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过家门而不入:大禹十三年为什么不敢回家
本文讲大禹治水。这个故事人人会讲,材料却分三层:一层在《山海经》里,禹是能「布土」、能杀神的神;一层在《尚书·禹贡》与《史记·夏本纪》里,禹是拿着准绳规矩、把天下划成九州的官;还有一层在诸子的议论里,禹成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苦人。同一个禹,三层的分量完全不同。本文把这三层摆在一处看,重点讲那件最出名的事——十三年不回家。他为什么不回?《孟子》说他「八年于外」,《史记》说他「过家门不敢入」。一个「敢」字的有无,把这件事的性质全改了。凡材料不足处,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山海经》里的禹,是个能杀神的人
《山海经》讲禹,最要紧的一段在《海内经》。那里说,洪水滔天,鲧偷了天帝的息壤去堵水,没有等到天帝下令,天帝就派祝融把鲧杀死在羽郊;鲧生出了禹,天帝这才命禹把土铺开,定下九州。这一段不到五十字,却把父子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
先要解说「息壤」。这是神话里的一种土,据说能自己生长,用它去堵水,土随水长,永远填不满也堵不尽。鲧拿它去「堙」,堙就是填塞。他填不住,还因为偷天帝的东西丢了性命。这里的鲧不是罪人,是一个为了救人而去犯上的神。
这一点与后来把他写成「四凶」之一的说法很不一样。后世讲鲧,多半只讲他治水失败、被杀;而在《海内经》里,他的过失只有一个——「不待帝命」,也就是没有等天帝下令就动了手。他犯的是规矩,不是本事。
再看禹做的事。天帝命他「布土」,布土也是把土铺开去填。也就是说,在《山海经》里,父子两人用的办法并没有根本差别,都是拿土去对付水。后人常说鲧堵禹疏,那是后来的说法,原书里并没有这样分。这一点若不点破,很容易把后人的道理读成原书的记载。
这里就有一处对照了。《国语》讲这段旧事,说鲧「障洪水」而遭殛,禹则「能以德修鲧之功」;《孟子》说禹是「掘地而注之海」。到这两处,禹的办法才明确变成了疏导。同一件事,神话里是填土,史书与诸子里是开渠,写法已经换了一套。
这种「堵」与「疏」的对立,多半是后人补上的。治水的道理,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好讲、好记,也最容易被用来讲道理,所以后来的书都愿意把父子两人写成两种办法的代表。至于原初的记载是不是这样,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山海经》里的禹还有一件大事:杀相柳。《海外北经》记共工有个臣子叫相柳,长着九个脑袋,吃在九座山上,它爬过的地方都成了水泽;禹把它杀了,它的血腥得连五谷都种不活。这一笔写得很狠,杀神、治水、收拾残局,全在一个动作里。
把这两处合起来看,《山海经》里的禹并不是一个埋头挖渠的人,而是一个能杀神、能布土的神。他的功劳靠的不是耐心,是本事。这与后世那个劳身焦思、风吹日晒、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形象,差得很远,几乎是两个人。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海内经》另有一句「禹、鲧是始布土,均定九州」,父子两人被并在一句里,都算「布土」的人。可见在神话的记法里,他们的功劳是一路的,并没有一堵一疏的高下之分。所以读《山海经》里的禹,先要把后人加上去的那套道理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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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神到官:禹怎么拿起了准绳和规矩
《尚书·禹贡》开篇只有十二个字:「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敷土是布土,随山刊木是沿着山砍树做标记,奠高山大川是给大山大河定下名字与次序。三件事,全是动作,没有一句神怪,也没有一个神的名字。
这十二个字里已经藏着一个大转变。神话说禹「布土」,那是把土铺到水里去;《禹贡》说禹「敷土」,却是在丈量土地。同一个意思,从填水的动作,变成了量地的动作。禹的身份,也随着这个词从神变成了官。
《禹贡》接下来做的事,是把天下划成九州。它一处一处地写:哪一州土是什么颜色、田是第几等、赋要交多少、贡什么物产、走哪条水道运到京城。写得不慌不忙,像一本账。这已经不是故事,是一份可以照着收税、照着运货的文书。
这里就有一处对照了。《山海经》也讲天下,可它讲的是哪座山有什么神、什么兽、什么怪,方位清楚,用处却不明。《禹贡》讲天下,讲的是土色、田等、贡道。同一片九州,在神话里是一张神怪分布图,在政书里是一本赋税清册。
禹的形象也跟着变了。《史记·夏本纪》写他「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四种路,四种工具,全备齐了。紧接着还有两句更要紧:「左准绳,右规矩。」准绳是量平直的,规矩是画方圆的。一个治水的人,手上拿的是量具。
这两样东西,是理解《禹贡》的钥匙。拿着准绳和规矩的人,做的事一定是可量、可算、可记账的。禹的功劳,到这里从「杀了什么神」变成了「量了多少土」。功的大小,也要用数字来算了,不再靠传说里的神迹来撑。
还有一处对照可以看清这层变化。鲧的罪名,在《尚书·洪范》里写作「汩陈其五行」,意思是把五行的次序搅乱了;到《国语》里,才写作「障洪水」。一个是从天道秩序上定罪,一个是从治水办法上定罪。罪名的写法变了,看这件事的眼光也就变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因为《禹贡》要解决的不是洪水从哪来,而是水退了以后,天下怎么管。九州一旦划出来,土、田、赋、贡、道就都有了着落。治水在这里不是一件奇事,是一件国家的事,写它的人自然要按国家的算法来写。
所以《禹贡》里的禹,与《山海经》里的禹,其实是两个不同用途的禹:一个用来解释天地间的神怪,一个用来给天下的水土立账。两者都写禹,却各自要禹替自己做一件事。同一人名,在不同的书里,常常就是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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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过家门:八年与十三年,两个数字
