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最后”的手段

一、一句"会的"，引爆舆论

2026年10月21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接受美国福克斯新闻频道直播采访。主持人问了一个角度刁钻的问题："你是否会接受一项和平协议，将一切冻结在现在的状态，你仍然保留75%或更多的领土？无论它是怎样开始的，你会接受现在的状态吗？"

泽连斯基干脆利落的回答："会的。"

一夜之间，网络上议论纷纷，网络上认为泽连斯基变了，由强硬派变成了投降派。

但这个分析是不对的。

其实，泽连斯基的口径从来没有变过，关键词：“在现有战线停火”。

2026年6月，英国、法国、德国、乌克兰四国发布了一个声明，里面说"以现有接触线作为谈判起点"。而这次福克斯新闻记者提问时的表述是一切冻结在现在的状态”。意思是一样的。

而这次"75%"这个关键数字，是福克斯主持人把"现有接触线"换算具体数字——根据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和哈佛大学俄罗斯事务项目10月份的统计，俄军目前控制的乌克兰领土（含克里米亚）约占其国土面积的19%至20%，剩下的可不就是福克斯记者所说的75%或者更多吗？

所以泽连斯基才会明确的回答“是的”。

所以泽连斯基一直没变。

那实际上问题的焦点在哪里呢？在这个采访中后面的一个问题，主持人追问泽连斯基是否愿意为和平放弃顿巴斯，他明确回答：这样的安排"不公平"。

二、俄乌之间真正的三个分歧

这才是俄罗斯和乌克兰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

泽连斯基一直是说在现有的战线冻结，而俄罗斯的意思是不行，在现有的战线的基础上，你在顿巴斯地区还要给我撤退，全部撤出顿巴斯地区。

俄罗斯的目标是占领整个顿巴斯，外加克里米亚以及赫尔松和扎波罗热已经控制的地区，而目前俄罗斯的这个目标还没有达到。

既然说到这里了，顺便把这一次俄罗斯和乌克兰在停火的另外两个分歧也说一下。

一个分歧是时间顺序。 乌克兰的意思是先停火、再谈判；俄罗斯的意思是先谈妥、再停火。

俄方的逻辑源于2014年和2015年两份明斯克协议的教训——在莫斯科看来，当年的停火给了乌克兰整军备战的喘息之机。而德国前总理默克尔也明确的承认了，明斯克协议其实就是个缓兵之计。

所以10月12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的话说得很难听，称泽连斯基"不配获得喘息机会"，他说"在此期间，欧洲将能够向泽连斯基提供新的武器，让他继续对俄罗斯人民发动恐怖战争"。

10月15日，他在巴库又补了一句："不会有那种只是让他们缓过劲来、重新获得武器补给的停火。"

同一个"停火"，乌克兰看成止战的起点，俄罗斯看成了是再打的起点。

还有一个分歧是关于战后安排。乌克兰退而求其次：即便加入不了北约，至少要有一份"类似北约第五条"的安全保障协议；俄罗斯则坚决要求乌克兰必须中立——这本来就是2022年2月24日普京宣布"特别军事行动"的逻辑起点。

三、假设双方都实现"最高理想"

说完了这些分歧，我要说，我今天其实不想讨论这些分歧本身，而是想跟朋友们算一笔账：停火必须是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意义，而目前双方提出的条件相距很远。但是这也说明了双方提出的条件基本上是各自的最高目标，那么我们来假设一下，假设他们最终都如愿以偿达到了自己的最高目标，那么对这两个交战的国家分别又意味着什么？

先看乌克兰。按现有战线停火，这就是乌克兰的最高目标，那乌克兰也失去了大约20~25%的领土。

这其实是泽连斯基明明没有改变立场，但是那句话却引爆了舆论的原因：把乌克兰的窘境血淋淋地顶了出来——"只控制75%的领土"，他回答说"是的"。

再看安全保障。即便乌克兰实现了最高目标——不加入北约，但获得一纸"类似北约"的安全保障——那么这个安全保障有什么用呢？

请看历史。1994年12月5日，乌克兰与美国、英国、俄罗斯在匈牙利首都签署《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乌克兰放弃继承自苏联的核武库——当时世界第三大核力量——然后换取三国"尊重乌克兰的独立、主权和现有边界"的安全保证。

