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谢新源/隔世灯火（三章）

我始终记得高尔基那句掷地有声的评断：普希金之于俄罗斯，正如达・芬奇之于整个欧洲。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字句朴素却蕴藏韧性，时至今日，每当人生跌入低谷，我依旧会在心底静静吟诵，借这份来自百年前的诗意，自我慰藉、自我支撑。

这份对诗人的崇敬，早在青年时代便深埋心底。所以一踏上俄罗斯的土地，我便放下其余行程，急切奔赴圣彼得堡莫伊卡河沿岸街 12 号。这一处临街的半地下室公寓，一共七八间屋舍，逼仄却承载着沉甸甸的往事。1837 年 2 月 10 日，普希金便是在此处，因决斗枪伤不治，永远闭上了眼睛，年仅三十七岁。

穿过公寓铁门，一方院落方正开阔。普希金的全身铜像，肃然矗立在院落中央三米多高的石质基座之上，下承厚重方坛，上托柱身，巍然独立。两株缀满细碎紫花的绿树环绕铜像，繁花掩映之间，更衬出诗人身姿挺拔伟岸。他挺胸昂首，下颌微扬，深邃眼眸裹着一层淡淡的忧郁，遥遥望向圣彼得堡上空澄澈而寂静的天际。我静静肃立像下，埋藏多年的崇敬，在这一刻怦然而动。

可方才跨进公寓大门的瞬间，心头却是疑虑与沉重交织。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 1837 年那场震动整个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决斗：2 月 8 日，俄历 1 月 27 日，黑溪雪地，普希金直面法国流亡贵族、情敌丹特斯。在此之前，一封措辞刻毒、匿名流转的谤信早已在贵族圈层里四处散播，流言如网，步步紧逼，将诗人逼至退无可退的绝境。决斗的枪声骤然响起，丹特斯违背约定抢先扣动扳机，滚烫弹丸狠狠扎进普希金的腹部。剧痛席卷全身，他却拼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举枪还击，子弹裹挟着不屈的愤懑破空呼啸，正中丹特斯右臂，穿肌透骨，可惜终究未及要害，让违约出手之人侥幸逃过一死。

普希金重重倒在皑皑白雪浸染的血泊之中。之后整整两天，他徘徊在生死边界，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直至 10 日下午二时四十五分，在故居书房那张躺椅上，那双英气勃发、满是倔强坚毅的眼眸，永远闭合。那一日，寒云铺满彼得堡的天空，大地一片素白，风雪漫天翻卷定格下这位诗人以性命捍卫尊严的最后身影。

也正因这段往事，我愈发敬仰普希金：纵使身躯即将倾颓，依旧不失英雄风骨，忍着剧痛举枪还击。走入楼后早年用作厨房的两间地下室，玻璃展柜牢牢锁住我的目光：一张诗稿边角，留着普希金随手勾勒的自画像 —— 诗人写作之时，常有这般即兴速写容貌的习惯。展柜一侧的皮箱里，静静安放着一对形制一模一样的木柄决斗手枪。箱子上方悬挂一幅油画，定格了惊心动魄的一瞬：中弹倾倒的普希金，左手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右手奋力抬枪，射出那一记决绝的回击。画中的丹特斯身形佝偻蜷缩，化作一团模糊黑影，面目晦暗不清。我久久凝望着这幅画面，不愿再多看一眼。

沿着木梯拾级而上，一楼白色屋门的玻璃上，还贴着当年的一纸字条，恳切恳请往来之人不要惊扰重伤卧榻的诗人，褪色字迹历经近两百年风霜，依旧清晰醒目。2 月 8 日午后，决斗重伤的消息迅速传开，诗人的挚友、街坊邻里纷纷奔赴此处，守在他床前日夜牵挂。陪伴他最后的时光里，有诗人茹科夫斯基、维亚泽姆斯基，还有他一生知己、史学家亚历山大・屠格涅夫。正是屠格涅夫，每隔一段时间便细致记录下诗人伤势的起伏变化。这份珍贵手记，如今就压在进门餐厅餐桌的玻璃板下。薄薄一纸记录，无声见证两位俄罗斯文人之间纯粹、厚重、不掺尘埃的情谊。