「三过家门而不入」这句话,出自《孟子·滕文公上》,原文是「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注意,这里说的是八年。到了《史记·夏本纪》,数字变了:「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同一件事,一个八年,一个十三年。
两个数字,哪个对?古书里的年数,多是取一个整数来说事,未必是实记。此处存疑。要紧的不是哪一个准,而是两个数字各自在为一句什么话作证:《孟子》要讲的是禹忙,所以写八年;《史记》要讲的是禹苦,所以写十三年。
比数字更值得注意的是用词。《孟子》说的是「不入」,不进去;《史记》说的是「不敢入」,不敢进去。多了一个「敢」字,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前一个是忙得顾不上,后一个是有顾虑、有畏惧,两处读起来并不一样。
这个「不敢」,在《史记》的上下文里有交代。紧接在前的一句是「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禹痛心于父亲鲧治水没有成功而受了诛杀。父亲是因为这件事死的,他接手的就是父亲没做成的事。这样再读「不敢入」,分量就出来了。
所以「三过家门」在《史记》里并不完全是一件值得夸的事。它首先是一件危险的事:做不成,就是父亲那样的下场。后世把这句话讲成公而忘私的样板,是取它后半截的意思,把前半截那份性命交关的压力丢掉了。
关于不回家,还有另一路说法,出在《淮南子》一段逸文里,见于后世类书引录。说禹治水要打通轘辕山,自己化成一头熊去开山,与妻子涂山氏约好,听见鼓声再来送饭;他一脚踩的石头误中了鼓,妻子赶来,看见他正是一头熊,羞愧而去。
这段故事的收尾是:涂山氏走到嵩高山下,化成了石头,禹赶去要儿子,石头裂开,启就生在里面。它给「不回家」添了另一层解释——不是不想回,是不能让妻子看见自己的样子。这是民间的讲法,与《史记》里那个「不敢入」的官,不是一路。
还有一处对照,出在《韩非子·五蠹》。它写禹「身执耒臿以为民先」,亲手拿着农具走在百姓前头,落到「股无胈,胫不生毛」——大腿上没肉,小腿上不长毛。孟子讲禹是讲他的德,韩非子讲禹是讲他的苦,还接着说,这样的劳苦连俘虏都受不了。
三个人讲同一个禹,各取一头:《孟子》取他急公,《史记》取他负重,《韩非子》取他劳苦。禹在他们笔下都不是主角,而是论据。这也是「三过家门」这件事最特别的地方——它被记住,多半不是因为事情本身,而是因为讲它的人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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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个不回家的人,为什么把天下传给了儿子
禹的事迹里,有一件事与「三过家门」放在一起看,格外有意思:他之后,天下没有继续禅让,而是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启。一个被讲成公而忘私、路过家门都不肯进去的人,恰恰是禅让这条路上的最后一环,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史记·夏本纪》写禹去世后,把天下交给了益。益辅佐禹的时间短,诸侯不认他;禹的儿子启贤能,人心都向着启,于是诸侯都去朝见启。司马迁的写法是:不是禹要传子,是天下人要认启。这个写法很讲分寸。
《孟子·万章上》讲得更细,说禹本来是推荐了益的,只是益的资历浅,而启又贤,所以天下归了启。孟子还替这件事找了说法,说这不是禹的私心。同样的故事,《孟子》与《史记》讲的都是「人心所归」,而不是「禹要传家」。
但另有一种记载,说法完全不同。《竹书纪年》里有一句「益干启位,启杀之」——益要夺启的位,启把益杀了。这一句只有九个字,却把《孟子》与《史记》那套「人心所归」的说法全推翻了。同是禹死后的事,一说是让,一说是杀。
这就是本文要说的一处关键对照:制度与传说之间的拉锯。禅让是后世儒者最愿意讲的一段历史,因为它证明上古有过「天下为公」;而《竹书纪年》是另一种记法,它写的是权位之争。两说并存,孰是孰非,材料不足,此处存疑。
把这件事与「三过家门」连起来看,就能看出禹这个形象是怎么被一层层加高的。他治水十三年不回家,是为了公;他传位给益而不给启,也是为了公。两件事被并在一起讲,禹就成了「公」的化身。至于他身后那场权位之争,反倒不太有人提。
还有一层值得留意:禹的父亲鲧是被诛的,禹本人是从罪人之子做起的。《史记》里那个「不敢入」,正是从这层出身里来的。后世讲禹,常把这一段略去,只留他劳苦功高的一面。略去之后,禹就从一个有压力的人,变成了一个只有德行的人。
于是禹这条材料就有了三层:神话里他是布土杀神的神,政书里他是量土定赋的官,诸子与后世讲他,又成了公而忘私的样板。三层各有用处,也都留下了痕迹。读的时候分清这三层,比记住他治了几年水要紧得多。
回到「三过家门而不入」这句话。它被后人反复引用,多被当作一句夸人的话。可它的两处原文里,一个说的是「不入」,一个说的是「不敢入」。《孟子》讲的是急,《史记》讲的是怕。一个急、一个怕,合起来才是这件事原来的样子。后人只取「急」而丢了「怕」,禹也就被讲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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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海内经》《山海经·海外北经》;《尚书·禹贡》;《史记·夏本纪》;《孟子·滕文公上》《竹书纪年》。
图片来源:《山海经》《尚书》《史记》等古籍刻本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历代禹迹图碑拓,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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