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自如董事长熊林：从难而正确，到正确而美好

“我希望新一代企业家能更多感受商业里面的美好，否则你很难坚持下来，没有一个人做企业做挺长时间是纯靠坚持的。”

文｜《财经》研究员 王文彤

编辑｜马克

中国住房租赁市场正在切换底层逻辑。

变化首先体现在租房人身上。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报告显示，一线城市租赁人口占比已达47.32%。克而瑞研究中心数据显示，一线城市平均首次购房年龄约为37岁，比五年前推迟了近3岁。这意味着一个人大学毕业后至少要租15年的房，租房从短期过渡变成长期生活方式。

租房市场的结构也在改变。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房地产与金融科技研究中心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在全国重点40城，35岁以上租客占比已经接近四成，家庭型租住需求快速增长，市场重心正在从单身散租向家庭整租移动。

2017年10月，“租购并举”首次出现在中央文件里，此后不断被强调。2026年3月发布的《十五五规划纲要》里写道：“加快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健全多主体供给、多渠道保障、租购并举的住房制度，实现更高水平住有所居。”

自如创始人、董事长熊林说，相比创业初期，住房租赁行业体验“肯定是更好了”。

自如成立于2011年10月，彼时房地产市场形势大好，但租房市场乱象丛生。15年间，住房租赁行业的产品和服务日益完善，自如也从链家一个差点被退出的分支业务，成长为中国规模最大的机构化专业住房租赁平台。

2021年初，自如开启商业模式转型，放弃业内通行的包租模式，转而为业主提供资产托管服务、为租客提供品质居住服务，盈利手段从吃差价变为收取服务费。熊林说，这可能是中国住房租赁行业未来30年稳定发展的最确定的模式。

2026年10月13日，熊林在北京对话《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双方围绕六个话题展开讨论：

1.创业初期，产品定位应遵循什么逻辑？

2.企业遭遇危机时的应对原则？

3.租客、房东、平台，有可能三赢吗？

4.AI能替代什么，不能替代什么？

5.一把手怎样避免不接地气？

6.居住服务是门好生意吗？

以下为对话摘要。

自如是一次无心插柳

《财经》：您毕业以后在联想、神州数码、IBM工作了差不多12年，2010年加入链家，从IT行业转到房地产行业，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熊林：我是那种每年都会把一个创业机会想得很深的人，还会把一些同事、朋友召集起来探讨，几乎每年都有一个点子。但因为自己做过业务，也做过咨询，对一个事情的推演、风险的考虑会全一点。选择链家，与其说是一次行业的变化，不如说是看到一个新的创业机会。

首先肯定是老左（链家创始人左晖）这个人打动我。他从2009年给我发出邀请，到我2010年加入链家，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观察，他是一个在创业上非常值得追随的人。

第二，我对中国的房地产做了比较深入的研究，也看了国际市场的情况。我确实觉得未来整个房地产业会有比较好的发展，包括二手房行业在蓬勃发展，租房市场也在增长，非常让人兴奋。

我是2010年8月2日加入链家，管三个部门：数据业务、楼盘字典，还有租赁管理中心。楼盘字典非常重要，我们要去重新构建整个链家的底层结构和系统；数据业务非常超前，大家在那个年代不知道怎么做数据业务，我是把链家过去十几年所有的数据，包括仓库里的合同全部数据化，这差不多就够干半年了。租赁管理中心有一点无心插柳，那本来是链家一个叫“房屋银行”的业务，有个几十人的团队，管了一万多套房，当时准备退出。

《财经》：因为这个业务不赚钱？

熊林：正相反。老左的意思是这个项目太赚钱了，但觉得没干得特别好，决定谨慎退出。

《财经》：为什么后来没有退出？

熊林：在退出的过程中我们做了一些研究。比如我看到一个数据，北京链家的租赁业务虽然没有作为核心业务，但它每年的增长在40%以上。2011年3月，我和老左去日本做了一次深度考察，看了日本大型租赁机构，比如Leopalace的运营模式，我俩甚至一起去预约看房、看怎么签约。我们看到，这个日本第三大的租赁机构已经管理了超过60万套房子。2011年我在伦敦也生活了一个月，看了伦敦的租房市场。回来之后我们成立了专门的项目组，花了六个月研究租赁这件事，从哪里起步、未来怎么定位。2011年10月18日，在北展剧场，老左给我们一群人授旗，成立了自如。

