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不一定是烦恼，也可能是觉悟的入口｜专访导演顾游

界面新闻记者 | 王鹏凯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但愿它不是 一个结束的开始
紧握住这一刻 谱成了永恒的歌
春风吹呀吹 吹动树枝头
抖落一地愁 烦恼不再有
——蔡琴《对我说爱我》

电影《初次尝到寂寞》在蔡琴的歌声中拉开序幕。镜头从右往左缓缓掠过雾气弥漫的富春江，来到一栋居民楼，进入了一户人家的日常生活。在不久前落幕的第31届釜山国际电影节，《初次尝到寂寞》被授予艺术贡献奖，女主演周迅也凭借这部作品赢得了最佳演员奖。

周迅在釜山电影节闭幕式上领取最佳演员奖（图片来源：微博@i周迅）

这是导演顾游“山水图”电影企划的最新作品，他希望以中国山水画为灵感，将长卷、游观等艺术美学融入电影。2019年，该系列第一卷《春江水暖》在戛纳电影节完成首映，受《富春山居图》启发，电影通过徐徐展开的长镜头呈现了富春江畔的家庭与市井生活。2023年，顾游完成了第二卷《草木人间》，并凭借此片成为东京电影节“黑泽明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该奖项旨在表彰在电影领域引起广泛关注、有望引领行业未来发展的电影人，过去获奖的华人导演还有侯孝贤、陈凯歌等。

拍至第三卷《初次尝到寂寞》，创作的关键词来到了“寂寞”——电影从三代女性组成的家庭入手，讲述了她们生命当中所尝到的三种寂寞：爱情、生死、觉醒，而它们都是围绕着一场告别展开的。这背后的契机来自导演顾游的自身经历，结婚一年后，岳父因病离世，在聆听妻子的诉说以及这些情感相伴的过程中，顾游开始对生死这样的终极议题产生思考，他想起年轻时听过邓丽君的一首歌《初次尝到寂寞》，“我的年纪还小，哪里懂得寂寞”，歌里仿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哀伤感，比情爱更哀伤，是更深层次的寂寞。

在顾游看来，日常生活中我们不会如此密集地去谈论生死，但实际上每个人都离不开生老病死的寂寞时刻。这种共通的情感也发生在剧组的其他人身上，釜山电影节的发布会上，主演周迅回忆几场哭戏背后的复杂情感，以及哪场戏最让她动情时，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说：“对于自己身边人的离开，每个人都会有最直接、最强烈的感受。”

顾游与周迅在釜山电影节发布会现场（图片来源：豆瓣）

在与界面文化的对话中，顾游谈论了这部最新作品背后的创作历程和理念。《初次尝到寂寞》计划将于2027年在中国大陆公映，原本的企划中，这会是“山水图”三部曲的终章，不过顾游透露，自己对山水电影的探索还没有结束，计划将系列推进至第四部，并形容自己“只掌握了山水与电影之间关系的一小部分”。在他看来，这背后涉及的不只是拍摄技法，还有对哲学思想的转译——如何透过电影去回应自身传统里的终极议题？

“庐山烟雨浙江潮”，顾游喜欢用这一诗句来比喻山水电影背后的哲学思想。我们的见面约在顾游的酒店房间，窗外就是釜山海云台游人如织的沙滩，谈话间隙，恰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海潮声。

《初次尝到寂寞》海报（图片来源：豆瓣） 01 每个人都离不开生老病死的寂寞时刻

界面文化：这部电影的关键词是“寂寞”，但它们似乎都是从哀悼出发的？里面说到，“父母是堵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堵墙”，可以谈谈这背后的观念吗？

顾游：这个“墙”其实就是人间的真相。特别是我们的文化当中，日常里会避及谈论生死这些严肃的终极命题，要说吉祥话，尽量去想象一个美好的未来，这就是在为自己树立各种物理的、隐形的墙。但是就像这部电影里谈到的，人生的底色其实是寂寞，可能我们年纪还小，但这样的议题它随时随地会到来，这就是人生的无常。

某种程度上，当我们越过这堵墙之后，反而能够去正视那些生命中迟早要到来的问题，就是我们常说的生老病死。虽然每个人的出身、条件都不一样，但在这方面是公平的，都离不开生老病死这些终极的寂寞时刻。既然要面对，我们就在这部电影里花时间好好地来讨论一下，于是会发现，寂寞它不一定是烦恼，可能也是菩提，是一个觉悟的入口。

界面文化：电影开篇是主角江月的父亲离世，在生死离别后，有一幕是三位女性一起走进水中，水在这里是不是代表了一种生命的质感？

顾游：影片中最核心的哲学就是“千江有水千江月”，水是镜子，代表了人间和物质世界。每个文化都有不同的哲学图腾，在我们的文化中，月亮代表着圆满、幸福和终极意义。从物理上来说，它没有所谓阴晴圆缺的变化，而是基于地球跟月球的自转、公转，包括云朵的遮挡，造成了这些变化。另一方面，月亮会反射和折射，映照在不同的水的特质里，特别是江河湖海。

