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瓦刀别在腰上量了3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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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长顺,今年72,安徽阜阳颍上柳沟村人,泥瓦匠,干了46年。
2020年3月18上午,我在镇农经站门口站到日头偏西。李广田从一辆黑色车上下来,说,老赵,那6万8村里报过账了,你别再找了。
我说那钱是我垫的。
他说你拿证据。
我说我有发票。
他说发票抬头是村委会,你个人的名字一个字没有。
那天风大,站得我眼睛睁不开。
路是2016年修的。村口到大路,1.8公里,宽3.5米,水泥20公分厚,底下垫15公分碎石。
2016年3月12晚上在村委会开会,一事一议,42个村民代表,举手举了36个。
老支书王庆山说,老赵你是瓦匠,你带头。
我说我带。
4月8开工。头一天放线,我拿瓦刀在地上划,划一道,后头人跟着撒白灰。
我的瓦刀是1978年买的,4块2,木柄磨出了一个凹槽,正好卡住我右手虎口。线坠是我师傅留下的,铜的,掉地上缺了一个角。
我不看图。1.8公里,我在心里分成12段,一段150米,一段一段来。
头一段最难。老路基是土,一下雨就是泥浆,车一压就是两道沟。得先挖40公分,填碎石,压实,再上水泥。
压路机是租的,一天600,租了9天,5400。
搅拌机是邻村一个姓吴的,一台旧的,租一个月1800,我跟他讲价讲到1500,多用了23天,他也没多要。
开工头2个月,我睡在工地旁边的一个临时棚里。棚子是我用石棉瓦和旧门板搭的,2米宽,一张竹床。
怕水泥被偷。一袋水泥18块,一车拉12吨,240袋,一袋都不能少。
夜里我拿一把手电,2个钟头起来转一圈。有一回听见响,我喊了一声,是2只野狗在扒编织袋。
秀英每天早上6点送饭,一个搪瓷缸子装粥,一个装菜,菜上头盖一张煎饼。
她走路要20分钟,走到工地粥还是温的。
夏天铺水泥,地表38度。水泥收面要赶时间,从倒下去到抹平,最多40分钟。
我一天铺60米,铺完腰直不起来,得扶着搅拌机站一会儿。
集资是按人头,一人100。全村1420口人,收了13万2。
有3户不交,一户是五保户,2户说路不从他家门口过。那300块我自己补的。
铺到跟后王庄交界那一段,扯了11天。他们说那80米是他们村的地,不让铺。
我去了3趟,第3趟把他们村一个老瓦匠请来,2个人蹲在地上拿卷尺量,量到天黑,才算清。
那80米的水泥,是我先垫的,4600块。
修路那3年,我一天到黑在工地上。早上5点半起,晚上看不见人才收工。
夏天水泥浆烫脚,我穿一双解放鞋,鞋底烫软了,粘在脚上。冬天和灰,手背裂口子,晚上用凡士林抹,抹完戴一只线手套睡。
村道一个工150块,我一个工没要。3年,粗算360个工,5万4。
一个工150,我一个没要,可别人的工钱我一分不敢忘。
钱是这么垫进去的。2016年7月水泥涨价,一吨从320涨到380,一方混凝土多出12块。
我的存折在农商行,4万1千2,是我跟秀英攒了11年的养老钱。
7月19我去取,柜台问我取这么多做什么。我说修路。
她说你修路?我说村里修路。
她数了4摞给我,我用一个装化肥的编织袋装着,骑电动车回村,路上不敢停。
还差。我跟内弟借了2万8,说好1年还,利息按银行的算。到如今还欠他6000。
修路的人不怕石头硬,怕账烂。
发票是会计去开的,抬头写的村委会。我问为啥不写我名字。
会计说,报账就得这么开。
我说那钱是我出的。
他说知道,村里记着。
2017年腊月我去找过王庆山。他家在村部后头,屋里烧着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
我说老王,那6万8啥时候能给我。
他说,长顺,镇里的钱一拨下来就给你。你先垫着,村里不会亏你。
我说我内弟那边催。
他说,我给你写个条子。
他从抽屉里翻出半张纸,写了7个字:欠赵长顺修路款。底下一个签名,一个日期,没写钱数。
我说钱数呢。
他说,钱数村里账上有。
他借的条子我夹在账本第1页,夹了6年,纸边磨得像布一样软。
2018年10月26路通车。剪彩,放了2挂鞭,镇上来3个人,站在路当中拍了照。
我站在人堆后头,鞋上全是水泥灰。有人喊,老赵你上来说2句。
