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公示完第九天,市图书馆人事科来电话,说我进入考察阶段,材料清单发到邮箱,十天之内交齐。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半天。
笔试面试我都不怕,就怕这一关,它翻的是你这几年留下的每一张纸、每一条记录,比考试细得多。
那年我二十八,毕业六年,考了四年。白天在书店当店员,晚上刷题,租的房子窗外就是高架桥。清单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二十多项,身份证、学信网备案表、无犯罪记录证明、征信报告,打完一项划一行。
征信报告是半夜拉的。手机上点几下就出结果,我本来没当回事,翻到第二页,手指停住了。2020年3月,一笔三万的消费贷,状态那栏写着结清,底下跟着三行小字:2020年10月、2021年1月、2021年4月,各逾期一次。
这笔钱我熟。那年初疫情,我爸面馆的堂食说关就关,房租照付,供货款压着,他半夜一个人坐在店里算账。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们俩。
我瞒着他,用上班攒下的信用在手机上借了三万,跟他说利息低,慢慢还。半年后我跟主管周姐为绩效的事吵翻,摔门辞了职,收入断了几个月,还款断了三回。2021年秋天我做兼职把钱结清,以为翻篇了。
记录没翻篇。它白纸黑字躺在报告里,五年了还在。
我头一个念头是绕过去。金额不大,早就结清了,考察组未必盯得这么细。那几天考生群里正转一篇避坑帖,说前年有考生瞒了一段交过社保的实习经历,初审被退回,折腾了半个月。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征信报告从桌面拖进一个叫“备用”的文件夹。
半夜又爬起来搜“征信逾期修复”。跳出一家工作室,语音里的人说包消除,先交八百定金。我把付款页面点开,卡里余额够,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半天,还是关了。
第二天一早打贷款平台客服,对面声音很平:结清证明可以开,逾期记录是系统记的,人工动不了,网上说能消的别信。
捷径断了。剩下的路两条,主动说明,或者赌没人翻。清单最后附着一页材料真实性承诺书,要本人签字。那一页我看了三遍。
周五回县里取户口本,我爸收了摊问我,材料备得咋样。我说还差一张证明。他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卧了个蛋。
证明得去开,旧账也得去认。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那家培训机构。机构还在,相关行业政策调整之后转做美术书法,门口挂着一排孩子画的向日葵。
周姐升了运营总监,管两个校区。我在她办公室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才敲门。
她抬头看见我,笔停了。“哟,林晓,稀客。”
我把来意说了。考编进入招录考察环节,考察组要走访原单位,当年的事想当面说清楚。
她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我一会儿。“五年了。你走那天,三个班的课没人上,家长在群里炸了,我赔着笑脸挨个打电话。这些考察组问起来,你说我说不说?”
“说,都照实说。”我说,“那天我不该摔门,课表、学员档案,该交接完再走。这是我补的交接说明,您看看,跟事实对不上的地方您改。”
我把打印好的几页纸推过去。她翻了挺久,没抬头。“这个你补了多久?”“就这几天。手机里还存着当年的排课表,对着它回忆的。”
她把纸放下,在电脑上敲了半个多小时,打出一份情况说明,签名,从笔筒里摸出小章按下去,推给我。落款就两行:在职期间无违纪违规,离职交接有瑕疵,后已补办。
“考察组问什么我答什么,不添,也不替你瞒。”她说,“别的别指望我。咱俩的账,这张纸签完就清了。”
我站起来道谢,她摆摆手,低头接着排课。回去的车上我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怕压折,夹进文件夹最里层。
周三下了班,我坐车回县里。收摊的时候我爸把最后两摞碗端进后厨,我叫住他,把征信报告的打印件摊在面桌上,指着那三行小字念给他听。
他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店里的灯管嗡嗡响。“这个,影响大不大?”“不知道。可能会被问,也可能没事。我不敢赌,想跟考察组说清楚。”
