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蜀：马身虎纹的神兽，为什么没人敢养？

鹿蜀：马身虎纹的神兽，为什么没人敢养

　　本文讲鹿蜀。《山海经·南山经》里写它，只有短短三句：长在杻阳之山，形貌是「马身而虎文」「其文如虎而赤尾」，声音像人在唱歌，佩带它的皮毛可以「宜子孙」。它是《山海经》里极少数被明说要「佩」的神兽，不是凶兽，也不是猎物。可就是这样一只据说能旺后嗣的兽，先秦以后几乎没有谁说自己见过。本文讲它到底长什么样子、杻阳山在哪里、为什么「佩之宜子孙」这句话在别的古书里能找到对证，也讲这只兽后来被读书人怎么用、为什么连一张古图里的样子都有好几种画法。凡材料不足处，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三句话，写了一只会唱歌的兽

　　《山海经·南山经》记鹿蜀，落笔极省。前半句说形貌，后半句说功效，中间夹一句声音，就完了。原文大意是：杻阳之山上有兽，形状像马却生着白色的头，身上的斑纹像老虎，尾巴是红的，鸣叫的声音像人在唱歌，名字叫鹿蜀。

　　这是典型的《山海经》句法：一个地方，一种兽，一副样子，一样用处。没有故事，没有人，也没有前因后果，连它吃什么、性情如何都不着一字。全书的《山经》部分多是这个写法——它记的是「哪里有什么」，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像一份按山逐条清点的物产簿子。

　　名字本身就有几分奇怪。后人给它注音，说「鹿蜀」两个字读音相近，念起来近乎「鹿鹿」。为什么给一只马形的兽起一个带鹿的名字，古书没有交代。有一种解释是它兼有鹿的某些特征，但这只是从名字往回推，原书没有说，存疑。

　　注意这里有一处容易被记住错的地方。不少人记得它是「马身虎纹」，其实古书的句子比这多一层——头上写着白色。白首、虎纹、赤尾、马的身架，四样凑在一起，才是一只完整的鹿蜀。少说一样，样子就偏了。

　　它身上最特别的一笔，不在形貌，在声音。「其音如谣」，说它叫起来像人在唱歌。这一句把兽和人对上了，整只鹿蜀的分量也跟着变了——它不是野兽在嚎，也不是鸟兽相呼，而是有人气在其中，听着倒像山间有人在随口哼唱。

　　古代形容兽的声音，常用的比喻是婴儿、婴儿啼，或者金石、鼓声，落点都在「不像人」这一边。鹿蜀却是「如谣」，直接比作人的歌声。同一部书里的同类句子摆在一处看，唯独它比的是歌。这处差别不是随手写的，它决定了读这只兽时的感觉。

　　「杻阳之山」在哪里，没有定说。《山海经》里的地名太多，绝大多数都落不到实地。《南山经》记的是一片想象或半想象的南方山地，杻阳山上还产赤金、白金，山下有怪水，水里另有一种叫旋龟的兽。硬把杻阳山指成某一座具体的山、把怪水指成某一条河，都是后人附会，不能当原书的结论。

　　《南山经》的写法是有次序的：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山与山之间记水、记金石、记草木鸟兽，走完一段，再记这一段的「神」是什么样。鹿蜀只是这条长链上的一环，前后都是别的山、别的物产。它并不比邻座的哪一种草木更受特殊对待。

　　所以读鹿蜀的第一件事，是把它的位置摆正。它不是《山海经》里最凶的兽，也不是最尊的兽，只是一条山脉上的居民之一。它记在山上出产的赤金白金之后、怪水里的旋龟之前，前后都是当地物产，并不比邻座的哪一样更受优待。

　　它的分量是后人读出来的，也是它自己那句话给的——「佩之宜子孙」，这四个字在整部书里都算稀见。书里写异兽，多数只交代形貌与声音，偶尔带一句食之如何、见之如何，句式都极短，像账目上一行小注。唯独落到鹿蜀身上，多出「佩之」两个字：不是吃，不是见，是佩。

二、「宜子孙」三个字，分量有多重

　　记完形貌与声音，《南山经》紧接着写了一句功效：佩带它的皮毛，可以宜于子孙。要把这句话的分量掂清楚，得先看《山海经》给别的兽写了什么用处——全书写兽的功效，绝大多数落在「食之」，也就是吃了它。

