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非洲：从铜钴到锂矿，资源国为何加快推动本地加工？

文 | 万联万象

在非洲，拥有矿山，未必意味着能够按原有方式出口矿产品。

10月19日，路透社报道，非洲多个资源国正通过限制矿产品出口、提供税收优惠及矿产开发权等方式，推动企业在当地建设冶炼和加工设施。但电力供应不足、能源成本偏高及融资约束，仍是相关项目落地的重要障碍。

这一变化已在刚果（金）和津巴布韦显现。前者通过钴出口配额和铜钴精矿出口限制调整矿产品贸易，后者则将锂精矿出口与本地加工投资直接挂钩。对布局当地的中国矿企而言，拿到矿权、建好矿山只是完成了资源开发的第一步，还需要投入更多资金建设加工设施。

过去，部分中资矿企主要通过在非洲开展矿山开发和选矿，再将矿产品运往中国等市场进行后续加工。随着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调整，非洲资源国正寻求将更多冶炼和加工环节留在本地，以增加矿业投资对就业、税收和产业发展的带动作用。

把加工环节留在资源国，是否意味着企业能够获得更高回报？从矿山到冶炼厂，新增的资本支出与运营成本，正在改变中资矿企的经营账本。

刚果（金）出口限制推动铜钴加工延伸

刚果（金）正通过出口配额与精矿限制调整铜钴产业链。

2025年2月，该国暂停钴出口，随后转向配额管理。根据战略矿产市场监管局（ARECOMS）的安排，2026年和2027年全国钴出口配额均设定为9.66万吨，其中基础配额8.7万吨、战略配额9600吨，约相当于2024年钴产量的52%。2026年6月，监管机构进一步规定，上半年未使用的配额将被收回并转入战略配额管理。

在配额管理下，未获得相应出口额度的钴产品难以按原计划出口，企业的发运安排和销售回款节奏因此受到更严格的政策约束。

铜钴精矿出口同样受到限制。路透社8月6日报道，刚果（金）政府于6月29日签署部长令，禁止出口铜精矿和钴精矿，但允许符合特定条件的企业申请最长一年的豁免。

这项限制并不意味着所有企业都需要从零建设加工设施。官方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该国出口阴极铜69.67万吨、铜精矿5.39万吨及氢氧化钴5.19万吨，说明当地已经具备一定的湿法冶炼和加工基础。从政策效果看，新规进一步提高了低加工阶段产品的出口门槛，推动企业将更多冶炼和加工环节留在当地。

紫金矿业与艾芬豪矿业参与开发的Kamoa-Kakula项目，是观察当地加工能力建设的代表案例。其投资约11亿美元的铜冶炼厂于2025年12月生产出首批铜阳极板，设计年产能50万吨。

但冶炼厂投产后仍面临产能释放问题。艾芬豪矿业10月8日披露，第三季度Kamoa-Kakula项目生产可销售铜产品约7.64万吨，其中铜冶炼厂生产的铜阳极板含铜约6.15万吨。受精矿生产水平影响，冶炼厂同期维持约60%的设计产能运行。

同期，冶炼厂生产硫酸约11.86万吨，向周边湿法铜矿供应，平均净实现价格约900美元/吨。硫酸销售为项目提供了副产品收入，也使铜冶炼厂与周边矿山形成产业配套。对于部分采用湿法工艺的铜矿而言，硫酸是重要的生产辅料，当地供应能力的增加有助于减少对外部采购的依赖。

对中资矿企而言，钴出口配额影响产品发运节奏，精矿出口限制则增加了当地加工投资的必要性。冶炼项目能否形成稳定收益，仍取决于原料供应、电力保障、产能利用率及副产品销售等条件。

津巴布韦推动锂矿加工升级

相比刚果（金），津巴布韦的锂产业加工基础相对薄弱。长期以来，当地主要出口锂辉石精矿、透锂长石等产品，后续锂盐加工主要在境外完成。随着中国企业持续投资当地锂矿项目，推动化工加工环节向资源国转移，成为津巴布韦调整矿业政策的重要方向。

2026年2月，津巴布韦宣布暂停锂精矿出口，要求企业加快建设本地加工设施。4月，相关限制转向有条件放行，企业需要获得出口配额、提交加工项目建设时间表，并就2027年1月前建设硫酸锂加工设施作出承诺。出口资格由此与本地加工投资进度挂钩。