《财经》：本来打算退出的业务在研究一番之后变成了隆重推出的新业务。当时住房租赁市场是什么状况？

熊林：乱象丛生。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我们去知春里旁边一个叫罗庄西里的小区调研，那里拆迁没拆完，留下一堵特别大的水泥墙，就成了那一片各种租房信息的集中地，各种条子一层一层往上贴，今天你贴上，明天别人盖上。那里有一个两居室，钥匙放在地垫下面，打开门一看，里面隔出6个房间，连厨房、阳台都住人。然后我们了解到租房的过程中还经常出现一些比较严重的事情，比如行李被扔出来、押金被扣、涨租金等等。但是租客要花掉收入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来租房。

《财经》：刚需、混乱、服务质量差，这是一个明显的价值洼地。自如面对这样一个市场，主打产品是什么？

熊林：我天然希望做一些看起来品质更高、价值更高的产品。老左创业已经十年，对租房市场有商业洞察，他主张为刚毕业的大学生提供有品质的、干净的居室。于是我们把北京的存量三居进行合理的产品化改造，变成合租产品，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个产品自如友家。我们把三居室按照3-4个房间来分割出租。

当时在北京最不好出租的房子就是三居室，因为房子太大了，而主流的租房群体是大学毕业两三年的人。价格和功能完全错配，大学毕业生需要1000元、2000元甚至以下的房子，但三居室整租要5000元到6000元。

分割成3-4间出租，对房东来说也很有价值。我们对房东说，只要你把房子给我，我立马就可以定出一个合理的价格，让你的房子在未来两三年都可以很好地出租。

回头来总结这段经历，那就是在创业初期，你必须创造出足够简单和清晰的价值。

当租客遭遇甲醛

《财经》：2018年8月自如发生了甲醛超标事件，这是不是自如15年来遇到的最大危机？

熊林：对。当时我们把所有空置房源全部下架，重新进行检查、整改，再一套一套上线。在一两个月内，我们迅速建立起了品控检查标准、确立了空气检测流程。做这个决定非常难，因为房源的出租每一天都是钱。

《财经》：一共涉及多少套房？

熊林：一万多套空置房全部下架。

《财经》：带来多少损失？

熊林：几个亿。

《财经》：当时高管们开会，是一致同意全部下架，还是也有反对的声音？

熊林：当时并没有大家坐在一起开会，我和老左简单沟通后就做了决定，一共半个多小时。

《财经》：这次事件之后，自如对于什么样的房子可以上线出租，有没有形成一个明文规定？

熊林：那时候我们成立了一个项目叫“深呼吸”，做到今天已经是3.0版本，它管三件事。

第一是供应链基础材料，哪些材料应该达到怎样的标准，才能进入我们的体系。

第二是工艺。各种材料组合是需要工艺的，这个过程中时间、施工的辅料和方式方法都很重要。大家经常说，装修时不管你选了多少好材料，最后工人用两管胶，就可能把整个房子的环保搞砸了，所以我们要研究整个工艺。

第三是下线标准。我们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标准：根据装修改造过程中用到的不同材料和工艺，决定什么样的产品需要进行什么标准的检测。如果这个房子是全拆改的，我们会做密闭检测，第三方机构检查合格、出具报告后，才会挂到网上出租。

《财经》：每一套房都要经历这样的流程吗？

熊林：分情况。如果原来业主已经住了十来年，现在出租只配备了很少的家具和软装，那就不需要经过这么复杂的检测。但如果房子是全拆了，或者原来是毛坯房，我们做了基础硬装，又配了定制柜、家具、软装布艺，那就要非常严格。

《财经》：现在是不是不会再出现甲醛超标的房子了？

熊林：我们今天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100%没问题，甲醛释放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某些材料在温度、湿度变化的时候会不稳定，会有特殊情况发生。比如每年六七月份，空气湿度大，大家开窗通风少，温度又很高，这种时候就容易出现问题。

所以我们还有第三重机制：任何时候客户有问题，第一时间上门检测和调换房屋。

《财经》：检测时合格、后来又超标的情况，自如怎么处理？

熊林：检测是合格的，但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接受。如果这个家庭有小孩子、老人，或者他本身在某个季节有呼吸道敏感的情况，这时候我们会尊重个人的实际体验，我们会考虑为客户换租或提供备用房。

