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作者丨卢新松
霜降前一日，秋意已深，却未见萧瑟。我们从神都洛阳启程，驱车三十公里至新安县，再向北行约半小时，便抵达了北冶镇。沿途草木依旧葱茏，农舍屋檐下，金黄的玉米穗如瀑布般垂挂，在秋风中轻摇，仿佛大地写给季节的一封封家书。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洒在田埂上，斑驳如碎金，恍若时光也放慢了脚步。
石山村静卧于群山环抱之间，云舒山居便藏在这山村的静谧深处。山居二楼，两座银白色的太空舱雅间悄然伫立，宛如天外遗落的星子，悬于人间烟火之上。临窗北望，黄河三峡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大禹峡的雄浑、孤山峡的幽邃、八里峡的蜿蜒，三峡连缀，水势或急或缓，如龙行大地，气吞山河。脚下，万山湖主航道波光粼粼，雨后初晴，湖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偶有快艇犁开水面，留下一道银线，转瞬又被微风抚平。
“云舒山居游太舱”，此语虽简，却道尽此处妙境。坐于舱中，四壁通透，仿佛置身天地之间。向西望去，神仙湾的丹霞赤壁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荆紫山与龙潭大峡谷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仙人遗落的屏风；对面，济源王屋山巍然耸立，山巅云卷云舒，恰似“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向东十五公里，小浪底大坝横亘河上，虽未亲至，却仿佛能听见那“高峡出平湖”的壮阔回响。
山居脚下，老虎崖如猛虎伏地，崖壁嶙峋，苔痕斑驳，诉说着千年的风霜。崖下有一眼清泉，无论旱涝，从未干涸，水声潺潺，如低语，如琴音，穿石而过，汇入万山湖。村民说，此泉乃山之魂，地之脉，饮之可涤尘心。我俯身掬一捧，清冽入骨，仿佛饮下了整个秋天的澄澈。
石山村在册人口千余，如今留守者不过五百。青壮年多外出谋生，村中多见老人与孩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恍若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村民卢群星，五十二岁，今年九月始将旧屋改建为民宿，太空舱便出自他手。他说：“山是静的，水是动的，人来了，心也就活了。”言语朴素，却道尽山居真谛——不是逃离尘世，而是寻回本心。
雨后初霁，山色如洗。坐于太空舱中，看对面王屋山尖云卷云舒，如墨染宣纸，浓淡相宜；望脚下万山湖波翻浪涌，似银蛇舞动，光影交错。风从峡谷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拂面如绸。忽有白鹭掠过湖面，翅尖点水，惊起一圈涟漪，旋即归于平静。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云舒”，不仅是山名，更是心境——云卷云舒，皆在心头；波翻浪涌，不过过眼。
八里峡口，水势渐收，两岸绝壁如刀削斧劈，夕阳斜照，岩壁泛金，宛如“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峡内水声回荡，如远古的钟磬，低回不绝。我想，大禹治水时，是否也曾在此驻足？那劈山导水的斧凿，是否还藏在岩层深处？历史如这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千年的暗流。
夜幕渐垂，山居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于山腰。太空舱内，暖光融融，窗外星河渐显，与湖面倒影交相辉映，恍若“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我倚窗而立，听风过林梢，水拍崖岸，心绪如这万山湖，渐渐沉静。
此行虽短，却如一场与山水的对话。云舒山居，不只是一处居所，更是一面镜子，照见尘劳，也照见本真。太空舱悬于水面百尺，如舟泊云间，人坐其中，仿佛也成了一叶扁舟，随波而行，随云而舒。
归途上，回望石山村，炊烟已散，山影渐浓。我忽然想起王维的诗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此刻，山未空，人未归，但心已如这雨后秋山，洗尽铅华，澄明如镜。
云舒山居，云卷云舒，心亦如是。万山湖的波光，老虎崖的泉声，王屋山的云影，皆成心底的印记。原来，所谓旅行，并非远行，而是让心，回到它本来的位置——如山般静，如水般动，如云般舒。
霜降将至，秋意正浓。而我，已在这山居一隅，拾得整个秋天。
2026年10月23日于洛阳国宝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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