税收政策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导向。根据2026年实施的相关措施，锂精矿适用10%的出口税，硫酸锂则不适用该项出口税。

华友钴业旗下Prospect Lithium Zimbabwe表示，由于10%的出口税和3%的相关征费不能在计算企业所得税时扣除，企业测算相关综合有效税负超过16%，并呼吁调整税前扣除政策。这一数字属于企业测算，并非法定出口税率。

对矿企而言，继续出口精矿需要承担更高的政策成本，而投资建设硫酸锂加工设施，则意味着新增资本支出、建设周期和运营风险。政策可以改变企业的投资选择，但加工项目能否盈利，仍取决于实际生产成本和市场价格。

中资企业正加快推进当地加工项目。4月25日，华友钴业津巴布韦硫酸锂项目举行首批产品发运仪式。该项目投资约4亿美元，是当地锂产业向化工加工环节延伸的代表案例。华友方面披露，自当地运营以来已向津巴布韦国库缴纳税款约1亿美元，同时正就出口税税前扣除问题与相关部门沟通。

不过，硫酸锂仍属于锂化工中间产品，并非能够直接用于动力电池生产的电池级碳酸锂或氢氧化锂。硫酸锂通常还需经过进一步净化、转化和结晶等工序，才能形成符合下游客户要求的锂盐产品。因此，硫酸锂工厂投产意味着当地加工深度提高，但不能据此认定津巴布韦已经建立完整的电池材料产业链。

图：2026年4月25日，华友钴业津巴布韦硫酸锂项目举行首批产品发运仪式 来源：华友钴业官网

企业之间的建设进度存在差异。7月17日，路透社报道，华友钴业旗下Prospect Lithium Zimbabwe当时仍是津巴布韦唯一已投入运营的硫酸锂加工厂，且无法为其他矿企提供第三方原料加工服务。其他主要矿企的加工设施仍处于不同建设阶段。

中矿资源旗下Bikita Minerals正在推进硫酸锂项目。据津巴布韦《先驱报》10月9日报道，该项目投资约4亿美元，设计年产能10万吨。受供应链和海运物流因素影响，项目预计投产时间由2027年3月推迟至7月，企业正就精矿出口期限与政府沟通。

矿山选矿设施与化工加工厂在技术和配套条件上存在明显差别。后者不仅需要稳定供应的矿石，还依赖电力、化工辅料、环保设施和专业技术人员。项目从建设完成到稳定运行，仍需经过设备调试、工艺优化和产品质量控制等环节。

这也改变了企业原有的资金安排。此前，矿企可以通过精矿出口较快形成销售收入；新增硫酸锂设施后，企业需要承担更高的固定资产投入，并在建设及试生产阶段持续投入资金。加工产品能否覆盖折旧、能源、辅料、运输和融资成本，仍取决于实际产能利用率及市场价格。

加工产品出口仍处起步阶段

津巴布韦的加工转型已经取得一定进展，但出口数据表明，精矿仍是当地主要的锂产品出口形式。

10月8日，津巴布韦矿产营销公司（MMCZ）数据指出，2026年前九个月，该国锂产品出口收入约21.6亿美元，接近2025年全年水平的四倍。其中，锂辉石精矿出口收入约18亿美元，透锂长石约1.55亿美元，硫酸锂约1.9亿美元。

按MMCZ披露的较详细数据计算，锂辉石精矿贡献约84%的锂产品出口收入，硫酸锂约占9%。尽管当地已实现约3.3万吨硫酸锂出口，精矿仍是主要出口产品。

更重要的是，出口收入快速增长，并不完全意味着加工能力同步提升。MMCZ将收入增长主要归因于锂辉石精矿价格上涨，并在相关通报中给出283%的涨幅。该数字采用MMCZ的统计比较口径，不宜直接视为国际锂精矿现货基准价格的同期涨幅。

矿产品出口金额同时受到价格、数量和产品结构影响。当价格显著上涨时，即使出口量变化有限，收入也可能出现较大增长。因此，判断津巴布韦锂产业加工升级的实际效果，需要区分项目投产、产能利用率和商业回报三个层面。