对应到电影中，我们想通过三位女性建构这样的图景：她们就像溪水、江水和大海一样，映照着人的一生，或者说她们是同一个月亮，只是在不同反射面里呈现了各自的人生阶段。同时她们又代表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追求，比如爱情、事业和家庭。在追求过程中，我们当然要热烈、积极地投入其中，但另一方面，就像古人所说，不要忘记抬头看天上的月亮——你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初次尝到寂寞》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界面文化：轮回的观念在这部电影里若隐若现，你怎么看待这一观念？它是否也与自然有关？就像你在之前的电影里会呈现四季的更替轮回。

顾游：可以说轮回是人类的“出厂设置”属性，不管你是谁、有怎样的天资，在肉身的基础上，我们都会去经历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生死。虽然科技在发展，但是人在生理和情感层面的特质是不会变的，比如我们都会出汗、会感到恐惧，所以有很多艺术，在今天依然可以穿透时间来打动我们。在这个程度上，我们都是那个月亮，是一体的。我们希望让观众在艺术结构上看到人的一生，即三位女性在各自的人生经验中，都会尝及的生命历程和特质。

界面文化：你在电影里借用了很多诗词，可以谈谈山水电影与古典文学、哲学的关系吗？

顾游：我在探索“山水电影”的过程中发现，其实核心要处理的不只是形式，而是现代与传统的关系：过去的传统对于我们当下中国正在进行的文明有什么样的意义和观照？

以这部电影为例，直面生死这一议题，除了西方哲学的答案，我们也会从中国的古老经验中寻找解决方案，过去的文人们是怎么看待的？如果说“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是题面和整个宏图，影片中小乐说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就是一个很好的路径和解题方案。苏东坡说，人的一生就像大雁，不可能一直在天上飞，你要来人间看看，在人间就意味着，你一定会触碰雪和泥——成长是你开始接受，这个世界就是有好的、不好的，不管你喜不喜欢。

这构成了中国人骨子里的人生观和生命观。我们常说烦恼即菩提，烦恼是养分。以荷花来作比喻，泥和清水刚好组成了荷花所需的养分。所以我们电影的介绍语里有一句话：每次寂寞都是走向幸福的第一步。在这部电影中，寂寞的层次不断加深，从感情到生死，再到人生的觉醒，我们离那个完满的月亮好像会越来越靠近。

《初次尝到寂寞》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02 中国山水画在诞生之初已经完成了电影的功能

界面文化：“山水图”的第一卷《春江水暖》发生在富春江边，更多是在拍“水”；《草木人间》则来到了“山”。这一部呢？你回到富春江，同时也让人物进入山林。你怎么理解山水图里的“山”和“水”？你对它们的认识在这三部电影的创作过程中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顾游：山水构成了古人最早的宇宙观，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山是固定的空间，水则是流动的时间。在古人的想象中，就是借由山水来澄怀观道。在绘画系统中，我们很早就不以绝对写实为艺术的最高境地，所以才会有文人画。所有这些写意的部分其实都是在表达，人之所以为人，超越眼耳鼻舌身意这些肉身的物质现象之外，它背后的规律和意义到底是什么？

对应到电影中，除了传统文化的部分，我们也想去直面形式上的问题。拍摄之初，我跟摄影指导泷本干也老师提出了六个设定，作为给自己的法则。

第一个是一卷一镜，我们叫“长卷蒙太奇”，在一个镜头之内去呈现5-6场戏，最少也有2-3场。我们希望每场戏像一幅画一样，就像《韩熙载夜宴图》，通过屏风去展开，一个长卷中有不同的叙事在进行。第二个是消除剪辑点，在剪辑手法上，我们用有形和无形的“屏风”，比如玻璃，还有水面和雾气，让观众察觉不到电影什么时候做了剪切和转换，尽量让整部电影像一幅完整的长卷在那流淌。

第三个是镜头从右往左移，就像中国山水画的观看方式，是从右往左打开的。第四点是对前者的补充，就像我们在看手卷时的直观感受，会想往回再看一看，这个时候镜头是可以逆摇回去的。第五个点是可以特写，这也是来自手卷观看的特征，比如你看《富春山居图》，想在里面找一个人的时候，会凑近去看，当然就会有特写。

第六个就是，以上都不重要。我们还是要考虑到，电影是依托于叙事的，它并不完全是一个平面的物料，基于故事性，我们还是要照顾已有的观影习惯，在这些经验之中再去探索可能性。

界面文化：可以进一步讲讲山水画和电影这两种艺术形式之间的关联吗？

顾游：中国的山水画之所以独特，在于它诞生之初已经完成了电影的功能。在电影被发明以前，还没有一种艺术可以那么完备地同时完成时间和空间的游览过程，我们称之为“游观”。中国山水画其中主要的两类，立轴和长卷（手卷），它的观看方式不是像今天博物馆那样挂起来，而是一个雅集，比如兰亭雅集，文人们在一起喝酒、写字，拿出一幅画，在手上展开来看。在这过程中，看到的始终只是片段，只有随着观者往后展开，才能发现新的叙事。游观说的就是时间、空间以及观看视角的自由性。在此之前，一般的绘画更接近照片，一眼就能看到所有内容，没有游观的观赏特性。

