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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补天的女人,为什么是蛇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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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补天的女人,为什么是蛇的身子

  本文讲女娲。提到她,多数人先想到补天,其次想到造人。可翻回最早的书,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山海经》通篇写她,只留下「女娲之肠」一句,没有补天,也没有蛇身。补天那场大工,最早见于《淮南子·览冥训》;蛇身那一说,则要从《楚辞·天问》的一句疑问、汉代人的注和汉代人刻在石头上的画里去寻。本文把这几处材料摆在一处,讲补天到底是怎么补的,讲她为什么长着一条蛇的身子,也讲造人与补天这两套说法是怎么并存下来的。凡材料不足、后人附会的地方,都直接说明。

一、《山海经》里的女娲,只剩下一截肠子

  《山海经》里写女娲,只有一句,在《大荒西经》。原话是「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写的是十位神,名字叫女娲之肠,说是女娲的肠子化成的。全篇讲女娲本人,到这里就完了,再没有别的字。这一句夹在记山川、记神怪的文字中间,并不显眼,稍不留神就会读过去。

  这一句最叫人意外的地方,是它不写女娲做了什么,只写她身上掉下来的一截肠子,变成了十个神。补天、造人、蛇身,这些后世最熟的情节,这里一个字都没有。读《山海经》里的女娲,等于读到一个只有名字和残骸的女娲,故事要等别人来补。

  这也正是《山海经》记神的通例。写西王母,只说她豹尾虎齿、好啸;写烛龙,只说他是人的脸、蛇的身子、通身赤红。它记形貌、记方位、记食性,很少替神立传。女娲在这部书里,也只是被记下的一角,并不比别的神更完整,也不格外受优待。

  要补上女娲的样子,得看后人给这一句加的注。晋代郭璞注《山海经》,在女娲之肠的下面添了一句:「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女娲的蛇身,最早就是从这里明确下来的。一句正文,一句注,读起来像两回事,其实前后隔了好几百年。

  这里要分清一层:正文是《山海经》,注是郭璞,两者相差好几百年。正文只说肠子化神,注才补出人面蛇身、一日七十变。把注当正文读,是这一类材料最常见的错,也是许多转述一路错下来的起点。分不清这一层,女娲的模样就会被越描越实。

  注里那「一日中七十变」几个字,也值得留意。它说的不是蛇身,是变化。女娲在早期材料里最要紧的本事,大约不是补天,而是能变。蛇要蜕皮,蜕一次换一副样子,古人把这种本事安在她身上,是有讲究的。能变,才配得上后来那场补天的大工。

  对照一处:同是《山海经》,写烛龙也用人面蛇身,写相柳用九首蛇身,写共工的臣子也是蛇身。蛇身在这部书里不是丑,也不是妖,是神的本相。女娲有蛇身,在当时并不稀奇,反倒合于神格。拿蛇身去说女娲是妖,是把后世的成见往前安了。

  还有一个细节常被略过:这句写的是女娲之肠,不是女娲。肠子能化神,说的是她身上随便落下一样东西,都带着生气。这种写法,把她的本事写得比本人出场还大,也正是早期神话惯用的手段。神不露面,威势反倒更足,这一手后人学了很久。

  所以最早的女娲,是一个残缺的、被注补起来的形象:书里只剩一截肠子,注里才有人面蛇身。她没有故事,只有形貌和变化的传闻。真正把她写成一个做大事的人,要等到汉初的另一部书。那部书一落笔,就是天塌地陷,她也就从一截肠子,变成了一副担子。





二、补天:一场大灾,和一次修补

  补天这场大工,最早见于《淮南子·览冥训》。它先写灾:四极废了,九州裂了,天盖不住地,地载不住物,大火烧不灭,洪水退不去,猛兽吃人,凶鸟抓走老弱。这一段写的是天地快要散架的景象,读下来,先落进眼里的不是神,而是乱。

  灾写完了,才写人。书里说「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五色石补天,鳌足立四极,一句话,把最要紧的两件事说完了。补天不是补屋顶上的一个洞,是把塌了的四方重新撑起来。石是拿来填的,鳌足是拿来顶的,一动一静,各有用处。

