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女技工来深圳务工,第一次进食堂就懵了,这价格还能吃这么好
我叫奥克萨娜,全名奥克萨娜·彼得连科,今年三十六岁,乌克兰利沃夫人,现在在深圳一家新能源电池厂做电芯工艺技师。
我工牌上写的中文名,是厂里人事科给我起的,叫“欧霞”。第一次被人叫“欧霞”,我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我们线上的小徒弟都喊我“霞姐”,我听着,居然比听“奥克萨娜”还顺耳。
来中国之前,我对“食堂”两个字,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想象。
我父亲在利沃夫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工,我小时候过年过节,他带我去他们厂吃过“食堂饭”。那是一间旧得掉渣的大厅,铁皮餐盘,铝勺,队伍排到门口。一份套餐,一勺土豆泥,一勺炖卷心菜,一片黑面包,一碗清汤。那就是“食堂”两个字的全部含义:管饱,不管好。
所以当劳务中介跟我介绍到深圳这家厂,说“包吃包住”,我在视频那头笑了一下。我说,我懂,食堂嘛,我有心理准备。中介说,你来看了再说。我说好,看了再说。
我二〇二三年三月到的深圳,宝安。那天下午办完入职,宿管带我们几个新来的女工去食堂吃晚饭。就是那顿晚饭,把我“看懵”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先懵的是房子。两层,大玻璃窗,亮,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进门左手边一排洗手池,宣导牌上画着“七步洗手法”。我当时想,这是什么,餐厅吗?
再往里走,我懵的是窗口。我数了一下,八个档口。第一个是基本套餐,两荤一素一汤;第二个是粉面档,有汤粉、炒粉、牛肉面;第三个是湘菜档,辣;第四个是粤菜档,清淡;第五个是北方档,有水饺、馒头、大碴子粥;第六个是清真档;第七个是汤粥档,每天换着花样煲汤;第八个是水果酸奶档。
我在第八个档口前面站了很久,那一格一格里摆着的,是我在乌克兰当季都舍不得多买的水果:橙子、苹果、香蕉,还有火龙果。
最后我懵的是价格。我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要了两个菜一份饭,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烧鸡块。走到收银台,扫工牌,机器上跳出来的字:六元。
六块钱。
我以为是第一次入职的“新人价”,或者是什么活动的“体验价”。我用我那时候还很生硬的中文问收银的大姐:“明天的,也是六块吗?”大姐笑了,说:“天天六块。两荤一素六块,一荤两素五块,素的四块,米饭汤随便添。厂里补贴的嘛。”她看我还愣着,又说,“不够吃再来打,不收钱,就是别浪费。”
我坐在桌子前面,对面是我们同批来的玛琳娜,她比我早来一个礼拜。我说,玛琳娜,这是真的吗?玛琳娜把她那一碗汤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我第一天也这么问。第二天我又问了一遍。现在我信了。奥克萨娜,我在这儿吃了一礼拜,我胖了三斤。”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给我妈打视频。我举着手机,让她看我餐盘里剩的两块鸡骨头。我妈在利沃夫那边,沉默了很久。她说:“奥克萨娜,那是不是给外国人特别供的?”我说不是,一屋子的中国工人都在吃,排在我前面的中国师傅,餐盘里有鱼有肉。
我妈后来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挂了视频,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那个盘子里的饭一粒一粒吃干净了。我不是饿,我是觉得不敢浪费。我不知道怎么讲那个感觉。在我长大的地方,一顿有肉有水果、管够吃到饱的饭,是过节。在这儿,它是日常。
但“懵”到这儿只是第一层。真正让我心里翻个儿的,是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一点一点看明白的别的东西。
第一件,是我后来懂得了“六块钱”是什么。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到了第一张工资条。工资条上有一行“伙食补贴”。我去问人事,人事说,食堂是不赚钱的,菜价之所以能那么低,是因为厂里每个月按人头给食堂补贴,员工出的是很少的一部分。厂里把这笔钱算在人力成本里,是“该花的”。我当时听不太懂,我理解的“厂里请你吃饭”,就是一顿免费的饭,是一种恩赐。可后来我明白,这笔钱不是恩赐,它是工资的一部分,是待遇的一部分,是写进厂规、算进预算的一笔正经开销。它不是老板今天高兴了赏你的,是明年后年都一定有的。
在我们利沃夫,我父亲那家厂子,倒闭之前最先把食堂砍了,改成小卖部,卖方便面和咖啡。我父亲那辈人一直以为那是“厂子不行了”,可我现在回头看,那是厂子把“对待工人”这件事,先从预算里划掉了。划掉的东西,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第二件,是食堂里的“意见本”。
食堂门口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本子,一支笔。我头一个星期就看有人在上面写字,写完还有人来翻。我也写了一条,用我那时候写得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的,写完怕人家看不懂,又用手机上翻译了一遍抄上,问:能不能偶尔有土豆泥,我家乡的土豆泥很好。写完我就忘了。