他没骂我,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一个旧账本,里面夹着一沓转账回执。“从两年前起,我每个月往你卡里打一千。你收了,嘴上不说,我知道你心里记着。”
他把回执理齐,“三万里我还上二万四了,差六千,年底前给你。债是店里的,不该压你一个人身上。当年不该让你为店里去借这笔钱,是爸没本事。”
我趴在面桌上哭了一场。他等我哭完,说明早跟我去银行,把结清的流水打出来,这回把纸备齐,别怕。
第二天银行刚开门我们就到了。流水打出来,他站在打印机旁边盯着看,看到那几行逾期,扭头问柜员,这个能不能给说说,去了它。
柜员摇头,记录是系统自动的,动不了,只能开结清证明。他站了一会儿,跟我说:“那就这样,是啥就是啥,咱都交上去。”
结清证明、还款流水、我爸的回执复印件,加上我手写的三页说明——逾期的事、摔门离职的事、大四那年一条网络跟帖的事,第十天早上一起交了。承诺书上签名那一栏,我签得很慢。
走访安排在七月中旬。考察组两个人,去了我毕业的学校、原单位和社区,按规矩我不在场。过了两天,老主任在菜市场叫住我,往我手里塞了一把豆角:“前天有俩同志来居委会坐了坐。之前片区管控那阵子你给何奶奶送药送菜的事我说了,她那只药盒还在门口凳子上摆着呢。他们也问你前头单位,我说我听你爸提过一嘴,你跟领导处得不好,别的不清楚,我不瞎说。”
我问,前单位那边他们什么脸色。老主任摆摆手,人家什么都没露,临走倒提了一句,何奶奶还念叨你呢,得空回去看看。
面谈约在图书馆三楼的小会议室。两位同志,一位姓陈,一位年纪稍长,我的材料摊在桌上,贴满了标签。
问得比我想的细。三笔逾期哪笔最长,为什么断,怎么结清的。我说2020年6月辞职后收入断了,10月第一次逾期,最长那笔拖了三十七天,后来做兼职陆陆续续补上,2021年11月一次性结清。证明和流水都在材料里。
离职的事我也讲了。绩效分配吵起来,摔门走的,交接没做完,五年后回去补了说明,周姐签了字。陈老师问:“走的时候你多大?”“二十三。”他低头记了两行,没评价。
大四那年的一条跟帖也被翻出来,复印件就摆在手边。那家公司临时毁了我的三方,我半夜在求职论坛跟帖骂了句很难听的话,带脏字。
报名前我自己翻出来删了,前后截图附在自查说明里。“当时为什么写?”“毁约电话是晚上十点来的,第二天我还有考试,人是气糊涂了。”
年纪稍长那位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会儿才抬头:“这些情况,报名和面试的时候你都没反映。为什么?”
会议室很静,听得见楼下借书还书的动静。我说:“一开始确实存着侥幸,觉得钱结清了,金额也小。真要落笔写说明的时候才承认,我是怕,怕你们知道我家里开面馆、靠借款周转过来的,会拿另一样眼光看我。”
我停了停,“可这些东西早晚要被翻到。与其等查出来,不如我自己先摆到桌面上。”
出门时年长那位只说,材料会留档,后面按程序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半个钟头才缓过来。
八月初公示名单挂出来,我的名字在第三行,公示期七个工作日。
第四天下午,考察组的电话来了。有人写了匿名邮件,反映我三个方面:征信不良,原单位评价差,网上言论不当,限三天提交书面补充说明。
我把归好档的东西又复印了一份,第二天一早送过去,当面把每件事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回来路上我盯着那串匿名邮箱的名字猜了几个人,猜到后来自己都笑了,挨个划掉。
三天后考察组来电话反馈,反映的情况逐项核过了。逾期当时是主动报告的,结清证明在档。离职属一般工作矛盾。那条跟帖核查了原文,不构成不合格。我问反映人是谁,对方说这个不方便讲。
公示期到点,再没来过电话。八月末我收到办理入职的通知,报到时间定在九月一号。我们这批另有一位没填全实习经历的,群里说他被退回补正,写了说明,公示比我们晚了一批。
报到前一天我回县里,在面馆帮我爸收摊。九点过,店里空了,他把桌子擦完,弯腰把凳子倒扣上去。我说,爸,公示过了,下周一上班。
他手上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接着扣凳子。扣完最后一张,他直起腰:“好。往后家里的事,一起说清楚,别再一个人扛。”
我把结果也给周姐发了一条。过了会儿她回过来,就一行字:手续办完就行,别再摔门。
我上楼把结清证明、周姐签的情况说明和那沓回执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压实,立在书桌角上,跟准考证摞在一起。楼下我爸喊了一嗓子,面下好了,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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