租客、房东、平台，有可能三赢吗

《财经》：自如是2021年2月推出增益租的，这是行业里面第一个从包租模式转向托管模式的产品吗？

熊林：在这么大规模的分散式租赁企业里面，我们是第一个；我们可能也是唯一一个全公司持续几年推进的。我认为增益租可能是中国租赁行业未来30年之内，一个真正能高质量发展的、最确定的模式。

现在介绍自如的时候，我们会说，自如是中国城市专业资产管理和品质居住服务解决方案的提供商。资产管理这块，我们来给你提供专业服务。我希望自如是一个像银行一样的机构，你把房子“存”进自如，我们帮你管好，让它保值增值，产生稳定的租金收益。

而品质居住服务是要连接城市里面的人。今天自如能提供全系列产品，为从大学毕业，到婚恋、结婚生子，到跨国公司高管提供房子。今天中国一线城市有超过30%的人租房子住，我们希望在品质居住服务上持续努力。

《财经》：许多事情都是答案揭晓之后，题目就显得简单了，比如包租不可持续。其实也有人认为包租模式和托管模式不是非此即彼，关键是要判断行业的转折点在哪里。包租模式很好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包租呢？三高模式能够玩得转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杠杆放的那么低呢？难就难在很少有人能够判断出行业的转折点在哪里。

熊林：不是说那个时候谁一定看得到、谁看不到，是由你一开始想做什么决定的。企业最厉害的，是它能持久地保持领先、能服务更多的客户。要做到这一点，就要看这个行业是不是建立了一种模式，让企业的产品和服务能跨越时间周期和地域周期。

包租模式最大的问题是它建立在租金持续上涨的外部环境上：上涨周期里企业得到最大收益，但房东分享不到那部分收益；租金下降的时候，房东回报稳定，企业又承担全部风险。

自如为什么2021年整个公司最好的时候要去做这样的转变？有三件事对我造成了比较大的影响：一是我觉得不应该对租金上涨这么乐观；二是2019年我去美国，在华尔街高盛的办公室里听他们讨论WeWork（办公行业的包租模式）的风险，很容易对照到自己身上；三是我看到万豪的资产管理模式，让我很激动。

对我来说幸运的是，我去跟老左聊这件事，这次真的只花了15分钟，他就说支持公司转型。如果你面对的不是老左这样一个投资人，这件事可能也不成。

《财经》：到2026年10月，自如还有包租的房屋吗？

熊林：现在我们的总房源在70万套左右，其中85%已经是新模式；新收的产品全部用新模式，每个月占比都在提升。

《财经》：这个托管比例在行业里是最高的？

熊林：是的，我们宁愿规模小一点，更稳定、更安全的长期经营对我们更重要。

《财经》：合租、整租、集中式公寓这三个产品，未来在自如的产品结构里会怎么变化？

熊林：首先，随着00后进入租房市场，合租这个产品还会继续存在，但增长可能不会像从前那么快；其次，通过租房来满足家庭居住和改善型居住的趋势在加强，这几年三居的供应增长非常快，我认为整租会形成一个非常大的产品类别。

今天一线城市的年轻人首次买房的平均年龄，已经从28岁、29岁推迟到了37岁，这期间他们的生活状态在变化，需要不同的产品来满足他们的居住需求。

《财经》：疫情之前，时不时有人指责租赁公司哄抬租金；疫情之后，业主对收益下降的抱怨又多起来了。这背后反映了什么样的行业变化？

熊林：这几年租金下行比较多，我们当年承诺每年房租给业主涨3%，但现在一线城市的房租每年下降3%到5%。作为企业确实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变化，我们只能跟业主解约，该赔付赔付。本质还是因为当初做承诺时的判断有问题，后来没法兑现。

其实业主把房子交给自如托管就像把钱存到银行，你管理家里的现金，最安全的方式是存到银行收利息，这是银行业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模式和品牌信任。相比而言，租住行业的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相信，整个市场的共识会慢慢形成。

《财经》：业主要收益，租客希望租金不要那么高，看似是无法解决的矛盾。租客、业主、租赁公司有没有可能实现三赢？

熊林：首先在于有没有一个透明的模式，跟市场相比是不是处在合理的变化中。我相信今天客户和业主坐下来，都能认可市场有高有低、有涨有跌。增益租模式最大的特点是透明，对两端都透明。市场下跌的时候，只要你是透明的，业主就可以接受房租下跌。

价格变化背后，业主关注的是资产是不是像存在银行一样保值，租户关注的是我花了这个钱，得到的服务是不是值得。

长租的本质在于“稳”，租赁公司能否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内，对业主和客户都能形成保障。这个行业过往有很多放大的营销，但很多时候，他说出那么大的口号，其实就决定了未来做不到。

