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沧海》：经贸是部文明史

沧海遗珠、波斯银盒、海底沉船、外销青花……当充满浪漫色彩的开篇动画一笔笔荡开，潮起潮落间，千年航道连通港珠澳大桥与滨海快轨，古船帆影与高耸的广州塔映入眼帘。今年适逢广交会创办70周年，纪录片《广济沧海》在此时间节点于央视纪录频道开播意义非凡。它既是对历史的回望，也是对海陆共生、互通互鉴精神的当代接续。

看见另一种海洋文明

在大众的朴素认知中，海洋文明总是同西方大航海、殖民、海外扩张等词语联系在一起，这其中既有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二元对立的思维惯性，也有近代历史叙事中将西方航海作为海洋文明标尺的刻板印象。《广济沧海》通过对广东千年海上贸易的展现，对这一思维定势进行纠偏：海洋并非只是征伐掠夺的场域，中国基于农耕文明基础上的海洋实践，走出了一条“互通互济”的道路。

“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远，要有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就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性。”《广济沧海》没有以西方海权扩张的历史经验来框定向海发展道路的经验方向，而是立足中国文化主体性，从新石器时代的贝丘遗址、秦汉时期日臻成熟的岭南造船技术、唐代治理海上贸易的制度智慧等历史线索出发，层层铺展出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的海洋脉络，证明中国海洋实践并非晚近才出现，而是扎根本土、接续传承的文明传统。

中华民族长期形成的亲仁善邻、协和万邦的处世之道，和而不同、求同存异的交往智慧，塑造出区别于西方征服模式的东方海洋文明形态：唐代广州设立蕃坊，朝廷设市舶使管理外商，这些举措不仅尊重蕃客信仰与习俗，更以制度和礼仪规范跨境交往；宋元市舶制度不断完善，为跨海贸易提供了可以预期的信任和安全感；明代郑和率领的宝船舰队不仅规模宏大，还帮助马六甲当地建造城池，抵御海盗，帮助爪哇推广先进的牛耕与农业技术、为当地人治病，远抵麦加、麦地那，盛赞其地“民风和美”“诚为极乐世界”，发出对不同文明的真诚赞美；18世纪“中国皇后号”远航广州通商，为美国商人带去丰厚利润的同时，更体现出古老中华文明对刚刚独立的美国所抱持的开放与友善……《广济沧海》通过不同历史时期东方海洋实践的鲜活案例，为中华文明所具有的突出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写下了生动注脚。

以物换物背后的文明互鉴

我们看待贸易的视角，决定了贸易之路的宽度与长度。倘若仅仅将贸易视作追逐利润、互通物产的一般交换，瓷器、茶叶、棉布等流转便只关乎冰冷数字所象征的财富得失。《广济沧海》跳出功利化的单一维度，物品不再是牟利的载体，而成为文明互鉴的媒介。

《广济沧海》沿用了现象级纪录片《何以中国》以干超总导演为核心的主创班底，同样的文物考古与文献梳理，却又呈现出全然不同的面貌：如果说《何以中国》是以历史搬演的方式，将文物放回宏大文明的演进时序中，《广济沧海》则克制压缩了情景搬演，更多采用油画风格的手绘动画、水下考古影像资料、中外文物实拍等方式，将器物置于跨洋流动的空间网络里；《何以中国》在史料有限的情况下进行细致考证推敲，依托炭化稻粒、陶器、玉器等考古遗存，回答中华文明何以在土地上生生不息，《广济沧海》则是在丰富详尽的贸易凭证中，捕捉海洋独具的浪漫色彩，在求真求实的基础上赋予全片艺术化的独特气质。扎根厚土、生生不息的农耕文明，与向海而生、货通四方的海洋实践互为表里。大地孕育的厚重品格与沧海赋予的开阔胸襟，与纪录片的表现方式相贴合，成为我们通过影像解读中华文明的一体两面。

在《广济沧海》中，南海Ⅰ号沉船、外销茶叶、南京布等不再只是静态的考古标本，而有了“流动”的媒介气质。它们不承担文明从何起源的回答，转而叩问文明如何相遇，观众可以从货物跨越山海的流转过程中，看到审美、习俗如何彼此浸染，附着于物品的商业制度与义利观念如何在跨国往来中建立信任、影响彼此：茶的远洋贸易，获利丰厚却也步步惊心，历史上十三行行商首领潘振承退赔坏货的举措，彰显着信誉值千金，创造性地实践了跨国商业信用，茶叶的传入也彻底改变了欧洲人的饮茶习惯；广彩瓷背后近似于“前店后厂”的制造链条拆解，展现了中国面向世界市场柔性生产、精准供给的智慧，“世界官窑”得以享誉全球……纪录片不仅讲中国文化的对外输出，也以开放包容之姿，看到贸易背后东西方文明的交流互鉴：利玛窦反复拆装演示机械的同时，中国人也开始尝试仿制自鸣钟；土茯苓扬帆西去，花旗参跨海东来；钱纳利凭借纯熟的英国学院派技法广受欢迎，中国外销画师林呱习之精髓而声名鹊起……这种平等对视、双向观照的创作思维，让“物”超越了实体本身。“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的理想，为今天开放互通的时代提供启示：文明在碰撞中融合创新，在开放的市场环境下，外部的刺激也完全有能力转变为自身革新发展的动力。

人民史观介入文明叙事

经贸行为不只发生在国与国之间，关乎上层决策与商业博弈，更寓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产、交易与日常生活中，个体的命运遭际犹如一束束微光，照亮宏大史海钩沉中的际遇，将人物与时代紧密结合在一起。

日常伺候起居的事仔“黄东”，从一介平民走进英国精英知识分子圈层，他不仅带去辅助雇主生前完成的植物学手稿，还为当地人讲解针灸、解读瓷器年款、题写画作中文俗名。他以不易被外界察觉的方式推动着文明的涌动，而诸如黄东这般时代潮流中的“浪花”，得以被纪录片《广济沧海》细致采撷上岸，其所蕴含的“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的历史智慧在今天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

“广济沧海”中的“济”，成为整部片子的题眼。纪录片为这一动词赋予了一种主动精神——既是“直挂云帆济沧海”中乘风破浪、跨越阻隔的勇气，也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理解、共赢与成全。这种历史主动精神，在开放大门越开越大的今天，正在不断生长出新的时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