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姐请客吃饭,结账时却把账单推给我:弟媳,这顿你请,下次我请!我当着全家的面推回去:你请客你买单,不抢你风头!婆婆当场变了脸
大姨姐订的包间在“福满楼”二楼最里头,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她坐我婆婆右手边,菜单翻得哗哗响,手指头在菜名上戳来戳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别客气啊,今天我请。”
这话她说了两遍。一遍是进门脱外套的时候说的,一遍是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的时候说的。我老公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膝盖。我看他一眼。他朝大姨姐那边努了努嘴,意思我明白——她近半年手头不宽裕,这顿饭多半又有说法。
我没理他。大姨姐从包里掏出一瓶红酒,往桌上“咚”一放,瓶底磕在玻璃转盘上,转盘晃了两晃。她扬着下巴说:“三百多一瓶,我特意给你们带的,都尝尝。”
公公伸手去够酒瓶,婆婆拍了他一下:“你血压高,喝什么酒。”大姨姐马上接话:“爸,少喝点没事,红酒软化血管。”“软化血管也得先软了再说。”婆婆嘟囔一句,还是给公公倒了小半杯。
凉菜先上的,酱牛肉、拍黄瓜、拌木耳、炸花生米,四个碟子摆得挤挤挨挨。大姨姐张罗着转桌,嘴里没闲着:“弟妹,你吃这个牛肉,他家酱得烂糊。”我夹了一筷子,确实炖得软。我说了句“不错”,她立刻把整盘往我面前转了半圈。
老马——大姨姐的丈夫——一直没怎么说话,闷头剥花生,花生皮在骨碟边上堆成个小山包。
热菜上来的时候,气氛就热了。大姨姐话匣子彻底打开,先说她单位新来的小姑娘不懂事,又说她上个礼拜在早市上买了双布鞋才二十五块钱,比商场里两百多的穿着还舒服。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对了弟妹,你们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筷子夹着根菜心,停在半空。
“没多少,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啊?”大姨姐笑着追问,嘴角翘着,眼睛却没笑,“你俩一个在银行一个在国企,还跟我这儿藏着掖着。”
我老公把话接过去了:“姐,真没多少,今年效益一般。”
大姨姐“啧”了一声,转头冲婆婆说:“妈你听听,我问问都不行。”婆婆正拿纸巾擦碗边,头也没抬:“人家不愿意说你就别问了。”
这话听着像向着我,可那语气里带着股说不清的东西。婆婆擦完碗,把纸巾团了团,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我低头吃菜,心里过了个账。这顿饭,凉菜四个、热菜八个、一瓶红酒大概三百多,估摸着奔七百去了。大姨姐主动说请客,这在以前不多见。去年中秋她张罗过一次,吃到一半说钱包忘带了,最后还是我老公去结的账。那回五百六。
老公又碰了碰我膝盖。我拿筷子轻轻打了他手背一下。
吃到后半程,大姨姐掏出手机,对着满桌子菜拍了两张,又拉着我婆婆自拍。拍了三回才满意,然后低着头修图,嘴里念叨着:“发个朋友圈……哎呀这光线不行。”
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个黑皮夹子,问:“哪位买单?”
大姨姐修图的手指头停了半拍,抬头看了服务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笑了,从服务员手里把账单接下来,翻开来看了看,嘴里“哟”了一声。
“这么多啊。”她把账单翻过去扣在桌上,两根手指推到我面前,“弟妹,这顿你请,下次我请。”
桌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连筷子碰碟子的声儿都没了。公公端着酒杯停在半道,老马剥花生的手僵在那儿,花生米滚了两颗到地上。我老公在旁边“嘶”了一声,身子往前倾,被他姐一句话堵回去:“你嘶什么,我跟你媳妇说话呢。”
我看着面前那张账单。打印纸热敏的那种,字迹有点糊,最底下合计金额:七百三十六。
“姐,”我把账单原样推回去,手指头按在纸面上,力道不轻不重,“你请客你买单,我不抢你风头。”
大姨姐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那弧度已经不对了,像画上去的没干透,随时能抹下来。她没碰账单。
“弟妹,你看你——”她语气还端着亲热的壳子,“姐最近手头紧,你先垫上,下回姐补你。”
“下回是哪回啊?”我这话问得慢,一字一字地吐,“上回中秋你说补我,这都过了快半年了。”
大姨姐的嘴角彻底掉下来了。她扭头看我婆婆,那眼神我太熟了——是搬救兵的意思。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没用多大力,声音不大,但满桌人都听见了。
“弟媳妇,你姐就让你帮个忙,你至于把旧账翻出来吗?”婆婆脸沉得像案板,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筷子,“一家人吃顿饭,你姐都张罗了一桌子菜,让你结个账怎么了?”
