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内退那天下午,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手里那串钥匙被攥得发烫,我一张张数过去,宿舍的、车间的、工具柜的,一共十一把,从今往后,只剩家里那一把还有用。
六天。
从递上申请到人事科通知我办手续,只用了六天。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熬到质检主管,本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干到六十岁,结果一张纸下来,我就成了多余的人。人事科的小刘递给我那张表,眼神躲躲闪闪,说陈哥你签字就行,待遇按内退标准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的数字,三千五百块。上个月工资卡里还是九千二。我把笔攥得死紧,小刘以为我要摔笔,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我没摔,我还是签了。
那天晚上我没敢跟老婆阿玲说这事。她坐在客厅织毛衣,电视里放着粤剧,我端着一杯凉茶站在阳台,看着对面楼一扇扇窗亮起来。我们的儿子小宇在外地上大学,每个月光生活费就要一千五,还有房贷两千八,阿玲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以前加上我九千,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也过得去。
可现在,三千五。
我站到腿发麻才进屋,阿玲头也没抬,说老陈你明天去不去逛花市,我说去。她又说,你那个脚上的旧伤,趁退休去老中医那里看看。我心里一酸,还没办完的事,她怎么就知道是退休。她大概也感觉到什么,放下毛线,看着我,说工资的事?我点了点头,说降到三千五了。她没说话,低头又开始织毛线,织了几针,说,明天早上我买条鱼,你爱吃的鲈鱼。
我说,阿玲你不怪我?她把手里的毛线往旁边一放,说,怪你有什么用。厂里这几年效益本来就差,你天天加班到十点回来,腰都弯了,我早就想让你歇一歇。
我转过身,眼眶发热,没让她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照旧六点半醒来,洗漱完,把工装套上,走到门口才想起不用去了。我把工装脱下来,挂在衣柜最里头,换上件旧T恤,站到阳台上。楼下菜市场已经开始热闹,卖菜的喊价声、摩托车的喇叭声、早茶店的蒸笼冒白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全变了。
我试着给自己找事做,把家里的灯泡全换了一遍,油烟机拆开洗干净,阳台上的花盆重新翻了土。忙了三天,家里亮堂堂的,可我心里头空落落的。阿玲下班回来看见我蹲在门口擦鞋柜,说,老陈,你今天擦了三遍。
我心里想,我这么个大老爷们,总不能天天在家擦鞋柜吧。
第七天,我开始出去找工作。先去了一家物流园,招搬运工,一个月六千,我看那货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试着扛了一箱,肩膀一下子像裂开似的。老板瞅了我一眼,说老哥,你年纪不小了,这活你干不来。我说我年轻时候干过装卸,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板笑了笑,没说话。
我又去了一家便利店,招夜班店员,四千五一个月。店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问我做过收银没有,我说做过,做过流水线质检。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以前工资多少?我说九千。她说,那你怎么来干这个。我说,厂里让我内退了。她犹豫了一下,说,怕你干不惯,夜班十二小时,还要搬货理货,上货架。
我说我试试。结果干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早上回家,腰疼得直不起来,阿玲拿热毛巾给我敷,一边敷一边骂我,你多大岁数了,跟人家小年轻比什么比。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没吭。
那半个多月,我把城里所有招聘启事都看了一遍。工地招看门的,一个月三千;送水站招搬运,按桶算,一桶八毛;小区招保安,两班倒,三千六。每份工作我都算了算,怎么算都比三千五百多不了多少,还搭进去一身老骨头。
有一天傍晚,我走到老厂那边,隔着铁栅栏看见车间里灯火通明,当年跟我一起进厂的阿强还在干,正拿着对讲机喊话,嗓门还是那么大。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半天,阿强扭头瞅见了我,走出来递了根烟,说,老陈你咋来了。我说随便走走。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事亏了,厂里下个月要裁一批正式工,你这一内退,反倒少赔了十万。
我手里的烟差点没夹稳。我说,那我这内退是上当了?阿强说,也不是,厂里现在接不到大单,连我们这些还在岗的,工资都打七折,你走早了,至少落个清净。他抽了口烟,又说,我听说你去找活了,你也真是,干了二十多年,歇一歇怎么了。
我说,歇不住,心里慌。
阿强说,你慌个啥,阿玲工作稳定,小宇再有两年就毕业了,你这三千五在广东虽说不宽裕,但也不至于饿死。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老陈,你是个闲不住的人,但你要想清楚,这些年你除了那台机器,还会什么。
这句问得我愣了半宿。
我不会别的了。我在那个车间里待了二十三年,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流水线哪个螺丝松了,哪道工序声音不对。可现在那台机器还在转,我已经不是开机器的人了。
有天晚上,我丈母娘打电话来,说老陈他爸摔了一跤,住院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半边脸肿着,看见我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医生说髋骨骨裂,老人家骨质疏松,没大碍,但要住一阵子院。
我请了一个护工,一天两百块。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湖南大姐,手脚麻利,一天下来把父亲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的父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上班、结婚、生了小宇,我爸一直住在老城里,自己买菜自己做饭,我从没想过他也会老。