屋内陈列着诗人生前朝夕相伴的器物：躺椅、钢琴、靠墙的背几，乃至日常使用的汤勺、酒杯、青铜烛台。一物一器，带着旧日生活的温度，牢牢牵住访客的目光，引人浮想联翩。我总想顺着器物，追溯他的血脉与来路：普希金父系源自俄罗斯古老贵族，母系一支的故事更为传奇，他的曾外祖父汉尼拔，便是被彼得大帝赏识、一路擢拔至将军的非洲黑奴。野性的血脉与过人的天赋交融，几乎注定了他跌宕壮阔、不同凡响的一生。

1811年，普希金入读皇村学校；1814 年，年仅十五岁的他公开发表第一首诗作《致诗友》，从此诗名渐起，一步步走进俄罗斯文学的中心。穿过餐厅、客厅、卧室，最终驻足在他那间宽敞的书房。十余排顶天立地的书柜整齐排布，层层叠叠的典籍充盈其间；宽大书案之上，散落着写满隽秀诗行的手稿；那张蒙着红皮靠背的木椅，安静立在案前，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身，转瞬便会归来。

站在这里我才真切懂得，自1814年初试啼声，到1837年骤然陨落，二十三年光阴里，他写下八百余首抒情诗、十余部长篇叙事诗，以《上尉的女儿》为代表的小说，以《鲁斯兰和柳德米拉》为标杆的诗体长篇，外加童话诗、戏剧剧本，著作等身，跨越国界传遍世界。和中国无数秉烛耕读的读书人一样，他穷尽一生，在笔墨之间不曾有过半分懈怠。

书房正中承重的梁柱上，悬挂一帧普希金黑白素描头像，作者与创作年月早已湮没在岁月里，无从考证。可画像里那双眼睛，深邃、锋利，带着穿透世事的力量，仿佛要审视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看穿这个纷繁复杂、诡谲难测的人间。普希金离世之后，果戈里留下一句至高评价：“在他身上，俄罗斯的大自然、俄罗斯的灵魂、俄罗斯的语言、俄罗斯的性格，反映得那样纯洁，那样美好。” 在我看来，这句话，正是这双摄人心魄眼眸最妥帖的注解。一个民族独有的精神气质，就这样浓缩凝注在一双眼睛之中 —— 伫立画像之前，我才读懂这短短几句评语千钧一般的分量。

“只有普希金的响亮的歌声，在奴役和苦难的山谷里鸣响着。这个歌声继承了过去的时代，用着勇毅的声音充实了今天的日子，并且把它的声音送向那遥远的未来。” 一队十余人的游客缓步涌入书房，我在心底默默复诵赫尔岑听闻诗人死讯之后写下的赞叹，慢慢走向书房隔壁，故居里最后一间屋子。赫尔岑写下这段话时，不过三十出头，正是普希金滚烫的诗行，给了那一代人直面苦难、追寻自由的勇气。彼时他遥遥凝望的 “遥远的未来”，于他尚且是前路茫茫；而此刻站在这间旧屋中的我，恰好落在那片未来之中。

思绪翻涌之间，另一段话语浮上心头。1880 年，莫斯科普希金纪念碑揭幕，陀思妥耶夫斯基立于碑前，对着广场上万千听众郑重宣告：“普希金是我们的全部。” 简简单单八个字，承载着整个俄罗斯民族最深沉绵长的眷恋。从果戈里到赫尔岑，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代又一代俄罗斯文人，以各自的理解诠释这个名字，而普希金这个名字本身，早已挣脱所有文字注解，独立成为民族精神的星辰。

这最后一间屋子格局偏窄，一股沉凝肃穆的气息沉沉笼罩四野。当我缓步靠近靠墙安放的玻璃罩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柜底铺着一层红棕色丝绒，石膏翻拓而成的普希金遗容面模静静安放其上，洁白温润，隐约留存着肌肤柔和的质感。他眉骨微微隆起，双目安然闭合，鼻梁挺直，人中轮廓分明，嘴唇轻轻张开，神态安详沉静，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漫长安稳的睡梦，丝毫不见枪伤带来的撕心剧痛。