我说我不会说。
那天中午村里摆了6桌,在村部院里,一桌260。我喝了3两。
那23个工是2017年欠下的。
2017年9月连阴雨,下了11天,刚垫好的路基塌了8米,塌在排水沟那头。
村里没钱请人。我挨家去喊,喊了3天,来了17个人,后来凑到23个工。
我说一个工140,钱到了我一分不少给你们。
有人说,老赵你说话算不算数。
我说算。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工分本,1979年生产队用的那种硬皮本,封面上印着农业学大寨。
谁出几个工,我当面写,写完让他按手印。有3个人不识字,手印按歪了,按到名字上头。
02 我把诊断书塞到席子底下
2019年12月村里换届。王庆山67,退了。李广田原来当村主任,接的支书。
2020年1月我头一回去镇里。农经站一个姓孙的年轻人接待我,戴眼镜,给我倒了杯水。
他翻我的票据,14张水泥发票,3张运费收据,5张柴油收据,一共22张。
他说,大爷,这些票据在村账上都报了。
我说报了钱呢。
他说这得查。
从他那儿到镇上,我坐的是村口的中巴,3块钱,一天4趟。我早上去,中午在镇上吃2个烧饼,1块5一个。
第2趟是3月18,就是开头那天。我在门口站了4个钟头,门卫给我搬了个塑料凳子。
第3趟是6月。孙技术员调走了,换了个女的,她说她不管这个。
我跑了3趟。第3趟他说,上一届有一笔8万的款子挪去修桥了,桥在村西头,2019年修的,你晓得吧。
我说我晓得。那桥我帮着看过地基。
他说这8万要是追不回来,你这6万8就得排队。
我说排到啥时候。
他没说话,把水杯盖上了。
换届换下去的是人,换不掉的是账。
2020年12月村里给了我2万,是困难补助,不是工程款。签字的地方写的是救助。
我说这不算。
李广田说,老赵,有总比没有。
我说我这辈子没领过救济。
他说你就当是村里欠你的。
我拿了。我拿那2万还了内弟1万4,剩下6000给孙子交了学费。
领钱那天要按手印,红印泥,我按得很重,纸上糊了一块。
出门我在台阶上坐了10分钟。我这双手砌了46年墙,头一回按这种手印。
2021年4月我胃疼。疼起来像有人拿手攥住,攥一下松一下,一顿饭吃半个馒头。
5月11在县医院做的胃镜。管子下去,我眼泪自己流,不是疼,是恶心。
做胃镜的人排队,从2楼排到1楼,我早上7点到,11点才轮上。挂号12块,胃镜380,活检另外加280。
活检报告5月19出来,上头写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医生姓吴,40来岁,把我儿子从宁波叫回来1趟。
他说得切,切三分之二,手术费加住院5万多。
我说我没钱。
他说不做不行。
我说我回去想想。
从医院出来我坐公交到汽车站,在站台上买了1斤橘子,4块5。回家路上吃了3个,剩下的给秀英。
那张诊断书我带回家,塞在席子底下,压了2年5个月。
秀英翻出来过1回,她不识字,问我这是啥。
我说体检单子,没事。
我把诊断书压在席子底下,压了2年5个月,压得纸都软了。
2022年这一年我没去要钱。胃疼得厉害,一天吃4顿,一顿小半碗。
我照样接活。村里谁家砌墙、抹灰、垒灶台,我去。一天200,管一顿饭。
7月给刘德胜家垒灶台,蹲下去就起不来,得扶着墙。他问我咋了,我说腿蹲麻了。
那半年我瘦了19斤。裤腰带从第3个眼挪到第6个,后来在腰上打了个结。
2023年3月,我把账本拿到镇上复印了3份,5毛一张,花了4块5。
复印店在中学对面,老板娘问我复印这个做啥。我说留个底。她说你这字写得挺工整。
我说我念过4年书,字是跟我师傅学的,他记账用毛笔。
一份寄到镇农经站,一份给了儿子,一份我自己留着,用塑料袋包着。
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寄这个干啥。
我说你收着,别丢。
他说丢了能咋。
我说丢了我就白修了3年路。
他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我给你放行李箱里。
2023年6月,秀英背着我给儿子打了电话。她说你爸瘦得脱形了,你劝劝他。
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爸,你去做手术,钱我出。
我说你一个月挣6000,你儿子读高一,你出啥。
他说我借。
我说你别借。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
