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风的蚕
嘉靖四十四年三月,公元1565年,北京西市,五十三岁的严世蕃被押上刑场。这个曾经替内阁首辅批阅奏章、把整个朝廷玩于股掌之上的人,临刑前只求一件事,想给老父亲严嵩写一封诀别信。家里人把纸笔递到他面前,这位当年提笔就能替皇帝拟旨的鬼才,手抖得像筛糠,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一个能给皇帝当二十年首辅的儿子,怎么最后走到了这一步?要讲清楚这件事,得先说一个可能颠覆很多人印象的事实:严世蕃和一般意义上的纨绔子弟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坏是真坏,贪是真贪,但要说他没本事、纯靠爹吃饭,那是冤枉他了。整个明代官二代里,论才学、论手腕、论对权力运作的熟悉,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可偏偏就是这个最聪明的人,最后是自己把自己聪明死的。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一环扣一环,比小说还曲折。
一、一个又矮又胖的独眼龙
严世蕃,字德球,号东楼,正德八年,也就是公元1513年,出生在江西分宜。有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他不是严嵩的嫡子,是庶出,母亲是严嵩的妾室欧阳氏。但严嵩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所以严世蕃从小到大是要什么有什么。
《明史》里对他长相的描述就一句话:"短项肥体,眇一目。"翻译过来,脖子短,身体胖,还瞎了一只眼。就这个长相条件,科举那条路他估计是心里有数,走不通,于是干脆走了恩荫的路子,靠父亲的功劳进国子监读书,出仕做官,说白了就是一个"拼爹入职"。他先后做过尚宝司少卿、太常寺少卿、工部右侍郎,后来改任左侍郎。这些官衔品级不算顶尖,但关键不在官衔,在实权。
嘉靖这个皇帝,迷道教,炼丹修仙,常年住在西苑不上朝。大臣见不到皇帝,全靠奏章和青词往来。严嵩年纪越来越大,老眼昏花,脑子也跟不上,朝廷送上来的奏章,有一大半是严世蕃在家里替他批的。严嵩批完了照抄一遍送进宫,皇帝还觉得首辅宝刀未老。当时人传一句话,说严嵩经常挂在嘴边的是"待我与东楼小儿计议后再定",意思是等我跟我们家东楼商量商量再说。史书里还有一句更直白的评价:皇上不能一日无嵩,嵩又不能一日无其子。这两句话听着是夸严嵩,实际夸的是严世蕃。名义上首辅是严嵩,真正在那台机器后面盯着齿轮转的,是这个独眼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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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只眼,胜过长满朝廷的两只眼
严世蕃最强的一项本事,是揣摩嘉靖的心思。嘉靖写手诏最爱打哑谜,话不说透,字里藏机关,满朝文武看着发懵,猜错了轻则丢官重则丢命。而严世蕃扫一眼就懂,答得还句句戳在皇帝心窝上。时人笔记里记过这么一件事:有天四更天,嘉靖突然传旨问事,严嵩和徐阶几个阁老凑在一起憋了半天,写不出一份像样的回复,只好派人飞马去严府求援。严世蕃当时正在家里喝酒,听说老爹急了,下人端来一盆滚水,拿热毛巾往他脸上一擦,这位爷立马精神抖擞,提笔就答,条条在理。就这份脑子和反应速度,放在今天也是顶级谋士的料子。
他的第二项本事,是懂业务。《明史》说他通时务,熟悉国家典章制度和边疆的兵马钱粮之数。当时各省边镇的部署、粮饷数字,哪个官员来问,他张口就来,比户部管事的答得还快还准。那时候没有档案检索,全凭脑子记,能做到这点的,全朝廷没几个人。
这个人自负到什么程度?《明史》原话记载,他亲口对人说:天下的才子一共就三个,我严世蕃、锦衣卫的陆炳、兵部尚书杨博。听听,一个工部侍郎,内阁六部全不放在眼里。当时官场私下送他一个外号,叫"鬼才"。意思就是这人的聪明不像正道来的。