我久久凝望着他。这位为俄罗斯建立诗的语言、奠定整个民族文学语言根基的天才，就这样在盛年猝然陨落；这位被称作 “蕴藏着俄语全部宝藏、力量与灵魂” 的诗人，就这样从世界文学璀璨的天幕上骤然坠落。当年席卷彼得堡的风雪早已停歇，可属于他的诗魂，从来不曾冷却。视线在面模之上停留太久，心头酸涩翻涌，我终究不忍久视，缓缓转过脸庞。

走出故居大门，我想起，诗人的遗骸后来安葬在圣山修道院墓园，那片土地，正是他少年时代长久生活过的米哈伊洛夫斯克村。一生不倦歌咏自由的诗人，兜兜转转，终于以另一种永恒的方式，回到了他魂牵梦萦、辽阔苍茫的俄罗斯原野。

“小红楼”，是埃及阿斯旺一座拥有一百二十六年历史的老牌酒店，它正式的名字，叫做老瀑布酒店。古时尼罗河的支流自楼宇门前奔涌而下，跌落成一道瀑布，清凌凌的河水倾泻之后，再浩浩荡荡向北奔赴，酒店便依着这道水景得名。这栋由英国人主持修建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外墙通体刷成温润厚重的暗红色，在阿斯旺满城土黄色调的屋舍之间，格外醒目突出。岁月流转，阿斯旺本地的努比亚居民，渐渐淡忘它正式的名号，倘若你向当地人打听老瀑布，热心的市民总会抬手，指向这一栋小红楼。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尚在军营服役，一次观看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便听旁人说起，这部传世名篇，正是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在阿斯旺小红楼里写就的。那时我还记不清女作家完整的姓名，只牢牢记住两件事：小红楼既是故事生发的舞台，也是后来电影的重要取景地。往后年月，我自己也走上写作之路，心底悄悄埋下一个夙愿：有朝一日踏上埃及的土地，一定要奔赴老瀑布，也就是阿斯旺人口中的小红楼，凭吊这位 1976 年 1 月辞世的女作家，探寻《尼罗河上的惨案》诞生的来龙去脉。

当年一同说笑的朋友还打趣我，说这不过是异想天开。

谁能料到，一念起，四十余年不曾消散，终得如愿。这份早已被琐事压在心底的寻访之念，在 2025 年 3 月一个温柔的春夕，梦想成真。那时我搭乘游轮，正停泊在阿斯旺尼罗河畔。

夜色漫上来，已是晚间八点多。我并非酒店住客，还能不能获准入内？阿加莎当年常住的那间套房，是否依旧完好留存？听说酒店后来新建了现代化楼宇，旧的小红楼会不会遭到取代？去往酒店的出租车上，无数疑虑在心底来回翻涌。毕竟，她在此构思这部小说，已是九十多年前的旧事；而她离开这个世界，也已经四十九个春秋。
万幸，小红楼完好如初，阿加莎曾经居住的豪华套房原样保留，专门辟为纪念展室，不再接待留宿客人，支付二十美元，便可以入内参观。我平日里很少上网，事前一无所知，不曾想到这里早已是世界各地文学爱好者竞相奔赴的凭吊之地。我走进酒店厅堂时，两位年轻的欧洲游客、四位来自北京的女士，正安静等候服务员引领上楼。

名为小红楼，楼宇的体量却并不狭小。主楼大致呈马蹄形向内环拱，一共三层。楼前草坪芳草茵茵，成排的棕榈树挺拔舒展。近百盏地灯次第亮起，映照中央喷泉水珠晶莹剔透，柔和光影勾勒出树的剪影，晕染出草地鲜活的绿意。大门一侧停放一辆红顶白身、制造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爷车，静静伫立，无声印证这座酒店绵长厚重的岁月。

老式木厢电梯，带着复古的沉钝声响，载着我们七人缓缓升至三楼。服务员抬手推开 1201 室棕红色的房门，会客厅两盏鎏金吊灯骤然洒落一片橘黄暖光，一室温馨富丽，扑面而来，令人心头一震。这是一套连通六间屋舍的豪华套房：储物间、餐厅、客厅、书房、卧室、洗漱间，布局舒展从容。我的目光，越过厅堂陈设，径直落在客厅与卧室之间那一方小小的书房。