我老公在桌下使劲拽我袖子。我甩开了。
“妈,这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声音没抬,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姐进门说‘今天我请’说了两遍。菜是她点的,酒是她带的。我要是抢着付了,回头亲戚们知道了,说大姐请客弟媳妇掏钱——大姐脸上好看?”
大姨姐“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你这意思是我请不起呗?”
“我没说你请不起,”我仰头看她,手还按在账单上,“我只说你请客,你买单。你让我掏钱,那就是你请客我买单——这名儿不好听。”
老马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出来的:“行了,我来吧。”他手往裤兜里摸。
大姨姐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坐下!”老马的手缩回去,花生也不剥了,就那么攥着几颗在手里。
婆婆把面前的碗一推,碗底在转盘上划了半圈:“反了天了。我还没死呢,这桌上就有人敢这么跟我闺女说话。”
我老公这时候总算站起来了,一只手按着我肩膀,一只手朝他姐那边挥:“姐,你别生气,我媳妇不是那意思——”他低头冲我使眼色,嘴角绷着,“你把钱先付了,回家再说。”
“回家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十年了。小叔子借住我家大半年不走,他说“回家再说”。婆婆把我们家新买的空气炸锅搬走给小姑子,他说“回家再说”。大姨姐去年“忘记”带钱包那次,也是“回家再说”。回了家,哪次说过?
“行。”我把账单从桌上拿起来,所有人看着我。我把它递到老马手里,“姐夫,你一家之主,你拿着。姐今天要是真没带钱,我先垫,你回去转我。但我得把话说明白——姐在群里发的‘我请客’截了图的,全家族群都在。今天这钱要是让我出,明天群里侄男侄女们都看着呢,大姑姐以后说话还怎么算数?”
老马捏着账单,手指头微微发抖,眼睛看他老婆。
大姨姐眼圈儿红了。她那双眼皮是割的,一红就特别明显,像两条线勒在眼睛上。“行,我请,我请行了吧!”她从老马手里一把抽过账单,拉开包拉链,钱包夹层里厚厚一沓钱——我瞥见了,最上面几张是红的。她抽出八张拍在账单夹里,冲门口喊:“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小跑进来,低头一看:“姐,七百三十六,您给八百我找您六十四。”
“不用找了。”大姨姐把钱包往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唰啦”一声响。
婆婆站起来穿外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椅子背上重重按了一下:“弟媳妇,你今天这顿饭吃得可真值。”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最后那点米饭扒干净。大姨姐已经拎着包走到包间门口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法像刀子削苹果皮——连着片儿,但薄得透光。
“弟妹,下回姐单独请你,”她特意把“单独”俩字咬得重,“就咱俩。”
老马跟在后头,临出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怨,也说不上谢,就闷闷的,像嘴里含着块没化开的糖。
人都走了,包间里就剩我和老公。他坐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你至于吗?”
我没看他,把桌上没喝完的半瓶红酒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还剩个底儿,晃一晃,挂杯。我说:“你把那瓶酒带上,三百多呢。”
他接过去,嘴里还嘟囔:“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把包挎上肩膀,站起来,“一家人她明知道咱家上个月刚还完车贷,还让我掏七百多?一家人她朋友圈天天晒新包,到买单就手头紧?”