《财经》：如果租金一直下行，自如怎么应对？

熊林：我们这个模式不吃差价。租金上涨的时候，我们帮业主管好房子，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租金下降的时候，我们努力让房子在合理的价格还能租出去，同时房租下降了，我们的服务费也同步下降，这时候我们要控制好自己的成本。

《财经》：您觉得自如收取的服务费合理吗？

熊林：我们总体上是比较严格地控制成本和利润的。拿到市场上对比，自如的服务费是非常有竞争力的。

AI能替代什么，不能替代什么

《财经》：十年前淘宝、新浪这些流量平台邀请您入驻的时候您拒绝了，但今年您主动入驻千问、WorkBuddy开设了自如租房。为什么？

熊林：当年不是我们不合作，当时我们的目标是让客户能有一个租房子的平台，不仅能租到房子，住进去以后交租金、约服务、续约也都可以在平台上完成，但那个时候没有这样的平台可以购买和使用，我们只能自己建。今天从移动互联网走向AI，自如可以应用AI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我们会非常开放地跟大家合作。

《财经》：您不担心AI平台冲击自如平台的客流量吗？

熊林：不担心。一方面AI平台实际上扩大了自如的入口，让更多客户知道我们，让我们有机会管理更多房源，跟这些优秀AI团队合作也能让我们更快进步。另一方面，我们也不会让自己的App、小程序停步不前，我们在自己的App上也会迭代AI找房、AI出租的功能。

今天客户需要这样的找房方式，比如他走过一个小区觉得挺好，拍个照片问自如App“这个小区自如现在有三居室吗”，就会马上列出来有几套房，这就是一种新的交互方式。如果你的App不这么做，就会被淘汰。

《财经》：但将来更多的场景可能是，潜在客户拍了照片会放到豆包里问，这个房子在哪儿？毕竟豆包App上的用户比自如App多得多。

熊林：房屋识别、马上找出房源，各大AI平台都可以做得很好。但客户接着要来看房、比对、签约、入住，租期里还有各种服务，既有线上服务、又需要线下配合，这些在AI时代里的不可替代性会更高。

《财经》：您认为他们的比较优势不在于新建一个线下履约队伍，把自如、链家原来干的活抢走？

熊林：人工智能会让线上效率更高，同时线下团队的效率和实体产品也要更高、更精准才能匹配线上效率。AI 真正的挑战在于线下的行动能不能跟得上电脑和手机里面出来的东西

《财经》：但真正的挑战可能并不来自AI公司，而来自业主端，如果AI能让业主直接对接租户，他为什么还需要中介？

熊林：业主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入口。即便AI帮他找到了租户，帮他写了租房方案。谁到他房子里帮他做物业交割，谁去做装修报备，谁拍照上传，谁帮他带看，谁来做保洁维修，后续还有一系列这样的事。

另外AI是能写租房方案，但一个聪明的AI除了算法，还得有数据的输入，自如房屋数据的颗粒度、专业度更高，有更好的数据喂进去，模型本身也会变得更优，写出来的方案也会更好。最近我们做了一个AI应用，你只需要跟它对话，它就能给你一个收益方案，你家房子该怎样出租，怎样美化，未来几年房租走势会怎样。这个产品推出几个月，用户增长非常快。

新技术出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去拥抱它、运用它，形成对客户、对相关方独特的价值，这样你就不会被淘汰。

《财经》：不仅要用已有的AI技术，还要主动创造价值？

熊林：对，因为每一次新技术出现，带来的都是更大范围的、可想象的、可实践的创造空间。我们正在自如建立一套AI下的新架构，什么是智能体，什么是skill，按照不同的业务分类，根据用户、业主的流程进行优化和再造。

《财经》：总结一下，对自如而言，什么是AI可以替代的，什么是AI替代不了的？

熊林：可以从两个维度来看，第一是你的工作跟物理世界有没有足够的连接，第二是你在虚拟世界里、在工位上不动，完成的工作量是多少。如果你天天在虚拟世界里做得特别多，写特别漂亮的PPT，但跟实体世界连接的能力变少了，是需要警惕的。

我们最近做了一个组织结构的调整，自如原来的UI设计团队规模是不小的，在行业内也是比较有一定的口碑的，现在已经全部打散到租房、出租、家装团队里面。这些同事积累了很多年的经验以后，也可以做往产品方向去做的更多。这些做设计的同学，过往五年、十年和程序员做过那么多配合，有了AI的帮助，他不就相当于继续和程序员配合吗？但你说是不是人被替代了？不去扩展自己技能边界的人才会被替代。