一张八柱支撑、带有七只抽屉的宽大长书桌摆在房间正中，桌面摆放老式电话、铜质笔架、牛皮文件夹，上面随意散落着几张空白稿纸；一张深色皮质靠背椅安静立在桌后，椅面向着桌面，仿佛作家方才停下笔墨，短暂移步阳台，转瞬便会回来。我忍不住在脑海描摹当时的画面：阿加莎独坐案前，时而伏案疾书，笔尖沙沙不停；时而蹙眉凝神，反复推敲情节；偶得一段称心文字，唇角悄然漾开笑意；也会长久握着钢笔，久久落不下一字，为卡壳的诡计暗自懊恼。

这部1937年冬天正式出版的小说，是阿加莎笔下大侦探赫尔克里・波洛最负盛名的探案故事。故事发生在尼罗河上一艘名为 “卡纳克号” 的豪华游轮：年轻貌美的女继承人林内特，夺走了挚友杰奎琳的未婚夫西蒙・多伊尔。三人结伴沿着尼罗河南下蜜月，一路途经阿斯旺、阿布辛贝神庙，两岸风光旖旎如画，可人心之中，暗流早已汹涌潜伏。某个寂静深夜，林内特在舱房之中中弹遇害，殷红血迹在舱壁之上，划出一个醒目的字母 “J”。

恰逢度假的波洛正巧在船上，随即展开调查。游轮上的每一名乘客，似乎都藏着作案动机：爱人被夺走、满心怨怼的杰奎琳，饱受苛待、心怀不甘的女仆，手握把柄、意图勒索的医生，觊觎巨额遗产的亲戚…… 阿加莎施展她标志性的精密叙事布局，每一条线索看似都能指向真相，可每一个浮出水面的疑点，又牵引向更深一重迷雾。直到波洛抽丝剥茧，揭开最终谜底，读者才恍然惊觉：看起来最没有可能联手的两个人，恰恰是这场残忍谋杀的同谋。

这部小说之所以跨越长久时光依旧迷人，不单单在于诡计设计的精巧缜密，更源于阿加莎对人性幽暗之处敏锐、冷静的洞察。尼罗河落日越是绚烂滚烫，游轮甲板越是奢华光鲜，人心深处潜藏的算计、贪婪与恶意，便越发显得冰冷刺骨。明媚盛景与幽暗欲望形成强烈的反差碰撞 —— 这正是阿加莎最擅长的笔法：在世间最明媚动人的风景里，铺写人性深处不为人知的阴影。

她选择尼罗河作为故事舞台，从来不是偶然。这条奔流千年的大河，见证过法老王朝的荣光与崩塌，见证过一个个帝国的兴起与陨落，而今，又静静见证一场精心策划的杀戮。尼罗河水，表面上平和舒缓，底下却常年暗流奔涌，天生便适合承载这样善恶交织的故事。

数十年间，小说被反复改编，搬上银幕。1978 年经典电影版本，特意重返老瀑布酒店、阿布辛贝神庙实地取景，尼罗河壮阔风光和层层反转的悬疑剧情，在银幕之上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原著之中那些描摹河景的细腻文字 —— 落日把河水熔成一片金红，三角帆船在暮色里缓缓漂移，岸边椰枣树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曳，和我此刻站在小红楼阳台上亲眼望见的景致，几乎别无二致。

这间小小的书房，见证的远远不止一部小说的诞生。阿加莎和埃及的缘分，早在她二十岁那年就已经开启。彼时她初次到访开罗，一口气停留整整三个月，整日流连舞会、市集，观看马球赛事，纯粹是少年人的游历观光，那时的她，还不曾动笔写下第一篇侦探小说。等到她的名字响彻英伦、名扬欧洲之际，一场巨大的风波骤然袭来：她在英格兰离奇失踪十一天，举国哗然，报纸头条接连报道。有人猜测是蓄意报复，有人推断是情绪崩溃之下的出走，无论后世如何揣测真相，那段晦暗日子，都是她一生之中最难熬的时光。