这样的安全保证有用吗？我就不说有用没用了。如果有用，还会有2014年的克里米亚战争吗？如果有用，还会有2022年的俄乌冲突吗？还会有今天还在讨论的停火问题的争论吗？还会有今天还在讨论新的安全保障协议吗？

所以，即便按乌克兰的最高目标收场，无论领土还是安全，乌克兰都比战前差得太远。所以我说，即便达到了乌克兰的最高目标，乌克兰也输了。

然后我们再看俄罗斯。按照俄罗斯的最高目标，它获得现有控制区加上乌军撤出的顿巴斯剩余领土。似乎是赢了。这些土地的一个重要意义是获得了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的缓冲区。

但它失去了什么呢？

战争期间，芬兰于2023年4月4日、瑞典于2024年3月7日先后加入北约。

我们来看这笔账：不打这一仗，最坏结果是乌克兰加入北约；打了这一仗，乌克兰不加入了，但芬兰和瑞典加入了。

然后我们再对比一下：俄罗斯和乌克兰边境距离莫斯科约600公里；而芬兰和俄罗斯的边境距离莫斯科也不过是大几百公里。

俄罗斯和乌克兰边境线约2300公里，俄罗斯和芬兰边境线约1340公里——前者大约是后者的两倍，但芬兰一国加入北约就使北约与俄罗斯的陆地边界总长翻了一倍。

翻一倍还是翻两倍，区别已经不大了,因为这本来就是太大的数字啊。

最要命的是，芬兰、瑞典加入北约以后,波罗的海沿岸九国中八个是北约成员国,除了俄罗斯,波罗的海事实上成为了"北约的内湖"。战争一开,北约可以轻松封锁俄罗斯的波罗的海舰队,卡住圣彼得堡的出海口——这与乌克兰加入北约后北约可能封锁黑海,效果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那我们算账：不打，最坏是乌克兰加入北约;打了，乌克兰不加入北约，芬兰瑞典已经加入北约了。

所以我的判断是俄罗斯也输了。

所以这个结果令人唏嘘：即便双方都实现了最高目标，两个国家都是输家。

四、战争能得到什么？

这就引出一个非常严峻的话题：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不管是对俄罗斯来说，还是对乌克兰来说，这场仗还要不要打？

两千五百年前，孙武在《孙子兵法·计篇》开篇这样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翻译成今天的话：打仗这事是要死人、是要亡国的、不能不反复掂量。

那为什么要反复掂量？

因为战争这台机器一旦发动，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了，开打之后，很多时候都会偏离本来的预计。

眼前就有最新的例子。

今年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联手打伊朗。战前设想是，开战十分钟，斩首对方领袖和高层

速战速决。

结果呢？

大半年过去了，美国和以色列灰头土脸，美国深陷泥潭不能自拔。我个人的判断是，这场仗很有可能要以年为计，甚至要熬到特朗普这一任结束。交给下一任美国总统去收场。

十分钟的算盘，打成了按年计的烂账。

所以，打仗一定要谨慎。

这意味着：打仗是手段，但它是最后的手段。

关键词是"最后"。很多人只意识到打仗是手段，却没有意识到是“最后”——其表现形式就是动不动就打仗。

这也意味着，明明能用别的手段解决问题，却不用别的手段。

这还意味着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也是我今天最想说的一句话：

手段多的人一般不打仗，手段少的人才动不动就打仗。

从逻辑上说，手段多的人在打仗之前有很多种选择，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一个手段能解决问题；手段少的人东方也不亮、西方也不亮，只能打仗。

于是我们在逻辑上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真正的强者不轻易打仗，动不动就打的不是强者

反而是弱者。

五、一个必要的澄清：强与弱，是相对于"问题"而言

这样说可能马上就会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反驳：我说强者不打仗、弱者才打仗，可是眼看着俄乌冲突是俄罗斯先动的手，美以对伊朗是华盛顿和耶路撒冷先动的手——动手的恰恰是强者。这似乎从实践层面推翻了我的这个说法。

