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是985的研究生！几年前月薪两万，现在人跟行尸走肉一般

我儿子叫陈硕，今年三十一，九八五的研究生，学的土木工程。我跟人提起他的时候，腰杆都挺得直一些。村里出个研究生不容易，还是名牌大学，那时候他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我跟他妈高兴得放了一挂鞭，请了半个村的人吃饭。我哥拍着我肩膀说，老二，你算是熬出头了，往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也以为我能享福。

陈硕毕业那年进了省城一家设计院，第一年转正，工资就拿到一万四，第二年涨到两万。他打电话回来说，爸，我一个月挣的比你种一年地都多。我嘴上说你别张狂，心里头美得冒泡。村里谁家孩子在外头干啥，一个月挣多少，都在暗暗比着，我儿子两万，这数报出去，没人比得过。

那几年陈硕每次回家都跟换了个人似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干干净净，说话也敞亮，跟他妈唠厂里的事，跟我聊县里的规划，说哪条路是他画的图，哪个小区是他参与设计的。他给我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教我视频，说爸你没事就给我打，我随时接。我真打过，下午两三点，他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说爸我在忙，晚上给你回。到了晚上，他真回过来，聊几句，问家里缺啥，我说啥也不缺，你好好干你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太准。大概是三年前，有回他回家过年，我觉着不对劲了。人瘦了一大圈，眼窝陷进去，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半天没下文。他妈给他夹菜，他就吃，不夹他就不动筷子。以前回来还跟他发小出去喝顿酒，那回一趟没出去，天天窝在屋里，抱着手机发呆。我问他是不是单位有事，他说没有。我说那你咋这样。他说爸你让我静静。

我跟他妈私下嘀咕，说这孩子是不是处对象黄了。他妈说问了，说没谈。过了初五，他就走了，比往年都走得早。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设计院不行了。先是奖金发不出来，再是工资打折，后来开始裁人。他那一批年轻人，走了大半。陈硕没走，可活更重了，一个人干三个人的事，天天加班到后半夜。他给家里打电话越来越少，我打过去，十回有五回不接，过半天回条微信，说在画图，不方便。

前年春天，他打电话回来，声音闷闷的，说爸，我想辞职。我说咋了。他说设计院要黄了，连着半年没发全工资了，我不想耗了。我问他辞了干啥。他说不知道，先回家待一阵。我一听就急了，说你可想好，你那个工作，多少人眼红，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他说爸你不懂。我说我不懂，我咋不懂，我供你念到研究生，你就这么糟践？他在电话那头不吭声，末了说，那我再想想。电话挂了。

那之后他再没提辞职的事，可人越来越不对劲。有一回他发小来家里串门，偷偷跟我说，叔，陈硕在省城好像过得挺难，他那个单位现在活儿少，钱也少，他还背着房贷，一个月还七千多，房贷都快还不上了。我听了，一宿没睡着。

转年开春，陈硕回来了，没打招呼，背个双肩包，胡子拉碴，眼窝发青，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妈开门看见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说儿啊你咋成这样了。他咧嘴笑了笑，说妈我没事，就是累了，回来歇几天。

这一歇，就歇了大半年。

他天天在家，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天天抱着手机躺沙发上，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多问两句他就烦，说爸你别管我了。我跟他妈急得没法，又不敢说重话，怕他真出啥事。他那个手机，我偷着看过一回，全是招聘软件，翻来覆去地刷，简历投出去跟石沉大海似的。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他屋灯还亮着，门缝里听着他在打电话，说“我三十五，不是二十五，你们要应届的我知道，可我有经验啊”，说了半天，挂了，我听见他长长叹了口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翻出他研究生毕业照，那时候他站在学校大门口，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全是亮光。现在这个人，跟那个照片上的人，我真对不上号。人还是那个人，可魂好像没了。村里人问起他，我都不知咋说，以前说“在省城设计院上班呢，两万多一个月”，现在我说“在家歇着呢”，人家再问，我就岔开话头。

我跟老伙计喝酒，喝到闷了，说出来。老伙计说现在都这样，城里工作不好找，别说你儿子研究生，我外甥大专毕业三年了，还在家蹲着呢。我说我儿子那个是九八五，不一样。老伙计说九八五也是人，也得吃饭，现在这行情，啥学历也不顶用。我不爱听这话，可心里明白，他说得没错。

真正把我敲醒的是去年夏天。陈硕他妈血压高犯了，头晕得下不了床，我扶着去医院。陈硕跟在后头，挂号、交费、拿药，跑前跑后，倒挺利索。回来的路上，他妈走不动，在路边台阶上坐着喘气，陈硕蹲在他妈跟前，给他妈扇风。我站一边看着，心里头忽然就酸了。这孩子不是没心了，他是心里头憋着东西，出不来。

晚上我找他喝酒，就我们爷俩，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我给他倒了一杯，说硕啊，爸以前说话不好听，嫌你不上进，你别往心里去。他端着杯子没说话，半天才说，爸，我不怪你。我说爸就是不明白，你好好一个研究生，咋就成这样了。他说，爸，你不懂，我那专业，前几年热得烫手，现在凉得跟冰碴子似的，整个行业都在往下掉，我投了几百份简历，连个面试都混不上。我说那你降点要求呢。他说降了，县里一个监理公司让我去，一个月四千五，还得常年住工地。我说那也行啊，总比在家待着强。他抬起头看我，说爸，我房贷一个月七千多，四千五够干啥的？房子卖了，我结婚生孩子的指望就没了，不卖，我就得往里填。我填了三年了，填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可没掉泪。他从小就这样，再难受也不爱哭。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啥。我一辈子种地，最愁的时候是旱了涝了，可那玩意儿有盼头，天总会好。他那个愁，我听不太懂，可我看得出来，比天旱难熬多了。

那回喝完酒，他好像松快了点。过了几天，他自己找了个活，在县里一个职业中专代课，教工程制图，一个月三千多，不多，可他干得挺上心。晚上回来还备课，在纸上画图，画得工工整整。我去他屋里瞅了一眼，说你这画得挺好。他说爸，这玩意儿简单，教学生够用。我说那你好好干，说不定能转正。他说转正也没多少钱，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笑模样了，不是以前那种硬挤出来的，是松快的。

上个月，他跟我说，省城那房子他挂出去卖了，价格比买的时候亏了二十多万，可月供算是断了。他说爸，我想明白了，房子没了以后还能买，人要是垮了，就啥都没了。我拍拍他肩膀，说你想明白就好。他又说，他在县里看了一套二手房，六十多平，首付他凑凑还够，月供两千出头，他代课加接点私活，能对付。我说你不再回省城了？他说回，等行情好了再说，现在先踏踏实实活着。

他妈现在天天给他做饭，换着花样做，他也不再把自己关屋里了，晚上吃完还陪他妈出去遛个弯。有天晚上我坐院里乘凉，听见他屋里哼歌，声音不大，可我听得真亮。我抬头看看天，心想这日子吧，它就是个波浪，有高有低，人活着，低的时候别趴下，慢慢往前挪，总能挪出去。我儿子是研究生，可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有走窄的时候，走出来了，还是我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