婚姻也曾给予她沉重一击。她和第一任丈夫相守十四年，苦心经营的感情，最终因为对方移情别恋而破碎。对于正处在创作上升期的她而言，这场变故无异于晴天霹雳。命运关上一扇门，往往又会推开另一扇窗。后来，她偶然结识考古学家马克斯・埃德加・马洛温，二人相知相恋，携手成婚。探案解谜和考古发掘，内里本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要循着细碎痕迹，还原被掩埋的真相。二人之间有着说不尽的共同语言，情感日渐深厚。她常常跟着丈夫奔赴叙利亚、伊拉克荒凉的考古现场，在沙丘、残垣与古老古迹之间搜集素材，捡拾灵感，1936 年出版的《古墓疑案》，便是二人相伴同行孕育出的名篇。

我常常暗自揣想，《尼罗河上的惨案》，与其说是考古见闻馈赠而来的故事，不如说是她走过破碎情感、熬过锥心伤痛之后，在漫长沉淀之中慢慢酝酿成熟的文字果实。当然，这仅仅是我作为一名读者的私人解读，未必贴合作家当年的本心。

服务员轻轻推开客厅后方的侧门，一条狭长的阳台延伸出去，顶上垂着两盏小巧的吊灯，靠墙摆放一对配有红色软垫的藤编沙发。阳台之外，地灯的柔光漫过泳池，水面漾出澄澈的天蓝色水光；向远处眺望，沉沉夜色里，尼罗河的轮廓影影绰绰，安静铺展在大地之上。

我不由得想象，伏案构思剧情久了，疲惫的阿加莎，一定会走到这方阳台之上，远眺尼罗河落日、河上白帆，还有岸边随风摇晃的椰枣树，暂时从阴谋、罪案、推理博弈的紧张思绪里抽身，拥抱片刻温柔河景。那一刻，她的心绪该是松弛安宁的，心底藏着对烟火人间、岁月静好的殷殷期盼。

尼罗河面吹来的晚风带着凉意，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同行几人都扶着栏杆，谁都没有急着动身离开。几位女士兴致勃勃指点着夜色，沉醉在尼罗河迷离梦幻的夜景之中；而我的思绪，依旧牢牢萦绕在这位女作家身上。阿加莎曾经谈及自己的文学启蒙，来自母亲克拉拉与姐姐玛吉。童年少年时节，母亲为她讲述童话、朗读文学经典；年长她十一岁的姐姐，常常给她讲福尔摩斯的探案故事，一点点在她心底，种下热爱推理文学的种子。

关于《尼罗河上的惨案》的缘起，酒店内部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阿加莎旅居小红楼期间，亲眼目睹当时社会的种种乱象，又听闻游轮、酒店之中接连发生劫掠盗窃，甚至触目惊心的凶案，由此生出创作这部小说的念头与灵感。相传她在此小住数月，完成全书的整体构思和大部分文稿的书写。这段传闻未必全部属实，却清晰道出这篇传世故事，和阿斯旺这片水土之间，割舍不断的深厚渊源。

夜色越沉越浓，我们不得不辞别小红楼。走出 1201 室房门，门侧墙上悬挂着阿加莎一张黑白肖像，神情端庄娴静，文雅从容。相框下方，安放着一案两椅，小小的条案上，一只简约的玻璃瓶里，静静插着一束新鲜圣洁的黄菊花，在悠长安静的走廊里，铺散开淡雅清幽的肃穆气息。廊灯昏黄柔和，菊影淡淡摇曳，一室都浸在凭吊的寂静之中。我站在案前，久久凝视相片，崇敬之意缓缓在心底升起，垂首默然致意；许久之后，才抬起头，向着这位侦探女王，投去深深一瞥。

这位被世人称作 “侦探女王” 的作家，作品被译成上百种语言，发行数以亿计，一生编织无数精巧诡秘的谜局。可在小红楼悠长安静的走廊里，属于她的，不过是相片旁这一束无声安放的黄菊。世间所有悬而未决的悬念，终有揭开谜底的一日；而她留给漫长岁月的，是繁华落尽之后，一份沉静安然。比起小说里惊心动魄的阴谋厮杀，这份安静无声的凭吊，更能引人久久沉吟。