　　用「食之」二字的条目在《山经》里极多：吃了不饿的，吃了治眼病的，吃了不生疮的，吃了胆子变大的。写书的人关心的就是吃。药性、疗效，是这批记载的主线，一条兽的价值全看它入口之后能做什么。鹿蜀却在主线之外，它讲的是「佩」。

　　「佩」与「食」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用法。食是入口的，属药；佩是带在身上的，属巫。佩的东西不必吃下去，靠的是它本身的气与名。同样的兽，落在「食」上是一种东西，落在「佩」上是另一种东西。一字之差，整只兽的性质就换了。

　　而《山海经》里被写明「佩之」的兽，本来就不多。屈指可数几个，功效多是御凶、辟病、不迷路一类。鹿蜀偏偏落在一个更私密、也更要紧的地方：子孙。御凶是挡住外来的害，宜子孙是延续自己的姓——两者不在一个层面上。

　　古代对人最重的期许有两条，一在寿，一在嗣。寿是自己活多久，嗣是这条线能不能接下去。《山海经》里写长寿的条目不少，写「宜子孙」的却只有鹿蜀这一处最清楚。这个落点，比任何凶兽的记载都更能说明古人真正怕什么。

　　这里可以拿它和同书里别的瑞兽作一处对照。《南山经》另记一种叫「凤皇」的鸟，写它「见则天下安宁」，落点在整个天下，是公共的吉兆。鹿蜀的落点却在一家一姓，是私人的吉兆。同一部书里的两种祥瑞，一个管天下，一个管家门，各有各的用途。

　　还有一处可以对照：九尾狐在同一部书里有两副面孔，一边写着「食人」，一边又被看作吉兆。同一种兽，态度并不统一。这说明《山海经》并不是一本态度齐整的书，它东收一句、西录一条，来源各别，前后未必相合。鹿蜀的好处，正在于它的记载只有一条，反倒没有这种自相打架的麻烦。

　　由此也容易起疑：功效写在兽的后面，究竟是谁许的？是古书自己下的断语，还是传抄的人把民间的说法顺手记了下来？这一类句子的来路，材料不足，说不清。可靠的只有一点——「宜子孙」这三个字，确确实实印在鹿蜀的名字后面，而且被后世的人反复提起过。

　　那句「其音如谣」，到这一步也重新有了意思。一只兽叫得像人在唱歌，又据说能让人子孙兴盛，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古书没有明说。但可以看出一件事：古人在它身上看到了人的影子——人的声、人的事、人的后嗣。

三、别的书里，「佩」是怎么用的

　　要看清鹿蜀的「佩」，最好把它放回同类记载里去。佩玉、佩香草、佩符，古人身上从不空着。佩在当时不是装饰那么简单，而是把一件东西随身带着，靠它本身的属性替自己挡事。腰间挂什么，心里就有数，挂的东西一换，心思也跟着换。

　　《楚辞》里讲得最细。屈原写自己身上满是香草，把佩香草当成立身的事来说。这里的佩已经不只是实用，而成了一种表态：佩什么，说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佩的对象从物变成了身份，这是先秦「佩」的一路走向。

　　另一路走的是辟邪。汉代以下的佩，多带避恶之意，佩符、佩印、佩桃木，都是为了拦住什么。到后世的岁时记里，「佩」更是铺开成一套风习：节令挂茱萸、系五色丝、悬艾叶，都算这一类。佩的用法越往后越宽，对象也从草石换成了日用之物，连一枚刻了字的桃核也能挂在身上。

　　把这两路合起来看，「佩鹿蜀」就不奇怪了，也不算孤例。它要的不是药效，是随身的庇护——正属于辟邪这一路，只是庇护的不是命、不是病，而是子孙。古人把事情分了轻重，最重的那一件，往往挂在身上带着走。

　　「宜子孙」这种口气，还可以在别处的材料里找到回声。汉代的铜镜上常见刻着吉祥话的铭文，其中「宜子孙」是最通行的一句，出现在镜背上、在洗上、在砖瓦上。带着这种铭文的东西，是被家家日日用着的。可见这四个字在当时不是书里的空话，而是刻在器物上的通用祝词。