后来他借了3万,是他媳妇娘家出的。这事我到出院才晓得。
我去找过王庆山。他在家喂鸡,坐在小马扎上。
我说老王,当年是你让我先垫的,你给我写个证明。
他抽了半根烟,说,长顺,我儿子在村里承包鱼塘。
我说我不要你出钱,你写个证明。
他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说,我再想想。
想到今天,他没写。
03 账本摊在腿上划名字
2023年10月4,我上房补瓦。梯子是木头的,用了19年,一脚踩滑了。
我从2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台阶上,人昏了40分钟,是隔壁李嫂看见的。
县医院住了19天。查出来贫血,血红蛋白62,胃上那个东西长大了。
村里传我死了。10月7有人提着纸到我家门口,秀英坐在门槛上哭,说人还在医院。
那几天家里来了11个人,有6个是来烧纸的。
儿子10月6半夜到宁波上的车,10月7中午到县医院。他推开病房门,看见我在吃稀饭。
他蹲在走廊上哭,哭了有5分钟,起来洗了把脸才进来。
我说你哭啥。
他说爸,人家说你没了。
我说我还没。
那天下午我让他把床头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个塑料袋子,里头是那本工分本。
我把账本放在被子上,说,建波,我要是走了,这23家的工钱你挨家送。
他说爸,你别说这个。
我说你应我一声。
他说我应。
手术是11月2做的,切了三分之二,化了4次疗。头发掉了一把一把,秀英拿个笤帚在枕头上扫。
化疗一次1万1,报了7成,自己掏3300。第2次化完我吐了3天,连水都留不住。
儿子那7天假是攒的,他一年就10天假。为了凑这7天,他把中秋那3天也搭进来了。
3220块的账,我欠了6年,我儿子7天还完。
12月18出院。出院第3天,儿子请了7天假,拿着账本一家一家去。
头一家是周学礼家。周学礼2018年走的,他儿子在县城卖建材。2个工,280块。
他儿子说,我爸都忘了,你送啥。
建波说,我爸记着。
第2家是刘德胜。1个半工,210。刘德胜媳妇接过钱,数了一遍,说,老赵这个人,硬。
第3家是李广才家。2个工,280。他在外头打工,家里只有他娘,78,眼睛不好。建波把钱放在桌上,她摸了半天,问这是啥。
建波说,是大伯欠的工钱。
她说,哪个大伯。
建波说,赵长顺。
她说,哦,老赵啊,他家闺女出嫁那年我还去帮过厨。
第4家是赵广友,他不收。他说那年他出工是还我人情,1985年他家盖房我少收了80块。
建波回来说,爸,赵广友那140我没送出去。
我说先放着。
第5家是村西头的王翠娥家,1个工,140。她男人前年摔断了腿,坐在轮椅上,接过钱说,老赵还记着。
有一家收了钱,又退回来一半,说那年迟到了2个钟头,扣70。
有一家没人在家,门锁着,建波去了3趟,第3趟把钱塞在门缝里,拍了张照片给我看。
有一家收了,晚上又送回来,说这钱他不能要,他闺女那年上学是老赵借了500块给他。
那140建波又跑了一趟,末了还是塞回去了。
他们还的不是工钱,是2017年那11天雨里的面子。
第7天,22家的名字划过去了,一共2800块。
剩最后一家,王老四家。3个工,420块。
王老四2019年腊月走的,走的时候71。家里剩张秀兰,82,耳朵背,一个人住3间瓦房。
建波去了2趟。头一趟她不开门,第2趟她开了,站在门里听建波讲完。
她说,这钱我不要。
建波说,大娘,我爸记着账。
她说,那3个工是我家老四自己要去的。那年我家的麦子,是村里人帮着割的,割了2亩7。
她说,你回去跟你爸讲,账不用还了,人情还在。
建波回来把这话讲给我听,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420块我用红纸包了,放在账本上,压了3天。
第二天上午,太阳好。我让秀英把桌子搬到院里,把账本摊在腿上。
我用一支铅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划。
铅笔是孙子留在家的,2B的,头上削得尖。
划到第22个,手停了。
第23个名字底下,是3个歪手印,按到了名字上头。
剩最后一个,我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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