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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丨王军
⑩金环圣境,信仰原乡——谢尔盖耶夫小镇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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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日的莫斯科,秋意初浅,天色清和。清晨的克里姆林宫碧空如洗,阳光铺洒在赤红宫墙与鎏金穹顶之上,整座皇城明亮而庄严。及至午间,轻云漫卷,天光柔淡。在阴晴相宜、温润安宁的莫斯科秋日里,这样的天气已然是难得的佳日。
随团踏入克里姆林宫,我心中全无寻常景区的松弛闲适。这里的庄严是入骨的、带着戒备的。街道间随处可见持枪巡逻的岗哨,身姿肃立、目光沉稳;随行值守的俄方工作人员严谨克制,不苟言笑。导游低声告知,宫殿高处常年布有隐秘安防,层层值守、严密护卫。这座宫城从来不止是风景,它是俄罗斯数百年来的权力心脏,肃穆森严、步步沉静,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收敛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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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游人络绎不绝,五洲来客齐聚于此。各色面孔穿梭其间,不少金发青年笑语从容,异国旅人驻足凝望,人声错落,却始终冲不散整片宫城沉淀的厚重肃穆。而整场参观最令我动容、久久难以释怀的,并非华丽殿宇与巍峨城墙,而是静静分立南北、相守数百年的两件旷世古物——四百四十年从未轰鸣的沙皇炮,两百九十年从未敲响的沙皇钟。世人戏称它们为克里姆林宫的“哑巴双绝”,无声无息,却藏尽一个帝国的起落浮沉。
伊万诺夫广场西侧,沙皇炮巍然矗立,磅礴气势扑面而来。作为一名曾身披戎装、亲历陆军与潜艇军旅的退伍军人,我对军械风骨、铁血器物自有一份天然共鸣。伫立巨炮之前,仿佛瞬间穿越四百年沧桑岁月,与一段滚烫的旧时风云隔空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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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皇炮铸于1586年,彼时沙俄与瑞典战事正酣,俄军势如破竹,终将在九年后彻底取胜、安定北疆。这尊巨炮应运而生,集举国铸炮之工艺,承载着震慑四方、扬威列国的王朝野心。历经四百四十载风雨侵蚀、寒暑更迭,它不见苍老颓态,依旧筋骨峥嵘、风骨凛然,雄浑气场分毫未减。
此炮堪称人间古炮之极致。炮身长达5.34米,口径890毫米,自重40吨,体量冠绝当世。炮身精雕浅刻,沙皇策马出征的浮雕纹路清晰如初,威仪凛然,“沙皇炮”亦由此得名。炮侧陈列四颗巨型生铁炮弹,单颗重达两吨,厚重敦实,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可历史最富深意的悖论恰在于此:这尊为征战而生、为威慑而立的绝世巨炮,四百余年,从未发射过一弹、从未轰鸣一声。
它一生不战,却以无声之姿,成就最磅礴的大国威仪。
数百年间,巨炮数次迁徙流转,颠沛辗转。铸成之初,静立红场帕斯基门旁百年守望;1706年,两百匹骏马合力牵引,方才将这尊庞然大物移入克里姆林军械库;几经迁置,最终于1960年落定于伊万诺夫广场西侧,从此静立无言,坐看云起云落、时代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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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2年,拿破仑铁骑踏破莫斯科,城郭沦陷、珍宝遭掠。法军觊觎这尊旷世重器,欲将其作为制胜战利品运回法兰西。可四十吨的铮铮铁骨,沉如山河、重如国运,任凭百般挪移终究纹丝不动。于是,这尊沉默的巨炮得以留驻故土,守住了沙俄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我缓步绕炮而行,一遍遍凝望这尊沉默的老兵。冰冷铁身沉淀着四个多世纪的光阴,不轰鸣、不征战,却静静见证王朝兴衰、战火硝烟与山河变迁。我不禁沉思:一尊从未上阵杀敌的古炮,其传世的意义究竟何在?