老公不吭声了,拎着那半瓶酒跟在我后头往外走。
到了停车场,我手机响了。婆婆发的微信,就一排字:“你大姐回家路上哭了。你当弟媳妇的,当着一桌人的面那么说她,合适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车钥匙在手里攥着,齿儿硌进掌心。
老公凑过来看,我直接把手机怼他脸上。他往后仰了仰,叹了口气:“要不……你给姐发个消息,就说今天说话急了点?”
我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我点开家族群——大姨姐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满桌子菜,配文是:“一家人聚聚,开心!”底下一串点赞。小姑子评论了两个字:“大气!”
我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后视镜里看见老公把红酒放在副驾驶脚边,生怕洒了。
车出停车场,扫了二十块停车费。我扫的码。
老公在副驾驶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咦,姐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我没接话。等红灯的工夫,我点开大姨姐的头像——她朋友圈最新一条变成了一条灰线,再往下一拉,三天可见。
我心里打了个突。刚才那顿饭,从头到尾,她到底为什么非让我掏这个钱?七百三十六,她钱包里那沓红的,少说两千。她不缺这个钱。
她缺的是别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油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拍账单的时候,翻过来扣在桌上的那一下,我扫见最上头有一行小字:包间最低消费688元。
她订包间的时候,就知道得吃够这个数。
可为什么非挑今天,非挑这顿饭?我越想越不对劲,打了把方向,靠边停了车。
“你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
老公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什么事?”
“你问我?”我盯着他,“你知道。”
他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划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头再说吧。”
我重新打了火,把车往家开。一路上收音机开着,谁也没说话。老公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没锁。
进了门,他先把那半瓶红酒搁在鞋柜上,蹲下来解鞋带,解了半天。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姐到底怎么回事?”
“她跟我开口了。”他低着头,鞋带还在手里攥着。
“借多少?”
“十万。”
我站在玄关没动。换了一半的拖鞋踩在脚底下,凉。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她打电话跟我说的,让我先别告诉你,探探我口风。”他终于站起来,把红酒从鞋柜拿到餐桌上,放下去又觉得不对,拿起来搁冰箱里,冰箱门关了一半又拉开,把酒拿出来重新放回桌上。这人一慌,手就没个准地方。
“先探你口风?”我气笑了,“结婚十年,咱家存折搁哪儿你找得着吗?你姐让你探口风,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说这钱得跟你商量。”
“那你今天在饭桌上怎么不说?你姐把账单推给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商量?你在底下踢我膝盖,你踢我管什么用?”
他不吭声了。厨房里有只苍蝇绕着吊灯转,嗡嗡得人心烦。我去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苍蝇不见了。
“你妈知不知道这事?”我靠着窗台问。
他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姐说跟妈提过一嘴。”
“提过一嘴?”我盯着他,“你姐借钱能绕开你妈?今天你妈在桌上那通火,你说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他没答。我看他那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婆婆不光知道,十有八九就是她给大姨姐出的主意。
第二天是礼拜天。我正收拾厨房,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
“老二家的,你干嘛呢?”开头还算平和。
“收拾屋呢,妈。”
“昨天那顿饭,你姐回家哭了半宿。你姐夫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屋里转磨磨,一晚上没睡。”她停了停,“你说你也是,当着那么多人,你就不能给她个台阶?七百块钱,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妈,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婆婆声儿提起来了,“你姐这些年对你们不薄吧?你生老二那年,她在医院陪了三天,你忘啦?”
“我没忘。她陪我三天,我记她一辈子。可这跟她请客我掏钱是两码事。”
婆婆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吹得话筒“呼”地一响:“行,你行。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姐要借十万块钱,你给不给?”
这话来得太直,直得我一时没接上。
“妈,这事是姐让你来问的?”
“你别管谁让我问的。我就问你,给不给?”
