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把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纸角被圆珠笔压过,卷了边。
“小雪妈妈,我跟你说句实话。”他两根手指在纸上敲了敲,“孩子现在没空谈对象。”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一行一行打着字:高远,27岁,178,本科,区人民检察院,有房。底下一行空着,像是留着填别的。
茶楼里放着不知哪一年的古筝曲,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女儿周雪坐在我右边,从进门起就一直低头搅她那杯柠檬水,搅得杯子底下那层糖浆都化了。高远坐在他爸旁边,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三次,每次他都翻过来扣住,过一会儿又亮。
“他今年刚考进去。”老高说,“检察院,笔试第二,面试第一。”
我说那挺好。
“好什么呀。”老高摆摆手,“现在准备考省高院。孩子心气高,我们做家长的只能支持。”
他嘴上说“只能支持”,脸上的表情却是“必须支持”。
那顿茶喝了一个多小时。高远一共说了四句话。第一句“阿姨好”,第二句“嗯”,第三句“我去趟洗手间”,第四句是临走时对我女儿说的:“加个微信吧。”
出了茶楼,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有点汗。
周雪走在我前头半步,忽然停下来。
“妈,他一共说了四句话。”
“人家那是老实。”
“老实和不说话是两回事。”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房子是他爸说的,工资是他爸说的,连他考第几名都是他爸说的。你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吗?”
“那孩子人是真不错,长得也周正。”
“你跟他吃了一顿饭,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
我没接上。
回到家,老周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他问怎么样。我说条件挺好,检察院的,有房,人老实。
老周把衣架一个个叠好:“他爸说现在没空谈?”
“你怎么知道?”
“你一进门脸上就写着呢。”他把衣服抱进屋,“那咱图什么?”
“图人家以后有出息。”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他说,“我同事老赵的女婿,当年也是这么个说法,现在不照样天天在家待着。”
“你别乌鸦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按理说,这样的男孩子挑不出错。工作稳当,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乱玩,一心往上走。我年轻的时候要能遇上这么个人,我妈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我一想到周雪坐在那儿,听一个男人讲四十分钟职级,心里就堵。
第二天上班,王姐凑过来问。
王姐跟我一个办公室,四十多岁,最爱做媒。这次就是她牵的线。她说人挺好的吧?我说挺好。她松了口气,说就怕我不满意。
“老高是我老公的老同事。”她压低声音,“在县里一个局干了三十年,退休前才弄上个副科。”
“哦。”
“他这人,一辈子就卡在那个副科上。”王姐说,“见了谁都说孩子要往上走。你别嫌他话多,他是真把希望全压在孩子身上了。”
“高远那孩子我见过,挺好一个孩子。”我说。
“好是好,就是被他爸管得太紧。”王姐想了想,“从小到大,考什么学校、报什么专业、进哪个单位,全是他爸拿主意。”
“那孩子自己怎么想?”
王姐愣了一下,说:“我也没听他说过。”
微信是加了。头三天,高远一条消息没发。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半,周雪隔着门喊我:“妈,他回消息了。”
我推门进去。屏幕上写着:“不好意思,最近在准备考试,回得慢。”
周雪回了个“没事”。
第二天早上,那边又发来一条:“我一般晚上十一点以后有空。”
“十一点以后?”我说,“那你回他什么?”
“我回了个好。”
第一个周末,约了看电影。周五晚上十点,高远发消息说单位临时有事。
第二个周末,改成周六下午。周六上午九点,他说要加班。
第三个周末,周雪不问了。
“妈,我不去了。”她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我像是在等一个号。”
“什么号?”
“医院挂号那种号。前面还有三十七位,请耐心等待。”
我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后来还是见了一次。我送周雪到商场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高远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个帆布包,包口开着,露出一摞打印纸。
我没走,在对面的奶茶店坐着。
一个小时后,周雪出来了。
“怎么样?”
“妈,他跟我讲了四十分钟遴选。”
“四十分钟?”
“从区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从科员到副科。”周雪把手机递给我看,她记了备忘录,“他还给我画了个图。”
“那……人挺实在的。”
“他说他八点必须走,因为晚上要做两套卷子。”周雪说,“妈,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表。”
那天回家,我做了饭,老周吃得挺香。周雪扒了两口就回房间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老周问:“那孩子怎么样?”
“太忙。”
“忙点好。”老周说,“忙说明有奔头。”
“你也这么想?”
“我这么想有什么用。”他把碗摞起来,“得小雪自己愿意。”
老高的电话是三天后来的。
“小雪妈妈,两个孩子聊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都忙。
“可不是嘛。”老高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实话,高远这半年是关键期。考上了,什么都好说;考不上,还得再来一年。这事咱别催他,行不行?”
“那……孩子的事就这么放着?”