可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这么大的才,一点没往正道上使。他的聪明主要干了两件事:一是替他爹在首辅位子上坐了二十年,把政敌一个一个挤走踩死;二是收钱。
三、"朝廷不如我富,朝廷不如我乐"
严世蕃的贪,不是偷偷摸摸的贪,是明码标价的贪。严氏父子把持吏部、兵部,卖官鬻爵,一个州官什么价,一个县官什么价,童叟无欺。地方官进京办事,先过严家这一关,见到严世蕃本人就得先交一笔钱,事办成了还有谢礼,逢年过节有节礼,过生日有寿礼,名目多得数不过来。
他家阔绰到什么地步?史料记载,有人给他进献过一顶金丝织成的帐子,还给他的姬妾每人配了一套珠宝头饰。他的姬妾有多少?二十七个人。就这样,严世蕃还嫌不够。他家的床是象牙的,地窖里的金银按一百万一窖封存,整整十几窖。有一回严嵩亲自到儿子的地窖里看,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老爷子当场脸都白了。严嵩是精明人,他心里清楚,贪到这个份上,迟早要出大事,可惜他自己已经被绑上了这辆战车,下不来了。
严世蕃自己有两句名言流传下来,一句是"朝廷不如我富",一句是"朝廷不如我乐"。这还不算最离谱的。明代笔记里记过这么一件事:嘉靖不喜欢三儿子裕王朱载垕,不立太子,户部该发给裕王府的岁赐,硬生生拖了三年不给。裕王那边穷得没办法,最后东拼西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托人送到严世蕃府上。银子一到,岁赐立刻就补发了。严世蕃拿着这事四处炫耀:天子的儿子都得给我送钱,这天下还有谁敢不给?这句话基本等于把"我比皇帝还牛"写在了脸上。
这里要交代一句公道话。严家的钱,有一部分是嘉靖默许的。皇帝修道观、做法事,花销巨大,户部不肯出,严嵩父子就从工程和各项用度里给他弄。君臣之间心照不宣,严家就充当那个替皇帝捞钱兼背锅的角色。所以严世蕃后来定罪,有一条就是借修宫观侵吞工料银。但这不等于嘉靖不知道严家中饱私囊的比例有多离谱。《明史》里有一句总结:嘉靖四十一年以前,各地解进京城的各项钱粮,有一半进了严家的门。
四、大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裂缝的
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出现在嘉靖四十年,公元1561年。严世蕃的母亲欧阳氏去世了。老太太活着的时候还能管束这个儿子,老太太一走,严世蕃彻底放飞,守孝期间照样喝酒玩乐,严嵩派人来问政务,他经常醉得不省人事。严嵩少了这个主心骨,开始在皇帝面前频频出错。紧接着,嘉靖四十年冬天,西苑的万寿宫失火,嘉靖问暂时搬到哪儿住合适。严嵩顺嘴说了一个"南宫"。南宫是什么地方?当年明景帝软禁太上皇明英宗的地方,在嘉靖听来,这是让他住"逊位之君"住过的地方,大忌讳。嘉靖当场脸色就变了。
旁边看了二十年的徐阶,出手了。徐阶的办法很讲究,他没有自己出面硬碰,而是买通了嘉靖身边一个叫蓝道行的道士。这道士擅长扶乩,就是装神弄鬼在沙盘上写字,号称神仙降旨。嘉靖问他:天下为什么治理不好?沙盘上写出答案:贤臣没有得到重用,小人在朝。嘉靖又问:谁是贤臣,谁是小人?回答:徐阶、杨博是贤臣,严嵩父子是小人。嘉靖沉默了。严世蕃听说之后,派人送给蓝道行十二万两白银,想让他改口,蓝道行没敢收。御史邹应龙看准时机,连夜写好弹劾严氏父子的奏章递了上去。嘉靖顺水推舟:严嵩勒令退休,削去官籍;严世蕃定罪,发配雷州。
按理说,这一仗严家挨了记狠的,总该消停了吧?没有。严世蕃走到南雄,住了两个月,干脆从押解的路上溜了,跑回江西分宜老家,大兴土木扩建府邸,招摇得跟没事人一样。跟他搅在一起的是罗龙文,这人是徽州巨贾,跟倭寇头子王直有勾结,是被通缉的逃犯。一个戴罪潜逃的钦犯,一个通倭的逃犯,俩人在江西天天凑一块儿,招聚亡命之徒,闹得地方上鸡飞狗跳。
嘉靖四十三年,御史林润弹劾严党的鄢懋卿等五名骨干,反被严世蕃报复,贬了官。到了嘉靖四十四年三月,林润再次上疏,这一次直取严世蕃和罗龙文:纠集亡命数千人,图谋不轨,勾结倭寇。嘉靖大怒,下令逮捕押京。