“不给。”
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婆婆说了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行,那你别后悔。”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抹布上的水一滴一滴掉在台面上。
中午老公回来,我把电话的事说了。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低头想了半天:“要不……借她五万?姐说了,年底就还。”
“她拿什么还?你姐夫那工资卡攥在自己手里,你姐花钱又大手大脚。”
“她说把理财赎回来就还。”
“哪个理财?她上个月还在朋友圈晒新包。”
老公不说话了。他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摁灭在烟灰缸里。
下午我去楼下超市买菜,推着车在冷柜前面挑排骨,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嫂子”。我扭头一看,是老马的妹妹马小红,在收银台那边站着,手里拎着一兜鸡蛋。我跟她不算熟,见过几回,都是在老马家过年的饭桌上。她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嫂子,昨天吃饭的事我听说了。”
“传这么快?”
“我哥回家跟我嫂子吵了一架,摔了个暖壶。我哥觉得丢人。”她顿了顿,凑近了些,鸡蛋兜子搁在冷柜沿儿上,“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我嫂子最近到处在借钱,我哥那边亲戚能借的都借遍了,少的几千,多的两三万。她还找我借过,我没借,我男人为这事跟我吵了一通。”
我把排骨放进了购物车,没顾上挑肥瘦。
“她借钱干什么?”
马小红撇了撇嘴:“说是给外甥凑首付。可我听我哥喝多了说漏嘴,房子首付他爸妈那边出了大头,就差个零头。她到处借的数目,根本不是凑首付的数。”
“那借来干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把鸡蛋兜子换了个手,“但有回我在我哥家,听见她在电话里跟人吵,说什么‘再宽限几天’‘利息先给你’。”她说到这,看了我一眼,“嫂子你琢磨琢磨,跟谁说话能说出利息来?”
我拎着排骨回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利息。
到家我把排骨往水池里一扔,老公正躺沙发上看手机。我直接站到他跟前:“你姐欠了高利贷。”
他坐起来:“什么?”
我把马小红的话原样学了一遍。他听完脸色一点点变了,手机从手里滑到沙发上。
“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姐,到底欠了多少,欠谁的。”我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拨了号,开的免提。大姨姐接起来,听见是我们俩,先是笑了一声:“哟,弟妹也在啊。”
“姐,”老公的声音有点紧,“你跟我交个实底,你外头到底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谁跟你说的?”大姨姐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马小红是不是?我就知道她那嘴没把门的——”
“姐,你先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有。”大姨姐顿了一下,那口气突然缓下来,带着点笑,“弟妹,你听姐说,姐就是一时倒不开,等那个理财到期——”
“姐,”我拿过电话,“你那个理财,是不是已经取不出来了?”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然后是长长的吐气。
“弟妹,”她声音低了,“姐栽了。去年跟人合伙弄了个什么理财,说是年化十五,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搁进去了,还借了亲戚的。上个月公司跑路了,老板找不着了。人家追着我要钱,我没办法才——”
“姐,你借了多少钱进去?”
“……二十多个。”
我闭了一下眼。老公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低得快埋进裤裆里了。
“姐,你让我们借你十万,是拿去还别人的利息?”
“有一部分是……弟妹你帮帮姐,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挂了电话,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老公抬起头,嗓子哑着:“你借不借?”
“不借。”我说得干脆。
他张了张嘴,我把话抢在前头:“你听我说完。你姐现在是拿咱的钱去填别人的坑。这个坑填上了,下个月又来一个坑。她那二十多万的窟窿,咱填得起吗?咱把十万给她,她扭头就还了别人的利息,下个月那些人再来要本金,她拿什么还?再来找咱?”
老公沉默了半天,点了一下头。
当天晚上婆婆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不打给我,打给老公。老公接起来叫了声“妈”,那头的声音大得我坐旁边都听得见:“你姐的事你到底管不管?你媳妇说不借就不借了?那是你亲姐!你爸走得早,你姐十六岁就上班挣钱供你念书,你忘啦?”
老公攥着手机,嘴唇抿得发白,半天憋出来一句:“妈,我没忘。可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什么不是小数目!你俩一年挣多少我不知道?你媳妇买个包两三千块舍得,帮你姐一把就舍不得了?”
我伸手把电话拿过来:“妈,我买个包两三千,那是我自己挣的。姐那个窟窿是二十万,我拿什么填?再说了,姐借钱是去还高利贷的利息,这事您知道不知道?”
