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越想做个好父母，越容易伤害孩子？

最近一次亲子连麦直播中，我接到了几位妈妈的求助。

有的孩子沉迷手机，作业拖到凌晨才写；有的孩子经常被同学欺负，想交朋友却总被拒绝；还有一个7岁的小女孩，连提出让妈妈抱抱自己的要求，都要不停地说“对不起”。

这些妈妈都很爱自己的孩子，也都在努力寻找解决办法。

但聊着聊着，我发现一个共同的地方：她们太着急了。

着急让孩子恢复正常，着急纠正孩子的行为，着急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想跟大家谈谈，当父母被自己的焦虑、内疚和无力感占据时，亲子关系里会发生什么。

因为有时候，我们太想解决孩子的问题，这个“太想解决”的状态，本身就可能成为问题的一部分。

当父母被焦虑占据，就很难看见孩子也在经历困难

第一位妈妈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今年都上初三。

暑假的时候，因为工作太忙，她给孩子们各买了一部手机。

以前两个孩子共用一台平板，使用时间受到限制。现在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手机，可以自由使用。

其中一个孩子特别喜欢刷短视频，经常玩到很晚。到了开学以后，问题就出来了。

他周末不愿意放下手机，作业一直拖到周日晚上才开始写，有时候写到凌晨两三点。国庆假期结束后，他甚至因为作业没写完、没有充分复习而缺席了月考。

妈妈非常着急。

孩子以前成绩很好，考重点高中本来很有希望。现在一提到中考，孩子就顶嘴，说大不了去普通高中。

妈妈觉得是自己没有管好孩子，心里有很深的自责。

听完以后，我先请她把这个自责放在一边。因为我发现，她一直在讲自己有多担心，却很少谈到孩子究竟在经历什么。

我问她：“你知道孩子是怎么使用手机的吗？”

她说，孩子主要刷短视频，刷得特别开心，经常一边看一边笑，还说手机怎么这么好玩。

这就很值得我们注意。

对这个孩子来说，他以前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使用平板，现在突然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手机。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原来受到限制的东西，现在可以自由享受了。这个新世界让他非常兴奋，也打乱了他原来的生活秩序。

可是，孩子自己有没有困难呢？当然有。

他既想玩得开心，又想把学习搞好。他觉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熬夜也能把作业完成，第二天照常上学。

但现实已经告诉他，这两件事很难同时做到。

他没有参加考试，作业也经常来不及完成。我想，他的内心可能同样有很多焦虑和失控感。只是妈妈被自己的焦虑占据了，很难看见这一点。

我跟她说，你能不能先改变一下自己的位置？你去找孩子谈话的时候，能不能让他感受到，你是来帮助他的？

比如，你可以告诉孩子，我看到你现在也遇到了困难。你很想玩手机，也想把学习做好，但好像暂时还不知道怎样兼顾。你需不需要我帮忙？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妈妈听完，马上问我：“那是不是跟他一起制定规则，限制一下时间？”

我说，先不要着急谈规则。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先站到帮助孩子的位置上，让孩子感受到你理解他的困难。

当父母只想着限制孩子，孩子很容易把父母当成自己的对立面。但如果父母能够理解他的处境，双方才可能一起面对问题。

后来，这位妈妈又问我，如果这样做，孩子是不是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中考成绩也不会受到影响？

我告诉她，我没有办法给出这个保证。生活秩序被打乱以后，重新建立秩序需要时间。可能几个月就调整过来了，也可能会影响到中考。

父母需要承受这种不确定性。

这恰恰是养育中很困难的一件事。我们希望孩子一切顺利，但孩子的成长不可能完全按照父母的期待进行。

当父母能够安顿自己的焦虑，才可能腾出一些心力，真正看看孩子正在经历什么。

孩子最委屈的时刻，是他连表达需要都觉得自己错了

第二位妈妈有一个7岁的女儿。

她说，女儿从两年前开始，经常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说“对不起”。

比如晚上睡觉，女儿会问：“妈妈，你今天能不能抱着我睡？”

妈妈白天已经很累了，到了晚上，只想赶快休息。她听到女儿提出这样的要求，心里就会觉得很有负担。

有时候，她明明不想抱，却还是努力用温柔的语气答应。结果女儿反而会说：“对不起，妈妈。”

妈妈听到这句话，就特别烦躁。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满足孩子了，为什么孩子还要道歉？是不是自己做妈妈太失败了？

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妈妈和女儿似乎处在一种相似的心理状态里。

女儿觉得，自己提出需要，好像做错了什么。妈妈也觉得，自己不想满足女儿，好像做错了什么。于是，女儿每提出一次要求，妈妈就要经历一次内心的挣扎。

妈妈后来告诉我，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烦的可能并不是女儿。她真正烦的是，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要继续承担妈妈的责任。

即使嘴上笑着答应，她的内心仍然有一种被挤压的感觉。

我觉得，这位妈妈的觉察非常重要。因为孩子是能够感受到父母没有说出口的情绪的。妈妈虽然说“可以”，但孩子可能仍然感觉到，自己的需要让妈妈很为难。于是，她开始为自己的需要道歉。

接下来，我问这位妈妈，她小时候有没有一些不被理解的经历。

她告诉我，自己小时候其实很受宠，也不需要承担很多家务。但有一件事，她印象很深。

她从小情绪比较激烈，容易哭。妈妈却不太允许她表达情绪，有时候还会说：“我跟你爸爸吵架，都是因为你。”