过了半个月,周三的晚餐,粉面档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锅,锅里是土豆泥。旁边的小白板上写着三个字:“东欧风味”。我端着那盘土豆泥站在窗口前面,眼睛有点热。做土豆泥的是一位姓陈的师傅,他问我会不会做红菜汤,说:“你说说配方,我们试试。”后来那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食堂真的做了一次红菜汤,甜菜根不好买,陈师傅找了红心的萝卜替代。味道当然不对。可那天晚上,食堂有一长排中国工人端着红菜汤排队试,喝完还有人竖大拇指。
我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我之前没有想过的事:一个食堂愿意听人说话,愿意试,说明这个食堂后头管事的那些人,没把工人当成“干活的手”,而当成“吃饭的人”。
第三件,是我看陈师傅干活。
我后来熟了,周末午饭后的空档,我跟着陈师傅在后厨学做了几个中国菜。他做了一辈子饭,早年在一个国营饭店学的手艺,后来饭店改制,他在好几个单位的食堂干过。他跟我说过两句话,我记到今天。
第一句:“小姑娘,你别看我这是食堂,这儿的活,比外面的大饭店难。大饭店伺候的是客人,客人不吃了,下次不来。食堂伺候的是天天来的人,我得想着,这个菜,一个月吃了二十五天,怎么让人不烦。得翻新,得有荤有素,得想着谁不吃辣,谁牙口不好,谁上夜班错过了饭点,得给他留一份热的。”
第二句,是有一天他在剁烧鸭,我在旁边看,他说:“我们这一行有老话,叫‘饭饱人心齐’。你信不信,一个厂的活儿干得好不好,跟食堂有关系。人在这儿吃得踏实,心里就踏实。心里踏实,手上就稳。”
我信。因为我干活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中午端着那盘六块钱的饭,我心情是稳的。这三年我在线上带过几个新人,我发现他们干活的劲头,跟厂里的吃喝是有关系的。这不是一句漂亮话,这是很实在的东西。
当然,我也得讲讲我在这儿遇到的“不好”。
食堂的饭,吃久了会想念家里的味道。这两年有几次我想家想得厉害,就一个人在宿舍里,用食堂的食材自己做:拿这里的大葱、鸡蛋、面粉,做我们那边的饺子。做一次,宿舍走廊里都是味儿,同屋的姑娘说好香。
还有一件,算是个小遗憾。我刚来第一个月,一个人吃饭,不习惯。我们乌克兰人吃饭要边吃边聊,吃着吃着就讲到天黑。这儿一开始大家吃饭快,十来分钟一盘吃完就走。我一开始以为是这边的人冷淡,后来才明白,是这儿的班次排得紧,饭点是轮着来的,吃饭的工夫,就是吃饭的工夫。我后来也吃快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还记着第一个月,食堂的阿姨看我一个人吃,端着碗坐到我对面,用夹着方言的普通话问我家是哪儿的,一听说乌克兰,说“那地方不是打仗吗”,然后给我讲她家儿子在部队的事。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一直记着那顿饭。
去年秋天,我母亲来深圳看我,这是她第一次出国。她在利沃夫那边的证件办了半年多才办下来。我带她进食堂,她站在八个档口前面,跟两年前的我,一模一样地懵着。
那天中午我给她打了一份套餐,还打了一份水饺。她吃完,把那个不锈钢餐盘端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说:“这盘子洗得非常干净。”我说妈,现在的重点不是盘子。她说:“我知道重点不是盘子。我是想,一个地方连盘子都洗这么干净,说明他们做事认真。做事认真,就不会亏待你。”
她这句话我没接上。晚上回宿舍,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我刚来那天,我的心整个是提着的。人在异国他乡,最怕的东西,不是苦,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这里的善意,是不是真的。两年多下来,我还没法给所有事打包票,但我可以说,我在这个厂的食堂里,吃到的每一顿六块钱的饭,都是认认真真做出来、认认真真端出来的。
我叫奥克萨娜,工牌上叫欧霞,三十六岁,从利沃夫来,在深圳做电芯工艺技师。我如今签了第三个年头的合同。
我母亲上个月回乌克兰了,回去之前,她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吃完,让陈师傅给她打了一小包剁椒,说带回利沃夫,给我父亲尝尝鲜。陈师傅给了她两小罐,还教了她怎么密封。我妈走了之后,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我爸坐在家里的厨房,面前是一盘煮土豆,旁边是那一罐剁椒,他正拿勺子往土豆上浇。
我妈发来一句话:“你爸说,这是乌克兰土豆,中国辣子。他说这样挺好吃。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夸过吃的东西。”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半天。我想,这大概就是我这几年学到的最大的一件事:一个人到了一个地方,能不能过得下去,不在口号里,在饭里。饭里有人心,人心就能接得住远来的人。
六块钱的饭,我吃了两年多。它不玄妙,它就是一个地方的心意,食堂窗口排得整整齐齐,盘子洗得干干净净,有人肯听你说“我们家乡的土豆泥很好吃”,就这些。
一个地方,愿意把干活的人喂饱、喂好,这个地方的活儿,就有人愿意干好。这个道理,我在利沃夫的旧食堂里没学到,我在深圳的一个不锈钢餐盘前,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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