婆婆愣了一下,紧接着声音更大了:“什么高利贷!你姐说了,就是跟同事朋友借的!”
“妈,姐自己说的‘利息先给你’,这话不止一个人听见了。您要是不信,您自己打电话问她。”
那头安静了两秒,“啪”地把电话摔了。
第二天小姑子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没头没尾的:“有些人啊,亲戚落难了不搭把手就算了,还到处去打听,生怕人家不知道。”底下大姨姐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老公的舅妈也冒出来了,发了一段语音,我听了一耳朵——“老二家的,你大姐这事你得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婆婆拉扯你们不容易……”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没回。
那个礼拜天,我拉着老公去了趟银行,把我们家定期存单全部改成了需要两人同时到场才能取的模式。柜员问我们办什么业务,我说:“设置个双人确认。”
老公在旁边站着,表情有点讪讪的,但没拦我。
出了银行大门,我跟他说:“我不是针对你。你姐这个事,咱得把底线守住。你妈要是再逼,你就说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要脸就别说那么细。”
他点了点头,后来在车上忽然说了句:“其实我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她啥都让着我,一个鸡蛋分两半,她吃蛋白我吃黄。”
“人都会变。”我说,“你姐变了,你没变,所以你还在替她找理由。”
他扭头看车窗外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大姨姐。她手里没拎东西,穿得也不像那天吃饭那么光鲜,一件旧羽绒服,袖口那儿磨得发亮。
“弟妹,”她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笑得跟那天不一样,嘴角使着劲,眼睛里头是空的,“姐来跟你说句话。”
“上楼说吧。”
“不上去了。”她拦住我,“姐就在这儿说。那钱,你要是不放心,姐给你打欠条,按手印,咱走法院都行。姐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袖口那块磨白的印子,想起十年前我刚嫁过来那年,她拉着我去商场买羽绒服,自己舍不得买,给我挑了一件六百多的。
“姐,”我叹了口气,“欠条你打不打,这钱我都不能借。”
她脸色变了:“你——”
“你听我说完。我借你十万,你还了别人的利息,下个月人家又来要本金,你怎么办?你再找我?你找老三(小姑子)?你把全家人的口袋掏空了,你那二十多万的窟窿就填上了?”
她不说话,嘴唇抖了两下。
“姐,你要是真想上岸,我陪你去派出所报案。那个跑路的公司,骗的不止你一个吧?你联合那些被骗的人一块儿去报案,警方立案了,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眶红了,嘴硬了硬:“报案?那不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让人骗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姐,”我打断她,“你到处借钱还利息,脸面早就搁不住了。你是想要脸,还是想把这债清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的冷风里,站了很久。
最后她没上楼,也没说借不借。她说了句“我回去想想”,转身走了。走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来,声音被风吹得散:“弟妹,那天的饭钱……姐转你。”
“不用了姐。那顿算我请的,下回你请。”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然后她走了,背影缩在那件旧羽绒服里,越走越小。
当天晚上我翻冰箱,看见那半瓶红酒还在里头搁着。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天。标签上还印着“解百纳”三个字,瓶底剩的那点酒,晃一晃,挂杯。
老公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对着酒瓶子发呆,问怎么了。
“你姐这瓶酒,三百多块。”我拧开盖闻了闻,已经有点走味了,“她要是真没钱,买这么贵的酒干什么?”
老公愣住。
我把酒瓶搁回桌上:“这酒是她从家里拿来的,连个手提袋都没装。要是专门给咱买的,能连袋子都没有?她是从家里顺了半瓶过来的。”
老公拿起酒瓶翻来覆去看了看,瓶身上的中文背标是贴上去的,下面还压着一层旧标,没撕干净。
“她拿这瓶酒来,是给自己撑场面的。”我把酒瓶放回冰箱,“你姐这个人,借钱都借到这个份上了,还惦记着面子。我跟你说,她那个窟窿,比二十万只多不少。”
老公抹了一把脸:“那怎么办?”