“不是放着,是先认识着。”老高说,“感情这东西,什么时候培养不行?”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缠在树上了,那人蹲在那儿解。
“行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十月底,我一个远房表姐家办喜事,她儿子结婚,在城东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
我跟老周去了。席上坐的都是些七大姑八大姨,菜还没上齐,话题就转到了孩子身上。
“小雪多大了?”
“二十四。”
“有对象没?”
我笑着说还小。
“二十四还小啊?”表姐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我们家这个,二十五就定了,人家在财政局,工作稳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主桌那边瞟。新郎新娘正在敬酒,新郎个子不高,西装袖子长了一截。
“现在这年轻人,得早点定下来。”表姐压低声音,“好单位的小伙子,抢手得很。你不抓紧,人家就被别人抢走了。”
我点头,说对对对。
回家的路上,老周开车,我坐在副驾。
“你刚才笑得挺勉强。”他说。
“有那么明显?”
“人家说一句你点一下头,跟啄米似的。”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
“老周。”我说,“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急?”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说:“其实我也怕人家问。”
“问什么?”
“问小雪找对象没有。”他握着方向盘,“我们单位老李,天天在办公室说他女婿怎么怎么样,我插不上话。”
我没吭声。
原来我们俩是一样的。
十一月初,王姐又来找我。
“小雪那边有戏没?”
“人家说先认识着。”
王姐撇撇嘴:“什么叫先认识着。”
“行了,别提了。”我说,“你还有没有别的?”
王姐眼睛一亮:“还真有一个。”
林浩,26岁,区里一个局,上班三年多。王姐说他家在本地,父母都退休了,人机灵,会说话。
“就是有一点。”王姐说,“这孩子现在也在准备考试,要遴选到市里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又想,年轻人上进是好事。
见林浩是在一家家常菜馆。
他跟高远完全不一样。一进门就喊阿姨,主动给我倒茶,问我路上堵不堵,还说这家店的糖醋里脊做得地道。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菜还没上齐,他就把话挑明了,“我这两年不打算结婚。”
我愣了一下。
“不是不想。”他笑了笑,“是我现在这个状态,找谁都是耽误人家。”
“你们单位不是挺稳的?”
“稳。”他点头,“稳得你能看见自己四十岁什么样。”
他说他同批进去六个人,三个在准备走。
“区里和市里,差的不是工资。”他说,“是平台。你在区里,四十岁能到哪一步,一眼就看到头了。”
“那你考上了就结婚?”
“考上了再说。”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妈为这事跟我吵过好几回。我跟她说,我考上了再说,她气得一个星期没理我。”
我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这句话我熟。
“那你妈也是为你好。”我说。
“我知道。”林浩说,“可她的好,是按她的时间表来的。我这个时间表,得我自己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的转盘,语气平平的,不像在跟谁抬杠,倒像在跟自己确认。
回家我跟周雪说,王阿姨又介绍了一个,区里的公务员,人挺会说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两年内不结婚。”
周雪正在剥橘子,手停了。
“妈。”她把橘子放下,“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你给我找的两个人,一个说等考完再谈,一个说两年内不谈。”她看着我,“妈,他们都没空。那我呢?”
“你什么意思?”
“我也没空。”周雪说,“我也在考试。我凭什么要等他们有空?”
那天晚上,周雪敲了我房间的门。
“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睡衣下摆。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不是小事。
“我谈了个对象。”
我脑子里“嗡”一下。
“谈了多久了?”
“半年。”
“半年?”我声音一下就上去了,“你瞒了我半年?”
“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是干什么的?”
周雪没马上回答。
“他在物流公司做调度。”
“什么学历?”
“大专。”
“有没有编制?”
“没有。”
我把手里的遥控器往床上一扔。
“周雪,你今年多大了?你编还没考上,你谈什么对象?你就不能等考上再说吗?”
话说出口,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
周雪抬起头,看着我。
“妈。”她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听了三年了。”
我张了张嘴。
“等考上再说。等考上了再玩。等考上了再谈对象。等考上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她一句一句说,“妈,你跟我爸是不是觉得,我这两年不叫活着,叫等着?”
老周在客厅听见了,进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孩子谈了,谈了就谈了,你先见见人再说。”
“你倒想得开。”
“我不是想得开。”老周说,“我是怕她以后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想到两年前,我姐要给周雪介绍对象,我说先别介绍了,等小雪考上再说。
我姐当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这话,跟咱妈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我三十二岁才考进图书馆。
在那之前,我在商场做会计,一个月两千八,年底没有奖金。婆婆嘴上不说,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她总要把话岔开。
我怀着周雪那年还在看书。孕吐吐到五个月,晚上躺床上,把书举在肚子上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砸在脸上。
考上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八月,热得要命。我从考场出来,站在树底下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考上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闺女,你可算是有个正经工作了。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妈哭的不是我考上了。她哭的是我以后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可我这十几年,看没看别人脸色,我自己心里清楚。
周雪把陈阳带回家,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那天我做了六个菜。老周把家里那瓶放了两年没开的酒拿了出来。
陈阳比照片上瘦。穿了件新衬衫,领子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刚拆封的。他带了两箱水果,还有一盒点心,东西太多,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阿姨好,叔叔好。”他声音有点大。
“坐吧坐吧。”老周接过东西。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一下。
“我想再干两年,攒点钱。”他说,“我们这行,跑熟了可以自己接点活。”
“接活?那不是更不稳定?”