它早已超越武器的本义。它是沙皇皇权的威严图腾,是古代俄国顶尖的军工标本,是镌刻在宫城土地上的民族记忆。它无声伫立,便是一句跨越百年的宣告:此地山河辽阔,风骨凛然,不容轻犯。
凝望炮身的帝王浮雕,我读懂了旧时代帝国的逻辑:江山功业,归于君主,霸业荣光,系于一人。
而身为一名中国退伍军人,我心中自有截然不同的家国信仰。历经山河岁月、见证人间烟火,我始终笃信:世间所有盛世安稳、山河荣光,从来不属于高高在上的君主,而属于千千万万负重前行、默默守护的人民。
一古炮,两种家国观,一旧一新、一西一东,隔着百年时光遥遥对望,令人心生无限感慨。
辞别炮王,缓步向北,便邂逅了与之遥相对望的钟王——沙皇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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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之时,远观巨钟恢弘端正、体量磅礴,与华夏诸多青铜古钟神韵相近,并无异样。可当我绕至钟身背面,一道巨大的裂痕猝然入目,整块重达11.5吨的钟体残片脱落坠地,永久遗失。残缺的创口裸露在外,让这尊号称“钟中之王”的旷世重器,定格成永恒的遗憾。
沙皇钟铸成于1735年,由安娜女皇下旨督造,通体青铜铸就,总重202吨,是世界现存体量最大的古青铜钟。整钟工艺极尽繁复精美,工匠耗时整整一年精雕细琢,钟身镌刻女皇与沙皇肖像,辅以天使祥云、圣像纹样,巴洛克式的华丽浮雕层层铺展,雍容华贵、极尽鼎盛。
可繁华转瞬成空。铸钟落成不过两年,莫斯科大火燎原,烈焰炙烤巨钟,高温灼透钟体。救火冷水骤然泼落,剧烈温差令坚硬的青铜瞬间崩裂,大块钟体轰然脱落。自此,这尊倾尽举国心力铸就的旷世名钟,终其一生,从未鸣响一次。
一炮不发,一鸣不鸣。
一南一北,两两相守。
克里姆林宫这对无人不晓的“哑巴双宝”,看似无用、徒有其表,实则藏着最深刻的历史哲思。世人总以“有用”衡量器物,却不知人类对极致、宏大、极致匠造的追逐,本身就是一种文明的高度。有些存在,不为功用,只为象征;不为喧嚣,只为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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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皇钟无声,却比万千钟鸣更震耳。它以残缺之躯,诉说着一个帝国极致的繁华、极致的野心,以及极致的遗憾。它静静伫立百年,让世人看见:盛大未必长久,巅峰终有缺憾,辉煌与残缺,从来共生共存。
望着这对沉默的古物,我不禁遥念故土长安。千年西安钟楼之上,景云钟静静矗立一千三百年,同样历经王朝更迭、岁月沧桑,同样久不鸣响、归于静默。华夏古钟温润内敛,承载的是盛唐风雅、山河安宁;沙俄炮钟恢弘霸道,彰显的是帝国扩张、强权威仪。
万里山海相隔,两种文明相映。
华夏风骨,藏于温润内敛、厚德载物;
沙俄气度,显于磅礴张扬、硬核凛然。
克里姆林宫的哑炮与沉钟,看似是两件“缺憾之作”,实则是最真实的历史缩影。哑炮无声,是武力的留白,昭示大国不必动辄兵戈相向,威仪自存;沉钟不鸣,是繁华的余韵,提醒盛世从无永恒,兴衰有常。
归途之际,莫斯科云层散尽,暖阳重落红墙金瓦。宫城游人依旧往来匆匆,而我的心底早已被这两尊百年古物填满。
世间最深刻的风景,从不是完美无瑕的盛景,而是历经沧桑的静默与从容。四百年哑炮,三百年沉钟,不喧不闹、不语不鸣,却把王朝霸业、山河起落、文明进退,尽数藏于一身。
此行最深刻的感悟,终归于心:真正的强盛,不在巨炮滔天、钟鸣万里,而在民心安定、山河无恙、烟火绵长。所有经得起岁月沉淀的荣光,终究属于人民,归于人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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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日于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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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王军,1959年1月出生。1978年初入伍川西陆军443团,1979年奔赴广西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亲历谅山战役。1984年自海军潜艇学院毕业,于大连潜艇部队服役;转业后在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履职,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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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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