听到这里，我有了另外一种理解。这个妈妈的内心，可能也住着一个没有被充分理解的小女孩。

她小时候难过的时候，没有得到自己需要的安慰。现在，她的女儿来找她，希望妈妈抱抱自己、陪自己睡觉。这时候，妈妈内心那个受伤的小女孩，可能也被唤醒了。

她也许会有一种委屈：我小时候需要妈妈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满足我？为什么现在我就必须满足我的女儿？

这里甚至可能存在一种嫉妒。当然，这还需要妈妈在自己的咨询中继续探索。

但我们可以借这个例子，理解精神分析所说的代际传承。

一个人小时候没有被看见的痛苦，有时候会在他成为父母以后，重新出现在亲子关系中。

这位妈妈已经很努力地想成为一个不同于自己母亲的妈妈。可是，努力并不意味着那些早年的感受就消失了。

她可能一边想满足女儿，一边又感到愤怒和委屈。而女儿就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中，慢慢感受到自己的需要似乎是一种负担。

所以，我觉得父母需要做的功课，有时候是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看看那个小时候没有被听见、没有被安慰的自己。

当我们能够理解自己的委屈，才更有可能把内心那个受伤的小孩，与眼前真实的孩子区分开来。

孩子能不能走向外面的世界，取决于他心里有没有安全感

还有一位妈妈，她的儿子8岁，上三年级。

孩子经常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有时候放学回家，鼻子被打得流血。

妈妈很痛苦，也很着急。她希望孩子能够勇敢反击，甚至告诉孩子，虽然你个子小，也要像老虎一样，别人欺负你，你就咬回去。

可是，孩子的问题似乎没有改善。他很想跟其他小朋友玩，却不知道怎样跟别人交朋友。

有一次在游乐场，他想接近另一个孩子，就在跑动的时候推了对方一把。妈妈觉得，他可能是在试探对方是否安全。

我听到这里，觉得这个细节很重要。

为什么一个孩子想跟别人交朋友，却要先用推人的方式试探对方？有没有可能，在他的内心里，靠近别人本来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喜欢自己，会不会接纳自己，甚至会不会攻击自己。

妈妈后来告诉我，孩子经常问她：“妈妈，你爱不爱我？”

还会问：“如果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想我？”

我想，这个孩子的内心可能有很多不确定感。他渴望关系，却又害怕关系。

但我也注意到，孩子身上有一个很宝贵的部分。他虽然经常被拒绝，还是愿意一次次尝试跟别人交朋友。

有一次，他在操场上找这个孩子玩，对方不愿意；找另一个孩子，对方也不愿意。他仍然没有放弃。

妈妈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更多关注的是孩子交友方式不合适，担心他以后会越来越不合群。

我提醒她，你有没有看到这个孩子的韧性？

他经历了那么多挫折，仍然想走向别人。这其实是一种勇气。

勇敢的人也会害怕。重要的是，他虽然害怕，却仍然愿意尝试。

这个孩子现在确实有交友困难。

所以，当他不知道怎样表达友好时，父母可以帮助他。

比如，向其他小朋友解释，他其实很想跟大家做朋友，只是还不太知道怎样表达。

同时，也要帮助他理解，哪些行为会让别人不舒服。

如果孩子在学校受到欺负，父母也需要认真介入，保护他的安全。

但这位妈妈一直在问我，有没有一个根本的方法，能够让孩子不再自卑，变得活泼开朗。

我告诉她，没有一种魔法，可以让孩子一下子变成另外一个人。

如果父母总想着把孩子变成理想中的样子，孩子可能感受到的就是：现在的我还不够好。

真正重要的，是孩子在每天的生活中，能够逐渐感受到父母的爱和接纳。

这让我想到直播中另一位妈妈。

她的儿子11岁，曾经休学，现在有复学的愿望，却又迟迟走不出去。孩子会主动补作业，说明他仍然想回到学校。但他也有很多恐惧，妈妈越想帮助他，越感到无力。

一个孩子要走向外面的世界，需要两种体验。

一方面，ta需要知道，自己身后有人可以依靠。另一方面，ta也需要有人帮助自己认识外面的世界，建立规则和边界。

我们常说的安全依恋，就包含着这样的意义。孩子知道自己可以回来，才更有勇气出去探索。

但亲密也需要边界。父母和孩子关系非常紧密，并不一定意味着孩子就有足够的安全感。

我也建议这位妈妈继续自己的心理咨询，发展属于自己的生活。

因为有时候，父母自己也处在困境之中，需要得到支持。如果父母的内心一直被恐惧和无力感占据，就很难稳定地帮助孩子。

回头看这几次连麦，我觉得有一件事特别值得父母记住。

孩子的行为，往往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同样是说“对不起”，不同的孩子可能有不同的心理活动。

同样是拒绝上学，有的孩子可能在学习上遇到了困难，有的孩子则可能正在经历更严重的情绪困扰。

我们不能只凭一个行为，就认定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观察是思考的前提。我做婴儿观察、儿童观察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父母需要学习的，是怎样去看一个真实的孩子。

看ta的表情，听ta的声音，了解ta在关系中的感受，也看看自己是带着怎样的情绪在回应ta。

因为当我们有能力看见孩子，也有能力看见自己，亲子关系才可能出现新的理解。

孩子需要一个能够看见ta的父母，而父母也需要有机会，重新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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