“先看她报不报案。她报了,咱帮她找律师咨询,该走的程序走。她不报,咱一分钱不掏,但平时的米面油该送送,别让她饿肚子。这叫救急不救穷。”
老公想了半天,说了句:“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我把冰箱门关上,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我是怕。怕这十万块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着,回头你姐再来一句‘再帮姐一把’,咱这家还过不过了?”
第二天大姨姐发了条朋友圈,凌晨三点发的,一张黑乎乎的图,配了一行字:“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底下婆婆秒回:“闺女,妈在。”
我把手机递给老公看了一眼。他看完把手机放下,没说话,把烟盒攥在手里捏了半天,最后塞回了抽屉里,一颗也没抽。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你姐的事,你妈再打电话来,你就一句话——要么报案,要么我们一分不掏。别再商量了,商量一回被骂一回。”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姐要是真报案了,那钱……咱还借不借?”
我想了想:“报案了她就顾不上花钱了。到时候看情况。她要真配合警方,咱先给她把生活费兜住。她要是不报案还到处借钱补窟窿,咱把话说明白,以后她的账咱不掺和。”
“那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自己扛。你是儿子,我是媳妇,有些话说出去她记我,你说她记不住。该你的。”
他没再说话。窗外头不知谁家的电动车响了警报,呜哇呜哇叫了半分钟才停。停了之后,屋里静得能听见暖壶里水晃荡的声儿。
那半瓶红酒还在冰箱里搁着。我打算哪天把它倒了,瓶子留着,装酱油也行。
付费卡点
三个月后的一个礼拜六,大姨姐真去报了案。
是马小红给我打的电话,说她哥陪着去的,经侦大队那边立了案,连同大姨姐在内一共登记了三十几个人,涉案金额加起来上千万。“嫂子,我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你那句话她听进去了。”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水池里泡着的碗洗了。洗到一半想起来,给老公发了条消息:你姐报案了。他回了个“知道了”,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晚上买点卤菜,喝两盅?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盅,没多喝。喝完把杯子撂下,说了句:“我姐这窟窿,算是看见底了。”
“底还早着呢。”我把桌子擦了,“案子是立了,钱能不能追回来,追回来多少,三年五年都不好说。她该还的债还得自己挣。”
老公嗯了一声,把花生米碟子里最后几颗倒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我今天给她打电话,她说找了个活,在城东一个饭店后厨帮人配菜。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三千二。”
我停下手里的抹布。大姨姐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在单位坐办公室坐了二十年,逢人就说自己管着多少多少人,如今去后厨配菜,手上沾的都是葱姜味。
“她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老公把碟子摞起来往厨房端,走到门口又站住,“她说比被人在后头追着要账强。”
大姨姐那个理财的事情在家族群里捂了快一个月,最后还是漏了。漏出来的口子是小姑子。小姑子先前在群里表态比谁都快,一口一个“姐你说话我肯定帮”,后来听说大姨姐找她借两万她只掏了五千,还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姐你也别怪我,我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你当时跟我说的可是稳赚不赔。”
大姨姐回了个“知道了”,再没说话。那道灰线又挂了出来。
婆婆在群里倒是消停了。自从那天摔了电话,她有一个多礼拜没找我们。后来是老公提了一兜子水果过去看她,回来跟我说:妈瘦了,眼袋耷拉着,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摞纸,全是手写的账目,大姨姐借了哪些人的、各多少、几时还,密密麻麻。
“妈自己拿算盘打了一遍。”老公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闷。
“她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手里那点养老钱,本来存着给老三结婚用的。她跟我说,想先挪五万给你姐把那个利息最高的窟窿堵上。”
我没吭声。婆婆的养老钱,她爱怎么花怎么花,轮不着我拦。我只问了一句:“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妈说先不告诉她。”
“那就当不知道。你也不许说。”
老公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又过了半个月,大姨姐上我家来了一趟。她是下午来的,拎了一兜子橘子,穿的是那件旧羽绒服——袖口的磨白又多了几道,像是天天干活蹭的。手也粗了,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姜黄色。
“弟妹,我给你送点橘子,后厨拿的,老板按箱批的,分了几斤给员工。”她把兜子往餐桌上一搁,自己没坐,站在那儿搓手。
“坐吧姐。”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下,两手捧着杯子,捂了半天才开口:“我那个案子,警察说公司法人抓着了,但钱早转走了,能追回来多少不好说。律师跟我讲,让我做好最坏的准备。”
她说着,低头抿了口水,杯子捧得更紧了。“我算了一笔账,欠外头十七万八,我自己慢慢还,一个月还两千,得还七年多。”
“姐夫那边怎么说?”