五、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案子到了北京,精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严世蕃进了大狱,表面看死路一条,他却在狱中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他心里清楚,三法司定罪如果提到沈炼、杨继盛这两个名字,案子就有活路。沈炼、杨继盛都是弹劾严家被整死的忠臣,而杀他们,是嘉靖亲自批的。把这两条人命翻出来写进判决书,等于当面打皇帝的脸,嘉靖为了自己的脸面,反倒不敢深究,多半会不了了之。所以严世蕃在狱中故意放风,引导案卷往杨、沈案的方向写。三法司果然上当了,拟好的判决书里大书特书杨继盛、沈炼的冤情。
关键时刻,徐阶出手了。他把这份判决压下来,提笔重写,沈炼、杨继盛一个字不提,全案只锁定一件事:交通倭寇,潜谋叛逆。这一步棋是整个案件最要害的地方。嘉靖朝几十年来,倭寇把东南沿海祸害得最苦,谁跟倭寇沾边,皇帝必杀之;谋逆两个字,更是任何皇帝的死穴,沾上就没有回旋余地。贪污受贿那些罪名,可大可小,嘉靖看严嵩伺候了自己一辈子,未必下得了杀手。可"通倭""谋逆"两顶帽子一扣,性质彻底变了。徐阶摸准的是嘉靖的命门,用皇帝最恨的两件事,把严世蕃的活路全部堵死。
嘉靖看了案卷,批了四个字,大意是逆情显著,定案斩刑。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严世蕃和罗龙文被押赴西市,两个人抱头痛哭。抄家的数字后来写进了史书: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二百多万两,珠宝古玩又值几百万两。明朝鼎盛时期全国一年的财政收入折银大约两千万两上下,严家一家,光现银就攒出了全国财政年入的一成还多。
两年之后,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严嵩在老家贫病而死。曾经的首辅,最后寄居在看坟人的墓舍里,连件完整的寿衣都没有。
六、这个"最强",其实是反着说的
回过头评价严世蕃,最容易走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把他骂成一无是处的草包贪官,这不符合事实,他的才学在正史里有白纸黑字的记载。另一个极端是替他惋惜,说这么个人才被皇权无情吞噬了,这也不对,他是自己一步一步把路走死的。
他真正的病根,在于才和德分得太开。论才,嘉靖朝第一流;论德,他没有底线。揣摩皇帝的本事,用在怎么保住严家的权位上,而不是怎么把事办好;谙熟钱粮的本事,用在怎么把公家的钱变成私人的钱上。一个人越聪明,干的坏事破坏力就越大,他父子二人二十年间,多少忠良之臣死在他们手里,多少边关军费进了严家的地窖,嘉靖朝政治的腐烂,这父子俩要负很大的责任。
他至死没弄明白的还有一件事:他的权力是谁给的。他自以为摸透了嘉靖,自以为父亲能保他,自以为会办事就是免死金牌。可他的全部价值,建立在皇帝需要他的前提上。嘉靖需要一条会捞钱、会背锅的狗,他就风光无限;皇帝觉得这条狗太肥、太招恨了,杀掉就是一句话的事。他精心算计的判决书,最后反过来要了他的命,这个结局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所以"大明最强官二代"这个称号,他当之无愧,但这两个字得拆开读。强,是他的才能;官二代,是他的死穴。父荫把他托到了很高的位置,也把他的贪心喂到了最大的胃口,可这个位置是谁给的、什么时候收回,从来由不得他自己。聪明帮他瞒过了皇帝半辈子,最后还是死在这份聪明上。严世蕃这一辈子,前半场春风得意,收场在西市刑场。那封终究没写成字的诀别信,就是他一生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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