《财经》：未来三五年，自如的员工规模会大幅缩减吗？

熊林：应该还会上涨。今天我们在全国十个城市服务近150个商圈，这些商圈我们都是一个一个去覆盖的，就像银行的分行网点，我预期明年分行规模会实现30%的成长。

《财经》：这跟行业属性有关系吧？自如是重服务、重线下的行业，在虚拟世界写代码的软件公司，可能被AI替代更多。

熊林：是这样的。管家业务这种为业主、客户提供线下服务的部分，会有确定性增长；但编程这一类，确实不会有这么大的增长。

一把手怎样避免不接地气

《财经》：我看到有报道说自如是全世界最大的分散式住房租赁平台，这个报道属实吗？

熊林：从长租角度来说是对的。从我们管理房源的规模数、租金收入、服务费收入、员工数来看，都是这样。

《财经》：自如现在员工过万了？

熊林：员工没有过万，但加上服务者一共是几万人。

《财经》：这么大的规模必须科层制管理，但科层制会造成信息损耗。您是尊重这个科层架构，还是会直接去听取基层的声音？

熊林：跨级管理肯定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情。杰克·韦尔奇很早就说他做Deep Dive（深潜），深潜一定不是跨级管理。你要去了解企业更真实的情况，每一层级的真实情况，应该有很多的办法。

《财经》：听取基层的声音并不意味着你就要替代他的老板干他的事儿，只是当你了解真实情况后，中间科层想忽悠你就不容易。

熊林：一定是这样。组织架构你是要充分尊重，每个层级的职责、担当要有足够的尊重，否则你设计出来这个，然后你每天又跨过它，那这就没有意义了。但是你确实又要去防止层级过多、臃肿低效。

《财经》：在很多公司，职级越高越难听到真话，别说一把手了，哪怕一个中层，可能都会有这种现象。您怎么让自己尽量多地听到真话？

熊林：首先你得知道自己肯定不太容易听到真话，然后有几种方式能让自己多听到一些真话。第一，增加与员工的互动方式，比如加大家的微信，或者出差的时候请大家喝咖啡。

第二，让大家说自己的事。我们反复强调：说你所做，做你所说。当一个人在讲自己明确的目标、怎样去达成目标的时候，他讲着讲着都是在说真话。

第三，听客户的反馈，它能反映企业的真相。同时增加听到反馈的渠道，比如我自己开了视频号，上面的留言我几乎都是自己去回。

《财经》：您视频号把很多差评、恶评都放出来了。

熊林：信息越多，大家的判断力会越强。我不能说所有东西都做得到，但我会尽量把一些真正有价值的问题呈现出来。

《财经》：进行重大决策时，您习惯自己先想明白再征询高管团队的意见，还是想法不太成熟时就拿出来讨论？

熊林：我肯定是前者，我不太相信所谓的快速迭代、不断优化、小步快跑。就像做自如，我们筹划就花了6个月。但想明白倒不一定真清楚了，但起码能说服自己，然后再把大家叫来做一些讨论。平常我还是会花很多时间收集内外部的想法和意见，但真正做大决策时，采用那种开放式讨论的方式我觉得要谨慎。

《财经》：有没有过您已经想得七七八八，讨论之后又推翻了的案例？

熊林：在做的过程中发现难度和当初预想不太符合、然后做调整的事情肯定有，但完全想好了一件事最后又没做的，这两年确实没有。

《财经》：自如是服务密集型公司，但您本人非常热衷于技术。您会不会陷入用管理知识密集型公司的方式，去管理一个服务密集型公司的误区？

熊林：这肯定要警惕，毕竟每个人的背景不同。今年我们有一个核心的主题词叫“更落地”，既是说给团队的，其实也是说给我自己的。

我比较热衷于自己画产品原型，甚至我现在想象，几个月以后自如App的那个按钮会不会变成一个智能体。但我同样会坚持每周六查房，每一年把所有城市都转一遍，到每个城市一定跟员工吃饭交流，请他们喝咖啡。

老左给我最大的启发，就是一个人可以在一个会上跟你聊中国房地产业几十年的变迁，客户的变化趋势，整个市场的规模，转头在另一个会上，他可以跟你探讨我们销售系统里面某一个界面点开的时候，那个按钮该怎么设计。