他这一摔,好像把什么东西摔醒了。
我退了那个护工,自己来照顾父亲。白天给他熬骨头汤,一勺一勺喂他喝,晚上在病房陪护,躺在折叠床上听他的鼾声。父亲清醒的时候,问我,你不上班啊。我说我退休了。他说,你才多大就退休。我说厂里让内退。他沉默了一阵,说,也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工夫陪你妈,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十出头,天天在厂里,连她最后那碗粥都是她自己熬的。
我没说话,心里头堵得慌。
父亲在医院住了二十一天,出院那天,我用轮椅推着他,慢慢走回老城那栋骑楼。街坊们都跟他打招呼,说陈伯你儿子真孝顺,天天来送汤。父亲嘴硬,说那汤咸了,其实哪咸了,是我把盐放多了两回,他嘴上嫌弃,喝得一口不剩。
回到家里,父亲坐在他那张藤椅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看着窗外的榕树,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天天骑在树杈上,等我下班回来,口袋里揣着一颗糖。我说记得,你去厂里食堂领的,自己不吃饭也省给我。父亲说,那时候我工资才五十几块,你妈总说日子过不下去,可也没让我们饿着,你看,日子不是照样过来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一个人走回家,路过珠江边,江风迎面吹过来,凉快得很。我在江边的石凳上坐了很久,看着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我想起这些年,总觉得钱不够花,总想着再熬一熬,再挣几年就能歇了。可真的歇下来,才发现最难的不是挣不到钱,是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个有用的人。
回到家,阿玲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她见我回来了,说,爸那边安顿好了?我说好了。她说,明天开始,家里的菜我去买,你早上不用赶早市了。我说,那我不就真成闲人了。她说,你可以把爸接来住几天,他那腿脚不方便,一个人待着也不行。
我一愣。这些年,我从来没主动提过把父亲接来一起住。父亲脾气犟,我年轻的时候也犟,两父子住一屋檐下,准吵架。可阿玲这么一说,我心里忽然松动了。
第二天我去跟父亲提这事,他想了半天,说,你那房子小,多我一个挤。我说,挤是挤点,但总比一个人好。他瞪了我一眼,说,我不用你管。我说,那我天天给你送饭也行。他没再吭声,算是默认了。
周末我把他接了过来,住小宇那间房。阿玲把床铺翻新了一遍,换了新被子。父亲坐在床边,左右张望了一下,说,这床比我的硬。我说,硬的好,对你腰好。他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我早上起来,先给父亲熬粥,再给他量血压,中午带他下楼晒太阳,傍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阿玲下班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父亲话不多,但吃得挺香。
有天晚上,我站在阳台,又看见对面楼一扇扇灯亮起来。楼下有个年轻人在遛狗,还有个小孩子在学自行车,他爸在后面扶着车尾,一边跑一边喊,别怕,爸在呢。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三千五也好,九千也好,日子都在往前走。那些年我拼命挣钱,以为钱就是命根子。现在钱少了,父亲却从我这儿吃到了二十多年来第一口热乎饭,阿玲下班回来能看见家里亮着灯,小宇打电话回来,第一句问的都是,爸,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些,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上个月小宇放暑假回来,看见我那辆开了十年的旧摩托还停在楼下,说爸你怎么还骑这个,我说怎么,嫌丢人?他说不是,我是说,你要是没别的事,不如去考个驾照,以后开我的车。我说你哪来的车,他说我毕业找工作攒钱买,到时候你先开。
我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那天傍晚,我骑摩托带父亲去沿江路兜风,父亲坐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腰,风吹起他的头发,我看见他在后视镜里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咧着,像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他骑车带我,我也是这样,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风从耳朵边呼啸过去。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拧着的东西,忽然松开了。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钥匙,一把是家里的,一把是父亲老屋的,还有一把是阿玲留给我的备用钥匙。以前我觉得钥匙是责任,是锁链,现在我才明白,钥匙是用来开门的。
门开了,日子就透亮了。
办完内退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那天我觉得天塌了。现在我每天也在门口站一会儿,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家门口,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父亲在里面喊我,老陈,粥熬好了没有。
他以前叫我阿仔,后来叫我老陈,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换成我叫他爸,他应我一声哎。
我应他一声,来了。
转身进门,钥匙在兜里哗啦哗啦响着,像二十多年前刚进厂时那样,清脆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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