自伦敦向西北方向出发，距离牛津大约一百公里，便是沃里克郡的斯特拉特福小镇。小镇被无边碧绿原野环抱，宽阔平缓的埃文河，从镇子南侧静静流淌而过。时至今天，小镇依旧保留着中世纪网格状的街巷格局，镇子中心的教堂、纪念塔、老屋、商铺，历经四个半世纪风雨冲刷，大体还留存着当年的风貌。这一切，全都因为那位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最终也长眠于此的伟大戏剧家、诗人 —— 威廉・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有两处故居：老故居坐落于亨利街北段；新故居则在小教堂街与正街交汇的路口。正街与亨利街相交的广场上，三层圆形石坛之上，矗立着莎士比亚全身铜像。

十月，英伦大地已经沉入深秋。埃文河畔，树叶层次分明：一部分依旧浓绿，柳梢率先染上浅黄，还有不少树冠燃着艳丽的丹红。我怀着满心虔诚奔赴这座小镇，踏访之间，却意外触摸到史料记载之外，一个更加鲜活、有烟火气息的莎士比亚。

亨利街上的老故居，是一栋韵味十足的中世纪英格兰木屋，上下两层，后窗临街，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莎士比亚就出生在二楼主卧那张原木床沿的大床上，床铺铺着大红褥垫，堆叠洁白被褥与枕头，床头悬挂一方白底黑纹的古老壁毯。

据讲解员介绍，如今客厅、门厅、作坊、各个卧室的陈设，复原的是莎士比亚十岁记事时所见的模样，不少器物，甚至在他的戏剧文本之中被提及；当然，现存家具，全部经由严谨史料考证之后复刻而成。这栋老屋，由莎士比亚的父母亲手营建。当年，父亲约翰・莎士比亚在后院经营皮匠作坊，鞣制皮革、缝制皮手套，放在自家店铺售卖，在十六世纪的英格兰，属于安稳富足的中产阶层。

站在这间仿佛还残留淡淡皮革气息的作坊里，我心底生出无限感慨：一个皮匠、手套匠人的儿子，日后竟成长为英语文学世界里最伟大的写作者 ——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不可思议、最浪漫的安排。

我回到楼下繁花盛放的后院。装扮成剧中人物的演员，正在为游客实景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朱丽叶趴在故居二楼窗口，向着楼下的罗密欧高声呼喊，罗密欧仰头，朗声应答。纵然我听不懂一句英文台词，依旧饶有兴致挤在一众英国游客之间静静观赏。四百多年前写下的台词，在这栋老屋的木墙之间来回回响，生出别处难以复刻的真切感，恍惚之间，仿佛莎士比亚本人，正隐在某一扇窗后，含笑望着后世之人演绎他笔下的悲欢。

然而这处珍贵故居，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也就是莎士比亚离世两百多年之后，随着家族后人衰落，一度挂牌出售，险些流散。1846 年，以查尔斯・狄更斯为主导的 “莎士比亚诞辰委员会”，在全英国发起募捐。狄更斯亲自奔走各地，邀约文坛好友登台义演，多方筹措，终于在 1847 年凑足款项，将老屋买下。一位伟大作家，倾尽心力守护另一位伟大作家的遗存。跨越时代的敬重与爱惜，就这样救下一座故居，让一百七十多年后的我们，还能看见它旧日完整的格局。

莎士比亚确切的生辰，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定论。学界传统认定为 1564 年 4 月 23 日，依据来自小镇三一教堂 4 月 26 日的受洗登记册。按照当年当地风俗，婴儿出生三日之后接受洗礼，这张泛黄古老的登记文书，至今仍可供后人查阅。

刚出生不久的莎士比亚，险些殒命于当年席卷斯特拉特福的黑死病。那场瘟疫残酷，当地孩童之中，仅有三分之一得以幸存，他的两位兄姐，都在疫病之中夭折。是母亲玛丽・莎士比亚抱着襁褓中的他，辗转去往距离小镇大约十三英里、位于威尔姆科特的娘家躲避，直到瘟疫退去，才重返小镇。莎士比亚的母亲，出身沃里克郡古老富庶的乡绅家族。大难不死，才有了后来照亮世界文坛的星辰。