“他啊。”大姨姐笑了一下,那笑法很轻,跟过去饭桌上的笑完全两样,“他把工资卡给我了,说每个月他留五百抽烟,剩下都给我还账。他自己把车卖了,那辆捷达,开了九年了,卖了一万四,全给我了。”
我有点意外。老马这个人,闷葫芦一个,二十年了在饭桌上没说过几句整话。
“他这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大姨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真出了事,倒比谁都实在。”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个……弟妹,那天吃饭的事,是姐不对。姐那时候急疯了,脑子里就想着能弄一点是一点,没顾上别的。你在桌上说的那些话,我当时恨不得钻地缝,回去气得一晚上没睡。后来马小红把我说了一顿,我哥又把我说了一顿,我才琢磨过来——你那是把我往正道上推。”
“姐,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过去了。”她站起来,把杯子搁进水槽,自己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我就是得把这话说出来,不说堵得慌。还有那顿饭钱,七百三十六,我转你微信了,你收一下。”
我掏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个转账。我没点。
“姐,那顿说好了我请的。”
“你请什么请,我说了我请。”她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颈上多了几根白头发,黑头发里头扎眼得很,“下回,下回姐发了工钱,请你吃个像样的。就咱俩,不叫旁人。”
“行。我等着。”
她走后,我把那兜橘子拎到厨房,一个一个码进果盘。橘子大小不匀,有几个皮上还带着土。老公下班回来看见,问哪来的。
“你姐送来的。”
他拿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说了句“挺甜”。
大姨姐打工那个饭店离我们家不算远,坐公交四站地。有回我下班早,绕过去看了一眼。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站。隔着玻璃能看见后厨的窗口,大姨姐戴个白帽子,低着头在那儿切配菜,一刀一刀的,手底下挺利索。旁边有个年轻厨子冲她喊了句什么,她抬头应了一声,又低头接着切。
我没叫她,转身走了。心里那口气,这会儿才算顺下去。
到了年底,大姨姐还了第一笔大钱——两万整,把利息最高的那个私人借贷款给清了。她请我吃饭,真就我们俩,在小区门口新开的一家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酱牛肉。她抢着把账结了,八十七块钱。
面端上来,她拿筷子挑了两挑,忽然说:“弟妹,你当时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我后来老琢磨——‘你请客,你买单,我不抢你风头’。你说得对,我打肿脸充胖子充了半辈子,越充越虚。从今以后,能请我就请,请不起我就直说,再不拿面子硬撑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她夹了块牛肉搁我碗里,“你上回当着我妈面那么撅我,也确实够狠的。我妈回去气了好几天。”
“妈后来不也消停了。”
“她那是想通了。”大姨姐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上礼拜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把老三叫回去开了个会,把家里那点底儿全兜了。老三当时就急了,说她一分不掏。我妈撂了句狠话——‘不掏行,以后家里这套房你也别惦记’。老三当场就软了,答应每个月帮我还两千。”
我听完笑了一下。婆婆这个人,一辈子护犊子,可你真把她逼到墙角她也不傻。她算得清谁是真帮她闺女,谁是嘴上功夫。
面吃完,往外走的时候大姨姐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我手里——是一把钥匙,旧的,齿都磨圆了。
“这我原来那辆电动车的,车早卖了,钥匙我一直留着。你那天说的话,跟我这把钥匙似的,用久了齿儿都钝了,可还能开锁。”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我留着也没用,给你玩吧。”
我把钥匙捏在手里,凉丝丝的。
那之后,大姨姐每个月准时还钱,金额不等,多则三千少则一千。家族群里再没人发过“有些人啊”那种话。小姑子逢年过节在群里发红包,数额不大,图个热闹。婆婆还是偏着大姨姐,但偏在明处了——谁家有个什么事,她先问一句“这个你姐帮不上忙吧,她手头紧”,反倒没人觉得刺耳。
老马把烟戒了,省下来的钱给大姨姐买了个电动车,二手的,一千二。大姨姐骑着它上下班,那件旧羽绒服换成了一件新的,一百六,超市打折买的。她在群里发了一张自拍,配了三个字:“暖和了。”
老公看到那条朋友圈,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了句:“我姐好像挺久没买新衣服了。”
“挣钱还账,哪有闲钱。”
“你说她这回能真改吗?”
