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故宫收藏有一件小楷,卷末落着一行款,永和十二年六月旦日山阴王羲之书。就这一行字,把它和书圣捆了一千三百年。历代都把它当成王羲之唯一传世的抄经作品,捧得很高。可它很可能不是他写的。
它的全称是《佛垂般涅槃略说教诫经》,通称《佛遗教经》,鸠摩罗什译。佛陀入灭那一夜,在娑罗双树之间把弟子叫到跟前,说了一夜的话。持戒,制心,少欲,忍辱,一句一句,都是临走前的交代。一部临终遗嘱性质的经,配上这样一手安静的小楷,气质是合的。也正因为太合了,很少有人起过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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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时间上。
王羲之死在升平五年,361年。鸠摩罗什到长安译经,是401年前后的事。人走了四十年,译本还没出来,他怎么抄。
第二处破绽在目录里。初唐褚遂良编《晋右军王羲之书目》,把内府所藏右军书迹几乎点了一遍,一件一件记下来,里面没有它。宫廷不认,这是很要紧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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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处在宋人嘴上。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里写得很直,相传羲之书,伪也,盖唐世写经手所书尔。黄庭坚也说了一句,《乐毅论》胜《遗教经》,话里话外,把它排在右军其他帖之下。
启功也给补上了一刀,他说早期宋拓本上根本没有那行款,末行十五个字是后人添刻的。旦日这个用法不合晋人习惯,山阴是地望不是郡望,都是破绽。
所以今天通行的说法是,它出自唐代一位不知名的写经人之手。名字丢了,字留下来了。又因为他是学的王羲之小楷,后人将其错认为是王羲之写的,由此可见书此作的人学的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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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时它还只是文人在案头传看的东西,欧阳修见过,黄庭坚见过。南宋嘉定年间它第一次被刻进石头,收入《秘阁续帖》,这是已知最早的刻本,原石到南宋末年就散了,如今能见着的只有宋拓。
明代董其昌又刻一次,清代《滋蕙堂帖》和《墨池堂选帖》再刻,越刻越多,字也被后人刻得越来越丰肥。今天国内最完整的一份宋拓,是杨氏海源阁旧藏,收在上海博物馆,纸墨都还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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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怀疑它的人多,嫌弃它的人少。董其昌把它刻进《戏鸿堂帖》,题跋里写,观其运笔结字,非右军不能。他看得见破绽,还是不肯信。清代王澍给了十二个字,清和婉转,如舞鹤游天,仙人啸树。明人范大澈说得更狠,大字莫过《瘗鹤铭》,小字莫过《遗教经》,直接把小楷的头把交椅给了它。
它被怀疑了九百年,可越怀疑,学它的人越多。赵孟頫的真书从这里出,启功说赵鸥波真书全自此出。文徵明的小楷也取法于此,王世贞说他的小楷有《黄庭》《遗教》笔意。一个托名的本子,养出了两代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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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本册页,纵二十一厘米多,横两米八,二十页,每页七行,一行十八字上下,末页四行。全卷一百二十九行,两千三百多字,单字只有一厘米。一厘米里要装下起笔,行笔,收笔,要装下轻重,要装下转折的方圆。放大看,笔画一丝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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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学钟繇,却做了一件钟繇没做的事。钟繇的字扁方,横势,古拙。它把横势扳成了纵势,中宫收紧,四面放开,内紧外松。字还是那么小,气象却大了一圈。转折处以圆笔为主,棱角藏在里头,看不出火气。唐楷露锋,它藏锋,这一藏,就有了晋人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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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多人拿它当小楷的第一本字帖,理由很实在。两千三百多字,日常用字几乎全在里面。这一本写完,一整套字的处理办法差不多就到手了。
署名这件事,说到底没那么要紧。真的东西会散,会烂,会在兵火里丢干净,剩下几个字还要靠拓本续命。假的东西如果足够好,好到一千年里没人愿意拆穿,它自己就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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