　　这就是一处很要紧的对照：书里的「佩之宜子孙」，与器物上的「宜子孙」，说的是同一件事，用的却不是一种办法。一种是佩一只兽的皮，一种是刻四个字在镜背上。前者要靠一只传说中的兽，后者只靠一句吉语——两者的功效观是同一个，载体却差得很远。

　　还有一层差别，出在兽与吉语之间。吉语人人都能用，獐子上刻字不必等谁批准；鹿蜀的皮却不是谁都能得。前者普及，后者稀有。古书里凡是靠珍稀之物起效的说法，落到实际，能用的总是极少数人。这一层，是读《山海经》功效句时最容易忽略的。

　　《山海经》这种写兽功效的句法，也不是它独有的。先秦以来记博物、记方术的书，多爱在名物后面缀一句效用，写法几乎是定式。郭璞给《山海经》作注，也顺着这个路子走，注的多是读音、形状与地望，很少替那只兽辩解它究竟有没有。

　　所以「佩之宜子孙」这句话，与其说是对鹿蜀的描写，不如说是借鹿蜀记下了一种用法。这只兽是否真有人见过、真有人佩过，已无从查考；但「佩某种东西以求子孙」这种想法，确确实实被古人写进了书里，还刻进了铜镜里。

四、一首看不见的兽，为什么被画了好几种样子

　　鹿蜀后来的流传，走的不是故事的路，而是图的路。它没有情节可讲，也没有庙、没有祭，唯一能落下来的东西就是一道形貌。形貌一旦落成图，就有了被一代代照着画、也照着改的机会，改来改去，反倒比原文更容易走样。

　　这里要标一处存疑：各本《山海经》的图像里，鹿蜀画成什么样，并不一致。有的画出马的身架、虎的花纹，尾巴涂成大红；有的白首画得不明显；有的干脆把它画成一头更像鹿的样子。同一只兽，图与图之间对不上。

　　对不上的原因不难理解。画图的人多半没有见过，凭的是书上那几句话；句子写得不细，落笔时就要自己拿主意。白首、虎纹、赤尾三样，哪一样该重、哪一样该轻，各人有各人的取舍。取舍不同，画出来的兽自然不同——有的连它像马这一点也画得不分明。

　　这类图本身的来历也要分清。早期给《山海经》配的图，本来多已散失；后世通行的图，是明清人依照文字重画的。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样子，是明清人的理解，不是先秦人的原画。图与文之间隔着两千年，中间还隔了好几轮重画。

　　拿它与同书别的兽相比，这一点更明显。九尾狐、刑天这一类，因为形象极特别，后世的画法大体相近；鹿蜀的四样特征彼此平常，拼在一起反倒不好落笔，画的人也只能各凭各的想。特征越普通的兽，越容易被画得走样。

　　另一条流传的路，是把它当典故用。后世说到「宜子孙」，说到后嗣昌盛，偶尔会从古书里取一只兽来代指，鹿蜀是其中一个。用的人多半不必知道它长什么样，只要知道它在那本书里跟「子孙」四个字连在一起就够。

　　这里可以拿它与九尾狐作最后一处对照，看得更明白。九尾狐在《山海经》里名声更大，后来一路走进志怪、走进小说、走进戏，被赋予了性格与遭遇；鹿蜀却始终停在《南山经》那三句话里，没有故事可被改写。同样是《山海经》里的兽，一条路通向人物，一条路停在形貌。

　　为什么停在形貌？因为它没有情节。一只兽要被反复讲述，得有它做的事；鹿蜀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动作，只有形貌、声音与一句功效。没有动作，就没有故事，也就没有人替它添油加醋。它甚至比不上许多凶兽热闹，凶兽至少还有「食人」这一笔。

　　但也正因为这层不动，它的分量换了一个方向。它不是靠故事传下来的，是靠反复落笔传下来的——一茬又一茬的人照着那几句话，把它画成自己看见的样子。它一直没变，变的是画它的人。读这类条目，读的就是这一层。

来源：《山海经·南山经》；《楚辞》；晋·郭璞《山海经注》。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汉镜铭文拓片、古籍刻本图版，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