  后面还有两件:杀黑龙,以救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黑龙是兴水的凶物,杀了它,冀州才得安;芦灰吸水,把漫上来的水堵住。四件事对着四种灾,条理清楚得很,像是一套早有定数的工序。古人写神迹也写得这样有条理,正说明它近于一种成型的说法,而不是随口的奇谈。

  这四件事里,藏着一个很要紧的想法:天不是不会坏的。在古人眼里,天地是一副会老旧、会破损的器物,坏了就得有人来修。这个修字,是女娲故事真正的分量所在——世界不是被造出来的,是被维护出来的。想明白这一层,才知道她补的不只是一处破洞,是给天下人续了命。

  对照一处。同一场补天,《列子·汤问》也记了一遍,字句与《淮南子》极近,说是「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两书用词几乎一样,谁先谁后却说不清:《列子》一书,多认为是后人缀辑而成,成书年代有分歧。此处存疑。两书写得几乎一样,反倒让人更难分辨哪一本才是源头。

  也有不信这套的。东汉王充在《论衡》里就反问过:天若真像一块石头,怎么补?补过的天,为什么看不出接痕?他把女娲补天当作儒生之言来驳。可见早在汉代,就有人拿它当传说,而不是当史实。信的人多,疑的人也不少,这条材料从很早就在两头拉扯。

  还有一处更容易混。天上出了大洞,另有一说,是共工撞出来的。《淮南子·天文训》记共工与颛顼争帝,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把共工触山与女娲补天连成一条线,是后人的合并,两部书里本来各说各的。此处存疑。一个说天为什么歪,一个说天怎么补好,本不相干。

  合并也有合并的道理:一个说天为什么歪,一个说天怎么补好,接在一起,故事就圆了。后世讲女娲,多半就是这么讲的。但要知道,圆的故事是后拼的,最初的两块材料并不相连,中间隔着不小的空隙。空隙一填上,追问就少了,故事也就顺了。

  所以《淮南子》里的女娲,是一个修补者:天坏了,她来补;地陷了,她来撑。她做的事极重,书里的字却极少,四件事,四句话。越是不肯多说,越显得那副担子沉。写神写到这个份上,靠的不是铺张,是克制,这一点后来的书很少学得来。





三、蛇身是怎么长出来的

  女娲的蛇身,最早不是一句叙述,而是一句疑问。《楚辞·天问》里,屈原问:「女娲有体,孰制匠之?」意思是,女娲有这样一副身子,是谁把她做成这样的?问句一落,蛇身的说法就有了由头。屈原未必真见过她,他要问的,其实是神的身体从何而来。

  后汉王逸给《天问》作注,把这句话挑明了:他说相传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变。这条注与郭璞注《山海经》是一个口径。两条注分属两书,说的却是同一件事,可见人首蛇身在汉代已经是一个通行的说法。同一副身子,两部书都这么写,说明它当时已经是个大家都认的样子。

  通行的说法,还留在石头上。汉代人刻的画像石、画像砖里,常见两个人首蛇身的神,上身是人,下身是蛇,两条蛇尾交缠在一处。这两个神,一般认作伏羲与女娲。石头上的图没有题记,认法也有分歧,此处存疑。可即便认不准名字,人首蛇身这一副样子,是看得见的。

  画像石上的女娲,多半与伏羲成对。伏羲捧日,女娲捧月,或一个执规、一个执矩,蛇尾绞在一处。这已经不只是形貌,而是一套说法:天地、阴阳、日月,都靠这一对神配成。蛇身在这里,是一个配的记号。一个人撑不起这样的活,得两个配着来,才凑得成一副天地。

  对照一处:在《山海经》里,蛇身的神有一大串。烛龙人面蛇身,相柳九首蛇身,共工的臣子也是蛇身,连夸父都耳上挂着两条黄蛇。蛇身在这部书里是神格的标志,不是妖的标记。女娲有蛇身,是入列,不是落难。要论辈分,她站在这串神里,并不算异类。

  那为什么偏偏是蛇?蛇会冬眠,会蜕皮,蜕了皮像是死过又活过来。古人对再生的印象,最直观的就落在蛇身上。女娲补天,是让坏了的世界再生;她自己是一条蛇,正好配上这一层意思。所以这条蛇身不碍事,反倒替她把补天这件事说圆了。