这件事我自己还挺乐在其中的，感性和理性结合，想大事儿的同时也能回到小事儿上来，这是个挺有意思的事。

任何想法，落地方式都是关键。落地的时候，只要你想的是客户、业主、员工怎么用它，那你也很难不接地气。怕的是那种中间态。

《财经》：只要你以用户为本，就不太容易离谱。

熊林：用户和员工。

《财经》：最终还是要靠员工来解决客户的问题。那您对自如的员工好吗？

熊林：我比较尊重员工。来链家后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获得尊重。第二个，我相信员工，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独特的地方。但是尊重和相信，是不是能反馈成好，我不知道。

《财经》：当然，好本身就是一个感性的词。但是你怎么看这种说法，就是不能对员工太好，否则公司就没有战斗力了。

熊林：我不会把这个作为自己的目标，我不觉得“好”这个词能定义我跟员工的关系，或者我希望跟大家建立的关系。我希望员工能感受到的是尊重和信任。

居住服务是门好生意吗

《财经》：相比2011年，您觉得现在的行业环境是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熊林：行业肯定是更好了，这么多年下来给客户、业主，包括相关方的体验比以前好太多了。

《财经》：租房行业不等于房地产行业。房地产行业这几年非常不好，但租房行业其实越来越好。

熊林：我说这个行业好，最主要我是觉得在中国的一线城市，在租房这件事情上和十几年前比确实不可同日而语，包括租房产品和租房体验，然后才来说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中国的存量租住市场巨大，找对模式以后，未来更可期待。

《财经》：其实也不能说自如是一个租赁公司，它是一个居住服务公司。

熊林：对，我们是一个做专业资产管理和品质居住服务的公司。

《财经》：您觉得居住服务是个好生意吗？

熊林：我觉得挺好的。我是一个比较在意居住的人，它对人很重要。从商业角度，不管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还是AI时代，这个行业都能综合运用很多技术。我作为一个做技术出身的人，这个行业比我之前天天在电脑上写的那些应用更鲜活、更有意思，就是你的产品会延伸到实体世界，实体的房子、实体的服务、实体生活里的场景。

《财经》：这15年来你有没有过公司做不下去了该怎么办的恐惧？

熊林：这个对我来说从来没存在过，可能我是一个习惯提前筹谋的人，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被动。

《财经》：刚才已经谈到左晖好多次了，能不能再集中讲一下左晖对您的影响是什么？

熊林：第一个当然是做企业上的影响。他是从零开始去做起来，有极强的实操经验，但同时他又能跟我们这些当年飘在空中的顾问无缝对接，他能理解你所有的东西，知道里面有哪些他可以拿走去用。对我来说，在创业这条路上，他是一个特别具体的可以学习和参照的对象，这个是太难得了。第二个就是他让你看到了一些更大的格局、更大的承担。会让我觉得很多事情真的没那么难了，因为你确实见过一个人，在面对那么大的困难的时候，那种平静、那种包容。

《财经》：他最经典的话是“做难而正确的事”，您觉得自如做了什么难而正确的事？

熊林：进入这个行业，选择在中国做分散式的租赁公司，并且把它做出规模，这就是一件挺难的事。然后，2021年开始，这几年的模式转变真的挺难的。业务断崖式地下降，在这个水温里要让团队不丧失信心，业务不能停摆，要往前推。我们现在看，这算是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做了正确的事情，探出这条路来，对我们自己和对行业，都有挺大的价值。

《财经》：您后来又加了一句话：做正确而美好的事。什么叫正确而美好的事？

熊林：正确，就是继承老左的“做难而正确的事”。但老左那一代的企业家，承担了最基础的、最困难的事情，感受商业里面的那些美好，对他们来说有点奢侈。我希望新一代企业家同时也能从自己的事业里获得更多美好反馈，传递给我们的客户、员工更多美好的东西。

从客户的角度，以前可能我有个房子住，不扣押金就挺好。今天我们的客户可以看到不一样的装修风格、不一样的设计、更多的智能，这本身就是有更多美好的在里面了。从员工的角度，有一个透明的、更安全的、不吃差价的模式，大家去跟业主沟通的时候，心态也会变得更好。

另外创业者也应该给自己留一个位置。因为你也说不了假话，也做不了假事，所以你内心里如果感受不到这些美好，那你也很难坚持下来。没有一个人做企业做挺长时间是纯靠坚持的，肯定还是因为你自己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