，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却在漫长的绝境坚守中，用忠诚、勇气与牺牲诠释信仰。剧集以小见大、以人载史，把宏大的长征史诗拆解为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观众得以从个体视角感受革命年代的苦难、坚守、热血与温情，跳出主旋律题材“重史轻人”的局限，让长征精神变得可感可触。

把握虚实分寸，体现历史正剧的创作功力。本剧恪守“大事不虚、小事不拘”，重大史实严格遵从史料，在人物日常、生活细节层面进行合理艺术加工。通过描摹战士日常、军民相处、绝境求生的情节填补史料留白，让叙事更为丰满。同时充分挖掘川西地域特质，将阿坝、甘孜的雪山草地、藏羌碉楼村寨、风土地貌完整呈现于荧幕。苍凉壮阔的高原风光、古朴浓郁的民族风情、艰苦恶劣的生存环境彼此交融，营造出强烈的历史氛围感，直观凸显红军行军路途的艰险，形成独属于川西北地域的叙事质感。

三、人物：重塑长征题材的人物塑造范式

重大革命题材的人物刻画，长久以来存在一个难题：如何既尊重历史人物的伟大，又还原其作为普通人的困惑、挣扎与痛苦。《征途》在这一方面体现出可贵的美学自觉。

侯京健第十五次饰演毛泽东，本次演绎处于长征政治逆境中的领袖形象，精准把握人物身处困局，依旧心怀家国、不失乐观坚韧的精神特质。剧中有一处细节，毛泽东研读地图之时，会习惯性摩挲地图边缘，这一细节参考了1935年懋功会师时期留存的历史影像。剧集既表现毛泽东高瞻远瞩，看清北上抗日的历史大势，在危局中引领红军突围；也刻画他平易近人的一面，与战士同甘共苦，深入村寨体察民情，于重重磨难之中传递希望。

李健饰演的朱德，角色随左路军经历南下风波，内心并不认同错误路线，却受制于复杂局势不能直接决裂，人物隐忍厚重、以大局为重的特质，依靠演员克制内敛的表演完成。

夏德俊塑造的周恩来，重病缠身却意志未垮，身体的虚弱与精神的坚毅形成鲜明对照，形象真实可信。剧中的领袖塑造说明，伟人的伟大，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极端困境之中做出正确抉择的能力。此外，王挺饰演蒋介石、董璇饰演宋美龄，演员在外形气质上贴近历史原型，做到形神兼备。

基层战士群像构成本剧最动人的精神底色。剧集用心刻画平凡英雄的成长轨迹与信仰坚守。罗大川，一名普通士兵，在亲历伤亡、缺粮遇险之后，在现实的磨砺之中理解路线斗争的重量，完成从普通战士到指挥员的蜕变。藏族青年索南贡布最初对红军充满戒备，远远观望，当亲眼看见这支队伍严守纪律，为百姓看病、分送粮食，最终决心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这一转变过程没有刻意煽情，而是通过一块银元赔偿纺线工具、一碗粮食分给老乡等具体而微的行动来推动。

剧中一众年轻战士，初到高原会水土不服，面对绝境也会恐惧迷茫，经过战火淬炼之后，变得果敢无畏。有的小战士在风雪苦难中读懂革命初心；有的战士伤病缠身依旧咬牙跟随队伍；也有人为掩护战友与百姓献出生命。他们没有超拔的能力，褪去英雄光环，同样会疲惫、脆弱、留恋生的希望，但依旧忠于信仰、忠于党和人民。他们心中最朴素的愿望是“活着走出草地，走到陕北”，根植于“想看一看陕北”的执念。正是这份朴素的信念，让今天的观众理解，九十多年前这支队伍何以在绝境之中一路向前。

当然，《征途》并非在所有艺术维度都臻于完美，但它敢于触碰长征中最为复杂、艰苦，较少影视涉足的历史段落。以双线叙事构建起高层决策和个体命运的对话，采用实景拍摄还原川西北高原的苍凉严酷，让《征途》成为一部具备历史担当与创作自觉的叙事文本。

雪山不语，草地无声。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长征。

原标题：《新民艺评｜梁天明：雪域征途铸初心——电视剧《征途》的史诗化革命叙事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