1571 年，莎士比亚七岁，进入当地爱德华六世文法学校求学。彼时文法学校的课业以拉丁文、修辞学、古典文学为核心，课业繁重严苛。正是在这里，他打下扎实的学养根基，支撑他日后驰骋伦敦戏剧舞台。

闲暇假期，他常常去往埃文河西北侧的雅登森林。外祖父在这片山林拥有大片田产，每逢假期，莎士比亚便到林间游玩，或是帮着田间劳作。漫漫长夜，他依偎在祖母安格尼斯・雅登身侧，借着篝火跳跃摇曳的微光，仰望头顶深邃璀璨的漫天星河，静静聆听祖母讲述侠盗罗宾汉、圣乔治与恶龙的民间故事。多年以后，当少年远行伦敦，提笔写下《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当年篝火旁的夜晚，头顶闪烁的星光，依旧在字里行间隐隐发亮。

我在故居旁的花园长椅上坐下，试着想象那个围坐在篝火边的少年。深秋的斯特拉特福已经带着凉意，而四百年前那个夜晚，跳动的篝火，一定也是这般温柔地映亮孩子稚气的脸庞。祖母口中那些古老故事，毫无疑问丰盈了莎士比亚的想象力，在他尚且稚嫩的心田播撒文学的种子，慢慢生根发芽，后来化作剧作里鲜活的场景、饱满的人物，化作一行行脍炙人口、兼具哲思与风趣的十四行诗。

当时英格兰顶尖的莱斯特伯爵剧团数次到访小镇巡回演出，莎士比亚是最忠实的小观众，传闻他能牢牢记住每一部剧作的台词。民间故事与舞台演出，潜移默化滋养着他，一步步引着他，走向那条神圣而辽阔的戏剧创作之路。

故居左侧的花园，如今花木葳蕤，生机盎然，和后院连成一片。

在莎士比亚年少的时候，这里并不是繁花似锦的花境。根据史料记载，原地曾经排布着皮货仓库、谷仓、马厩，还有一处鞣制皮毛用的石灰坑。这片园地改造为花园，大约始于他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

距离斯特拉特福不远的肖特里村，溪水清澈，土地肥沃。一年丰收节庆，莎士比亚汇入欢庆的人群，遇见安妮・海瑟薇。这位金发碧眼、身姿高挑明媚的姑娘，是富裕农夫理查德・海瑟薇的女儿，两家本就是世交。两个年轻人一见倾心，依照当地古老的 “束手” 仪式定下婚约，不久便在教堂成婚。那年他刚刚十八岁，安妮年长他八岁。婚后半年，女儿苏姗娜接受洗礼；两年之后，一对双胞胎哈姆内特与朱迪丝降生，一家五口，日子和睦温馨。这段有悖于世俗常规的婚姻，长久以来，都是莎学研究者持续关注的话题，甚至不少学者，将独子哈姆内特的名字，和他日后悲剧创作的内核彼此勾连。莎士比亚自己，则在一百三十首十四行诗里，写下滚烫深情的告白：我敢指天发誓，我的爱侣胜似任何被捧作天仙的美女。

我缓步徘徊在浓荫覆盖的花园，试着拼凑莎士比亚与安妮当年花前月下的光景。繁花之下，这里安放的不只是属于莎士比亚的少年心事与青涩爱恋，还有一场跨越四百年、跨越东西方文明的文学相逢。树荫之下，静静立着一组雕塑：一尊是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胸像；两尊全身铜像并肩而立，分别属于中国戏剧大师汤显祖与莎士比亚。二人同样左手持书，右手一握毛笔、一执羽毛蘸笔，两两对视，目光深邃睿智，仿佛隔着辽阔大地与悠悠时空，倾心交谈。