“阿姨,稳定这个事……”他停了一下,“我也说不准。”
我心里那杆秤,往下一沉。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了。
“妈,我在外面吃饭……药吃了没?……行,我一会儿回去给你烧水……你别自己下床,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妈三年前中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
我“哦”了一声。
“你爸呢?”
“我爸走得早。”
桌上安静了几秒。老周给他倒了杯酒。
“那你怎么不考个编?”我问,“稳当。”
“考过。”他说,“笔试进过一次。”
“后来呢?”
“面试那阵子我妈住院,我没去。”
“那你再考啊。”
陈阳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阿姨,我要是考上了,分到下面县里去,我妈谁管?”
我一下没话了。
但他也不是没毛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冲,像是被人问过很多次,问烦了。整顿饭他都不太会说话,我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低头吃。
后来周雪送他下楼,回来跟我说,他在楼道里站了半天,说“你妈问得对,我是该想想”。
“他是不是觉得我刁难他?”
“不是。”周雪说,“他是真觉得自己没想清楚。”
入冬以后,我在图书馆又见着了高远。
那天我值下午班。三点多的时候,我看见阅览室靠窗那个位置坐了个人,面前摊着一摞资料,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我走过去,才认出来是他。
他瘦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眼底下两片阴影。
“高远?”
他抬头,愣了一下,站起来:“阿姨。”
“你在这儿看书啊。”
“嗯,这边安静。”他有点不好意思,“家里看不进去。”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考得怎么样?”
他捧着杯子,看了我一会儿。
“没考上。”
“差多少?”
“面试没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年再来。”我说。
他笑了一下。
“阿姨,您跟我爸说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说,“我是说……你们都这么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自己怎么想?”
高远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上一层热气。
“阿姨,我有时候不知道我在考什么。”
“考上了不就好了?”
“考上了还有下一个。”他说,“我从大四开始考,考了四年。考进检察院那天,我爸在饭店摆了三桌。我坐在那儿,一口菜没吃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第二天就得开始想下一步。”
他说,他爸现在天天念叨省院。他自己也知道,进了区里,不走就是熬年头。
“阿姨,我不是不想谈对象。”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我是怕。我怕人家姑娘跟我处一年,我还在看书;处两年,我还在看书;处到第三年,人家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说等我考完。”
“那你爸说的那个省高院……”
“是省院。”他说,“我爸老说成省高院。”
我没接话。
“我前两天跟我爸说,我想请一个月假,去云南转一圈。”
“你爸怎么说?”
“他说,旅游什么时候不能去。”
高远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阿姨,我就是想周末不用定闹钟。”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想起我三十五岁那年,单位组织去北戴河,我没去,因为要准备职称考试。后来职称考下来了,北戴河我也一直没去过。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但那天从阅览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年底的时候,王姐说林浩考上了。
“调到市里了。”王姐说,“他妈高兴坏了,说要请客。”
“那对象的事呢?”
“他妈说,等安顿下来再说。”
我笑了一下。
“怎么了?”王姐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话耳熟。”
老高后来也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高远明年再战,让我有合适的姑娘先留意着。
“等他考完,咱们再正经谈。”他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周雪的事,我们最后也没谈出个结果。
她说她再考一年,考不上就不考了,自己找个正经工作。
“什么叫正经工作?”我问。
“妈,你别抬杠。”
我没抬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阳后来又来过两次。
第二次来,他帮老周把阳台上的水管修了。蹲在那儿弄了一个多小时,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我给他递毛巾,他说谢谢阿姨。
第三次来,是腊月。他带了一兜子自己家灌的香肠,说腌的时候放了花椒,蒸出来香。
我问他妈身体怎么样。
他说好点了,能自己扶着墙走两步。
腊月二十八,我在家收拾抽屉,翻出一张A4纸。
是去年我给周雪写的相亲简历。上面写着:周雪,24岁,本科,现备考事业单位。
我拿起来看了看。
“备考事业单位”那几个字,是我一笔一笔写的,写得特别工整。
我拿起笔,想把它划掉。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我把它折了两折,塞回了抽屉最底下。
那天晚上周雪回来得晚。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饭。
“妈,陈阳送我回来的。”
“嗯。”
“他让我跟你说,香肠别放太久,过了正月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我把火关了,端着碗出来。
“他妈最近怎么样?”
周雪愣了一下。
“好点了。”她说,“能自己走两步了。”
“哦。”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吃饭吧。”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