其实不然。因为我这里所说的强与弱，不是指相对于他的对手强不强，而是指他相对于他要解决的问题强不强。

这个区分很关键。

看俄罗斯吧。

相对于乌克兰，它是大国，是强者。但它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是阻止一个2300公里边界的邻国加入另一个军事同盟，是让一个已经倒向西方的邻国重新回到自己的安全轨道。

相对于这个问题，俄罗斯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外交施压无效，明斯克协议它自己"吃了亏"，经济与能源杠杆又不足以确保对方改变国策。

办法穷尽，效果不行，所以只剩下打。这其实是弱者的处境。

看美国和以色列。

相对于伊朗，它们在军事上拥有压倒性优势，是强者。但它们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是一个数十年历史的核计划、一个纵深复杂的地区大国、一种根植于宗教与民族认同的抵抗意志。相对于这个问题，美国和以色列同样没有好的办法：制裁没有解决问题，颠覆的尝试反复失败，于是就动手了。

所以我们会看到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现象：在军事上占绝对优势的一方，恰恰因为在"解决问题"这件事上手段贫乏，才不得不诉诸最原始的手段。

在对手面前他是强者，在问题面前，他们是弱者。

如此说来，那些真正强大的力量，往往不动手——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在动手之前已经有一百种办法。

强弱不在拳头上，在工具箱里。

拳头只是工具箱里“其中之一”的工具。

六、中国与中国比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中国为什么对战争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一方面是因为清醒，战争的结果太难以预料；另一方面是因为有实力、有手段。

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本来想拿中国和俄罗斯比，比如，中国GDP约为俄罗斯的近十倍，中国的外交、科技手段也远远多于俄罗斯。

但这样比，你可能会觉得是不是有意在拔高中国，那么我们不跟别人比，我们拿中国和中国比。

1950年，抗美援朝为什么必须打？因为那时国力弱，没有别的选择。当战火烧到鸭绿江边，我们能对美国实行经济制裁吗？我们能对美国实行稀土禁运吗？我们能对美国搞科技反封锁吗？我们是否能够像今天这样，哪怕用青霉素这样的基本商品卡一卡美国的脖子吗？

有些朋友可能不相信。2018年，美国记者伍德沃德出了一本畅销书《恐惧：特朗普在白宫》，书里披露，白宫前经济顾问科恩曾经警告特朗普：美国96.6%的抗生素依赖从中国进口，其中需求量最大的是青霉素，美国本土已经连一家生产厂都没有了。2026年3月美国国会一场听证会上给出的更新数据是，青霉素和链霉素类抗生素，美国九成以上靠中国。

今天的中国，真是把青霉素的供应一掐，美国社会就要乱一阵子。

可是1950年的中国，自己的青霉素都不能量产，对美国有这个手段吗？

半点都没有。

所以，只能打。

那一仗打得必须，打得英勇，也打得惨烈。

而2017年呢？对比一下。当年4月，朝鲜半岛又是战云密布，美军航母集结，美国舆论猜测朝鲜可能进行第六次核试验，白宫罕见召集全体100名参议员通报朝鲜问题。

磨刀霍霍，杀气腾腾！

4月26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柏林与德国外长加布里尔共同会见记者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至于爆发战争有多少可能性，百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朝鲜半岛不是中东，这个地方一旦出了战争，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然后呢？然后战争就真没有发生。

美国总统特朗普转而寻求与朝鲜领导人会晤——2018年6月12日在新加坡，2019年2月27日到28日在越南河内，历史性的握手取代了历史的重演。

1950年，中国用几十万将士的血肉之躯保证了安全；2017年，中国用一句话，以及这一句话背后的多种工具，劝住了战争。

锤头、剪子、布，我都有，每一样都让你疼——而不仅仅是只有拳头。

这就是"战争是最后的手段"的“最后”这个词的含义：

我能虐你千百遍，你就会待我如初恋。

我只能虐你一遍，你就会虐我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