铜像中间的方形碑石之上，镌刻两行汉字：纪念戏剧艺术大师威廉・莎士比亚和汤显祖；汤显祖故里・中国抚州赠。两位属于同一时代、分处东西方的戏剧巨匠：汤显祖生于 1550 年，莎士比亚生于 1564 年，二人又几乎在同一年辞别尘世。一个以《牡丹亭》写尽世间至情至性，一个以悲喜剧写尽人性百态。他们终生不曾相见，不曾读过彼此的文字，却在同一片人类精神的星空之下，叩问相近的永恒命题：爱与死亡，梦与清醒，个体命运与宿命的抗争。汤显祖的 “临川四梦”，以婉转戏曲描摹人间深情；莎士比亚的舞台，以壮阔格局照见人性幽微。道路各不相同，精神归处却是相通的：都是对 “人何以为人” 这一命题深沉不息的追问。

如今，他们的铜像并肩伫立在斯特拉特福的花园，目光遥遥交汇。这场对话无需言语，浩繁作品早已替他们道尽一切。碑上的汉字，自汤显祖的故乡抚州远道而来，像一封迟来了四个世纪的家书，告诉东方的文学灵魂：你从来不会孤单，在遥远的英伦土地上，有一位同等伟大的知己，与你隔世相望。

站在异国的花园，望着两位戏剧大师静静对望的铜像，我忽然懂得文学真正的力量：它可以冲破地域、种族、语言、时代所有边界，让素未谋面的灵魂，成为高山流水的知己，让不同语言书写的文字，抵达同一个关于人的真理。

离开老故居，沿着亨利大街向前行走，走到安放莎士比亚全身铜像的街口，右转进入正街，便能抵达他的新居旧址。1597 年，已是声名赫赫的剧作家莎士比亚，买下这栋始建于十五世纪末的宅邸。新居规模宏大，五座三角山墙、十座壁炉，二三十间房舍错落排布，他又增建长廊，用来陈列藏品、接待亲友，是当年小镇之中首屈一指的宅院。

这一年莎士比亚三十三岁，他既是受人追捧的剧作家、诗人，也是头脑精明、经营有方的商人。早年贵族的提携，多年在伦敦舞台上的深耕打拼，一点一滴，都化作这座宅邸的一砖一瓦。可惜原建筑在 1759 年被拆毁，如今原址保留为花园，陈列着经考证复原的器物、手稿，供往来访客凭吊。莎士比亚人生最后的十九年，便在此度过，《威尼斯商人》《凯撒大帝》《哈姆雷特》《李尔王》《麦克白》等一大批巅峰之作，都诞生于这段安稳的时光。从手套匠人的儿子，到斯特拉特福受人敬重的乡绅，这条路，他一步一步，整整走了三十年。

我登上新居旧址二楼尽头开阔的阳台，下方是典型伊丽莎白时代的结纹花园，蓝紫色花垄顺着地势次第铺展。园中有一株古桑，源自莎士比亚亲手栽种的桑树，老树枯死后，自原株萌发新枝，代代延续。或许可以说，这株生生不息的桑树，正是他永不熄灭的文心最好的象征？

站在阳台向西远眺，三一教堂的尖塔高高刺破天际，埃文河河水静静流淌，不舍昼夜。相传 1616 年 4 月 23 日，恰逢莎士比亚生日这天，他在斯特拉特福染疾离世。少年时侥幸躲过黑死病的侵袭，终究没能避开人世间疫病的收割。教堂高坛之下，安放着他的棺椁。后来妻子安妮、女儿苏姗娜一家，也陆续归葬此处。陪伴他长大的埃文河，就这样安静见证了一个天才，连同整个家族的生死荣枯。

朋友，念基督，且把情留；

莫掘此处内藏之朽。

福者惜此石，祸者动我骨。

这是莎士比亚为自己写下的墓志铭，带着恳切的祈愿，也带着郑重的警示。四百多年岁月悠悠而过，从来没有人惊扰他长眠的安宁。埃文河水依旧日夜奔流不息，那些关于生存与抉择、爱与命运的台词，依旧在时光长河之中反复回响，永无终章。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六期）

谢新源，河南温县人，现定居广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温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业余写作，至今笔耕不辍。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文艺报》《羊城晚报》《解放军文艺》《战士文艺》《东京文学》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约300万字。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花城出版社等出版散文集、报告文学集、人物传记及长篇散文、长篇报告文学共13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