硫酸锂与锂精矿的含锂量、产品规格、定价方式及加工成本不同，简单比较两者的出口单价，也无法得出可靠的加工利润结论。

从现有数据看，津巴布韦已经实现部分锂化工产品出口，但精矿仍占主导地位。当地加工能力正在形成，其对出口结构和企业利润的长期影响，还需要更多连续的生产与财务数据验证。

电力与成本制约加工回报

资源国希望将更多产业附加值留在国内，但加工设施能否形成稳定收益，首先取决于能源、资本和运营成本。

10月19日，路透社在有关非洲矿产加工的报道中指出，稳定且具有价格竞争力的电力供应不足，是制约当地冶炼和精制项目投资的重要因素。以南非铬铁产业为例，持续上涨的电价削弱了当地冶炼企业的国际竞争力，部分产能因此停产。

2026年5月29日，南非国家能源监管机构批准铬铁冶炼企业优惠电价安排，将相关电价降至每千瓦时0.62兰特，较此前适用水平下降约54%，以缓解高电价对企业经营的压力。

非洲部分矿产资源国仍面临电力供应和基础设施不足的问题。以刚果（金）为例，该国拥有丰富的水力资源，但电网建设和输配电能力仍存在约束。对于需要连续生产的铜冶炼和锂化工设施，供电稳定性不仅影响能源费用，还可能影响设备运行效率和产能释放。

为增强供电保障，部分企业选择投资配套能源设施。Kamoa-Kakula项目配套建设的光伏及电池储能系统于2026年第三季度完成调试，能够向矿区持续提供60兆瓦基础负荷电力。

艾芬豪矿业10月8日披露，现场光伏储能系统提升运行水平后，矿区柴油发电机燃油消耗减少约40%。这一变化说明，能源设施虽然需要前期投资，但也可能改善项目的长期运营成本。

加工投资还会改变项目的资金回收周期。Kamoa-Kakula铜冶炼厂投资约11亿美元，华友钴业津巴布韦硫酸锂项目投资约4亿美元。两者产品和工艺不同，不能直接比较单位产能投资成本，但均表明矿山之外的加工设施需要较大资本投入。

投产初期，产能利用率偏低可能推高单位产品折旧和固定成本；如果融资费用较高，加工环节新增的利润也可能受到挤压。因此，本地加工是否具备经济性，不能只看政策支持，还需要评估原料、能源、物流和技术等配套条件。

图：刚果（金）Kamoa-Kakula铜冶炼厂 来源：艾芬豪矿业

加工项目的商业风险也不止于建设和能源成本。刚果（金）和津巴布韦均为内陆国家，矿产品及加工产品需要依赖跨境运输和港口体系进入国际市场。对于硫酸锂等化工中间产品，企业还需要建立稳定的下游销售渠道，并满足客户对产品规格和质量的要求。

与此同时，化工设施的环境许可、水资源供应、专业技术人员配置及当地社区关系，也可能影响项目建设和运营。出口配额、税收及加工期限等政策若继续调整，还可能改变企业原有的投资和销售安排。

重塑出海逻辑：从矿权获取走向加工能力建设

刚果（金）和津巴布韦的政策变化，反映出非洲资源国正在推动矿业投资向本地加工环节延伸。通过出口管理和投资政策，资源国希望将更多冶炼、化工加工及相关配套产业留在当地。这一变化也使中资矿企的竞争从资源获取进一步延伸至加工能力建设。

矿山品位、开采成本和矿权条件仍是企业投资决策的重要依据，但能源供应、副产品销售及政策稳定性的重要性正在上升。不同项目的资源条件和产业配套存在差异，企业需要根据实际情况确定加工投资规模，而非简单采用相同模式。

从刚果（金）的铜钴出口管理，到津巴布韦的锂精矿加工政策，资源国正在推动更多产业环节留在当地。

对中资矿企而言，矿权决定资源获取能力，加工设施则进一步影响产品出口方式和经营回报。只有当政策要求与能源、物流、技术及市场条件相互匹配，本地加工才能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收益。

信息来源说明：

• 政策及官方资料：刚果（金）ARECOMS钴出口配额政策、2026年铜钴精矿出口管理文件；津巴布韦财政部2025年第7号财政法案、津巴布韦矿业部相关政策、MMCZ出口数据。
• 企业资料：艾芬豪矿业、Kamoa Copper、华友钴业公开披露；Bikita Minerals公开表态。
• 媒体报道：路透社、矿业周刊（Miningweekly）、上海证券报2026年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