手卷展开的过程，跟电影胶片的原理是很接近的，它随着你的手在转动，胶片是随着机器转动，被投影在幕布上。对于电影来说，投影后只能看到16:9或者4:3这样的画幅，手卷也是如此，臂长不一样，看到的可能就是不同宽幅的画卷。对于几千年前的古人来说，手卷就是电影。

《春江水暖》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界面文化：过去谈山水画会认为，它是在想象古人的内心世界。在用电影这样的媒介呈现山水时，它更接近一种再现还是想象？

顾游：两部分都会有。刚才谈的是山水画的材质特性，现在我们看它的艺术特性。山水画并不是在写实——它当然有写实的部分，例如《富春山居图》，黄公望先生在富春江两岸来来回回搜集了好几年的素材，就像我们拍纪录片一样。而他真正落笔是在集中的一段时间内，他不是将素材照搬、腾挪在画面上，而是进行时空的重组，有写实，也有想象的部分。当我们习惯了看西方绘画，或者看照片，所见即所得，往往很难一下子进入到中国绘画的观看思维和模式中。

对应到电影也是这样，它有写实的部分，就地取材，但有时候镜头又会从一个场景转移到另一个想象不到的场景，比如从墓地突然转到室内，你会感觉中间隔了一堵墙，左边是埋葬、死亡的地方，右边是热气腾腾的人间，大家吵着架、开着车。这是电影有魅力的地方，它再造了时空的抽象性。

03 将当下和日常上升到终极的意义

界面文化：你怎么理解山水与人的关系？山水电影如何去呈现人身处其中的状态？

顾游：古人想象的关系是天人合一，“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就像苏东坡这首诗，庐山烟雨、浙江潮，可以说是古人的“七大奇迹”，都想去看一看。但是看完这些胜景之后又会觉得，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啊。

山水有很多层次。如果按照弗洛伊德的西方哲学来讲，个体不断向外求索，追求事业、爱情、家庭，获得不同身份。而我们的哲学观是，真正重要的是你心中的月亮。就像今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发现的中微子，就是我们说的“幽灵”。更重要的是你看不见的那个内在的载体，虽然肉眼没法证实，但是它可以储存你的经验。庐山烟雨浙江潮也好，山水也好，可能只是你的肉眼所见，它重要，又不重要。它是养分。

界面文化：你的电影很多时候是在拍人的日常生活，比如宴会、公园、菜场，有关“日常性”的理解，以及如何用镜头去呈现日常，你在这几年有什么新的思考吗？

顾游：前两部电影里的“日常”就是日常，尽可能地去呈现当下的物质空间、市井生活和时代脉搏。这一部虽然也有现实的部分，但就像前面分享到的，它的视角不一样，是带着死者的灵魂视角看待人间，会更形而上，更诗意和哲学。整部电影里，我们某种程度上提纯、去掉了很多社会性，比如人物的职业和工作，几乎没有去刻画这部分。这样的好处是更聚焦，哪怕她们做了一个最微小的当下，我们都会去关注、去想，这个当下是什么意义？

《初次尝到寂寞》剧照（图片来源：豆瓣）

落实到剧本的文本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副线，就是周迅饰演的江月要去完成父亲的遗愿清单。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启发点，就是日行一善。过去我们更多是站在二元论和福祉交换的角度，认为做好事就是积攒功德，哲学上看，这是一个外求的过程。但是最后江月找到了内在的日行一善：原来它不一定要是刻意的外在行为，我觉得自己今天很好看，可以是一善，对家人表达爱也可以是一善，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或许可以日行百善。

所以我们看到，江月最后觉悟的那一刻，其实并没有多么宏大的情境，无非就是在家里打扫卫生、睡觉，不管外面天气好不好，她就是在照应好自己的当下，安在地在那生活。这将当下和日常上升到了终极的意义。道可道非常道，什么都没讲，但是你知道它什么都讲了。就像李安导演说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你体会到了这样一种人生的体验，不可名状。

界面文化：你之前说过，山水电影里的“空景”很重要，这一部的空镜好像配了很多音乐，这是出于什么想法？你认为音乐与书画、影像是怎样的关系？

顾游：这次的音乐由两部分构成，都是围绕前面讲的电影主题去生发和选择的。一部分音乐会带有神性和仪式感，让人抽离。空景和山水其实有一种俯视感，我体验到的寂寞来自“暗淡蓝点”——地球不过是银河系里的一个微小蓝点。借由音乐，我们可以让观众从悲伤情感中抽离出来，寂寞没关系，但是你在那一刻可能会俯视地看到，你此刻为什么在寂寞？这就是我们说的觉悟时刻，开始产生对天上月亮的观照和印证。

另一部分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歌曲，比如《送别》这样经典的歌，在我们的文化系统中承载了很多终极的母题，以及《初次尝到寂寞》这首歌，它好像很直白，但是又承载了很丰富的意象。我们希望给到观众不同的进入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