“改不改是她的事。咱把咱的日子过好就行。”
他想了想,点了头。
那半瓶红酒到底没留到过年。有天晚上收冰箱,我把它拿出来,对嘴闻了闻,已经酸了,倒进水池的时候那股子味儿窜得满厨房都是。瓶子我冲干净了,搁在灶台边上,装了半瓶酱油。
老公看见了,说:“那不是姐给的那瓶酒?”
“嗯。酒倒了,瓶子留着装酱油,挺好。”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年开春,大姨姐的案子判了,那个老板判了七年,退赔的钱按比例分,大姨姐拿到了三万出头。她拿这笔钱还了剩下的大部分欠款,自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长,就一行字:“还清了。谢谢家里每一个人。”
婆婆在底下回了个大拇指。小姑子回了句“姐你真行”。大姨姐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骑着电动车来我们家,拎了一兜子菜,说借我厨房炒两个菜,让老马过来喝一杯。她在厨房忙活,我在旁边打下手,油烟机嗡嗡响着,她一边翻勺一边念叨:“弟妹,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烦进厨房。现在天天给人配菜,反倒愿意自己动手了。切菜的时候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手底下有活,心里踏实。”
“你这是把日子过明白了。”
“明白得有点晚。”她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拨,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晚了也比不明白强。”
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老马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端着杯子冲我举了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弟妹,那个……我敬你一杯。你是个明白人。”说完自己先干了。
大姨姐在旁边拿筷子敲他手背:“行了行了,喝多了又该胡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多喝。窗外头有小孩在楼下放窜天猴,嗖——啪,一阵一阵的。老马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混着冷风进来一股子硝烟味。我儿子在客厅地毯上跟表姐家的小孩拼乐高,两个人头碰着头,谁也不让谁。
老公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橘子切了瓣,苹果削了皮,码得歪歪扭扭。大姨姐看了一眼说“你这刀工还不如我后厨那学徒”,老公嘟囔一句“爱吃不吃”,把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搁。
满桌子人都笑了。
我起身去厨房拿醋,路过灶台的时候,看见那个装酱油的红酒瓶。酱油只剩了个底儿,瓶身上那层“解百纳”的旧标签被油烟熏得发黄,翘起一个角。我伸手把它按了按,没按平,索性撕下来了。瓶身上干干净净的,就是个深绿色的玻璃瓶。
我拿着醋瓶回了桌。大姨姐正跟我老公掰扯谁小时候偷吃谁的东西,婆婆在边上说“你俩没一个好东西”。老马给各人碗里倒茶,倒到我这儿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问了句:“弟妹,你喝茶还是喝饮料?”
“茶就行,姐夫。”
他给我倒满,端端正正的,一滴没洒。
窗外又响了一声窜天猴。我儿子举着拼了一半的小人跑过来,往我嘴里塞了块橘子,汁水顺着我下巴淌下来,我抽了张纸巾擦,纸巾刚搁桌上,又被谁碰掉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
桌子底下,大姨姐那双旧棉拖鞋挨着老马那双大两号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一块儿。地毯上掉了几粒花生米,我儿子和表姐家孩子的脚丫子从桌布底下伸出来,这头一双袜子,那头一双袜子,凑成四只,搁在花生米旁边。
我直起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大姨姐拿勺子搅了两下,扭头说:“弟妹,汤好了,拿碗。”
我拉开橱柜拿碗,瓷碗磕在木头柜板上,叮当响了一声。
日子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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