  后来蛇的名声变了。蛇从神的本相,慢慢被写成害人的妖物。同样是蛇身,早先是神的记号,后来成了怪的凭据。女娲的蛇身是在这变化之前定下的,所以她留住了神的身份,没有跟着蛇的名声一起往下走。同一个身子,早写一步是神,晚写一步就成了妖。

  这里要留一句存疑:先秦到底有没有女娲蛇身的说法,材料不足。能看到的明确记载,都从汉代起。是先秦本有此说、汉代只是记下来,还是汉代人新造的,说不清。写这一段,只能写到汉代为止,再往前就是推测了。推测可以做,但落笔时得把话说明白。

  还有一层:蛇身不是女娲独有,也不专给她用。它是一副可以借的壳,谁的神性越足,越容易配上它。女娲借了这副壳,后人再想把她画成一位端庄的妇人,反倒要费一番力气。壳借得越久,越难脱下来,这也是神的样子一旦定了就很难再改的道理。





四、她到底是造人的,还是补天的

  女娲的名下,除了补天,还有一件更大的事——造人。汉代应劭《风俗通义》里留着一条:天地初开,还没有人,女娲「抟黄土作人」。揉黄土捏成人,这是最朴素的一种想象,泥捏成了就是人,泥捏完了就是众生。黄土遍地都是,人也就随手可造,这笔法实在得很。

  这条后面还跟着一段:女娲活儿太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绳子蘸了泥,往地上一甩,溅出的泥点也成了人。捏出来的和甩出来的,后人拿它解释人的贵贱之别。这层意思多半是后人加的,未必是原意,此处存疑。一条材料被读得越久,越容易长出原文里没有的东西。

  造人与补天,是两件事,出在两部书。造人见于汉代的《风俗通义》,补天见于汉初的《淮南子》。两件事各说各的,本来并不相连。后来一并挂在女娲名下,她才从修补者变成了创世者。两件不相干的大事,因为都归了她,才慢慢接成一副完整的来历。

  还有一层材料:许慎《说文解字》解娲字,说她是「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不是造人,是化万物——草木、虫鱼、人,都由她化出来。比造人更大,也更含糊。同一件事,说法就有三种:造人、化万物、补天。三种说法各管一头,谁也没能盖住谁。

  《世本》里还记着女娲作笙簧,说这种乐器是她造的。造人、补天、作乐器,三样都归她。神的名下越挂越多,本是常见的路数:一位神越是受祭,后人越要把能想到的大事都往她身上安,安得越多,她越大。名下的东西一多,她原本是哪一路神,反倒慢慢看不清了。

  对照一处,看时代。汉初的《淮南子》里,女娲是补天的神女;汉代的《风俗通义》里,她是造人的神女;到了唐代司马贞作《三皇本纪》,她成了蛇身人首的三皇之一,号女希氏,代伏羲而立。她的身份,一代比一代高。从神女到帝者,这一步走了好几百年。

  唐代还多出一段兄妹婚。李亢《独异志》记,天地初开,只有女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议为夫妻而羞,便向天祝告,看烟合不合;烟合了,才结为夫妇。这段晚出,与先秦材料对不上,只能算后世的传说,此处存疑。神被人间添上一段婚事,多半是想替世人找一对共同的祖宗。

  把这些摆在一处,女娲的路就清楚了:从《山海经》里一截肠子,到汉代注里的蛇身神女,到补天、造人的大功,再到唐代的三皇、兄妹。材料越往后越多,细节越往后越全。多出来的那些部分,多半是后人替她添的。添的人各有所需,添出来的女娲也就各不相同。

  最后说一句分寸。女娲补天、造人,古书都当传说记,没有一件是能坐实的。可它记下的是古人的想法:世界会坏,所以要有人修;世上本来没人,所以要有人造。这两层心事,比女娲究竟有没有蛇身,更值得看。蛇身是一条线,这两层心事,才是这条线上真正沉的东西。





来源:《山海经·大荒西经》及晋·郭璞注、《淮南子·览冥训》《淮南子·天文训》、《楚辞·天问》及汉·王逸注;并参《风俗通义》《说文解字》《论衡》。

图片来源:汉画像石拓片、《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淮南子》等古籍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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