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保罗的保利斯塔大街、里约的科帕卡巴纳和市中心广场,最近都被红色人潮占据。学生、歌手粉丝团、大学社团和第一次参加政治活动的年轻人一起喊着卢拉的名字。对一个常被批评已经离年轻人太远、连竞选语言都停留在过去的八旬总统来说,这个画面确实意外。
但先把结论说在前面:年轻人上街,说明卢拉重新激活了一部分沉默的支持者;它不能证明巴西青年已经集体倒向左翼。这场动员足以把原本落后的决选拉回五五开,却未必能替他完成最后一步。关键在于参与者能否把热度带回家庭、工作场所和投票站。
这不是青春突然爱上卢拉
如果只看现场,很容易写出一个顺手却不准确的故事:年轻一代厌倦右翼,所以重新选择卢拉。真实情况几乎相反。首轮之前,卢拉最头疼的问题之一,就是青年支持正在流失。
2022年大选期间,Datafolha的多轮调查显示,卢拉在16至24岁选民中一度以二十多个百分点领先雅伊尔·博索纳罗。到了今年9月,Quaest却发现,16至34岁受访者中,55%不认可卢拉政府,认可者只有38%;51%的人更害怕卢拉连任,担心博索纳罗家族回归的为37%。年轻男性向右转、毕业后找不到体面工作、治安焦虑和腐败新闻,共同磨掉了四年前的热情。
所以,眼前的街头景象更像一次危机动员。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名19岁学生对美联社说的话:她上街是在为巴西而战,不是在为卢拉而战。不少年轻人投向卢拉,首先因为他们拒绝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并非因为他们满意卢拉。
首轮的惊吓,把左翼重新赶回街头
10月4日首轮投票,弗拉维奥拿到47.03%的有效票,卢拉为45.16%,相差约222万票。更让左翼紧张的是,排名其后的几名候选人大多来自中右翼,他们合计掌握的选票明显更容易流向弗拉维奥。原本有些冷淡的选民突然发现,这不是一场可以在家抱怨、等别人投票的选举。
恐惧在这里比怀旧更有效。雅伊尔·博索纳罗执政时期的疫情处理、亚马孙毁林和对民主制度的冲撞并未退出公共记忆;如今国会进一步右移,新总统还将提名至少三名最高法院法官。对在大学、环保组织、黑人运动和性少数群体中活跃的年轻人来说,弗拉维奥胜选不只是换一位总统,而可能改变今后多年的制度环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示威口号里会同时出现公共教育、民主、国家主权和反对美国干预。卢拉在现场是候选人,也是阻止另一种未来到来的那张选票。这种“防守型支持”未必忠诚,到了决选时却相当有用。
卢拉终于说了一点年轻人能听懂的话
价值立场只能解释一半。巴西年轻人的烦恼其实很具体:工作难找,收入不稳,房租不轻,休息时间太少。官方数据显示,18至24岁青年失业率为13.8%,超过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青年调查中,受访者最希望政府增加工作和实习机会,其次是减少歧视、让教育更贴近就业,并改善校园心理健康服务。
卢拉团队在首轮失利后承认,反复讲个人奋斗史和过去政绩已经不够。他开始拍竖屏短视频,召集青年政治人物和网络创作者,也更集中地谈住房、就业和生活时间。结束每周工作六天、把法定工时从44小时降到40小时且不减薪,尤其容易击中服务业青年。议会在决选前通过相关改革,弗拉维奥后来也表示支持,但议题的政治所有权仍更多落在卢拉一边。
卢拉依然不擅长做网红,不过他的竞选终于从“记住我过去做过什么”,转向“我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对摇摆青年而言,后一句显然更有用。
街头背后,是一种新的组织方式
这次动员还有一个容易被低估的变化:它并非完全由劳工党自上而下发动。由年轻人组成的歌手粉丝社群、大学组织和临时网络行动小组,把追星应援的分工方式搬进了竞选。有人剪短视频,有人制作表情包,有人汇总活动地点,还有人在WhatsApp群里劝亲友投票。
首轮以前,巴西左翼一直慢于右翼适应平台传播。首轮之后,卢拉阵营的社交互动量迅速反超。一个名为“卢拉军团”的WhatsApp频道聚集了数百万参与者,街头活动又不断生产能在短视频平台传播的画面。线上和线下不再是两套竞选:网络把人叫到现场,现场再为网络提供内容。
这件事的价值不只在声量。很多人并非没有态度,只是觉得自己的参与没有用。拥挤的街道会制造一种“这场还能赢”的感觉,让不愿公开表态的人更敢说话,也让原本打算弃权的人重新考虑投票。
但镜头里的青年,不等于全部青年
卢拉阵营最需要警惕的,正是被自己的盛大场面说服。巴西青年内部的裂缝很深:年轻女性、黑人、大学社群和性少数群体更容易靠近左翼;一部分年轻男性、中产青年和反建制选民则把劳工党看成执政太久的旧权力。对后者来说,卢拉更像经济停滞、腐败争议和上升机会落空的象征。
民调也没有给出“青年票已经归队”的整齐答案。BTG/Nexus在10月10日至12日的调查中,卢拉在16至24岁选民中的支持率由9月底的49%升到57%,涨幅超过该分组的误差范围;可9月的Quaest又清楚记录了更宽年龄段对政府的失望。不同调查的年龄切法和样本误差并不相同,能够确认的是部分青年被重新激活,不能确认的是整代人完成了政治转向。
更现实的是,街头政治天然会放大积极分子。愿意花半天参加游行的人,本来就比普通选民更关心政治。一万人同时出现很震撼,一百万人各自在家犹豫却不会进入镜头。
青年能帮助逆转,但路径不是“说服对手”
卢拉的翻盘空间确实出现了。首轮后第一份Datafolha决选调查中,弗拉维奥按有效票计算以52%对48%领先;10月22日的最新一轮已经变成50%对50%。同期,卢拉在首轮后的社交传播和街头声势明显增强。两者时间上相伴,但不能据此断定前者就是后者造成的。
街头最可能产生作用的地方,是降低弃权,而不是大批策反右翼。首轮有3340多万人没有投票,弃权率达到21.08%,为1998年以来最高。这个池子远大于两人的票差。只要动员能让其中一小部分偏左选民出门,222万票并非不可跨越。尤其是16至17岁选民可以自愿投票,他们人数有限,却可能在极端胶着的结果里变得重要。
难点也摆在这里。Datafolha发现,卢拉在住得离投票地点较远或身处异地的人群中更强,他的潜在支持者反而更可能遇到出行障碍。首轮其他右翼候选人的选民更倾向弗拉维奥,右翼也在组织街头活动和网络反击。2018年的“他不”女性大游行声势浩大,仍未阻止雅伊尔·博索纳罗胜选,说明示威从来不是选票兑换券。
真正的答案,要看谁能把情绪送进投票箱
截至10月24日,最稳妥的判断不是“卢拉已经逆转”,而是“卢拉重新取得了逆转资格”。最新Datafolha显示双方有效票各占50%,这只是误差范围内的一张快照。弗拉维奥仍有首轮领先、右翼候选人选票转移和中间选民求变的优势;卢拉则重新唤醒了青年、女性、低收入者和东北部基本盘中的紧迫感。
年轻人可以成为最后推过终点线的那股力,但他们无法单独抬着卢拉过线。如果街头热度只在同温层里循环,它留下的会是壮观照片;如果参与者真的去联系缺席首轮的朋友,解决交通问题,把工作制、教育和民主这些宏大或细小的议题讲给身边人听,它才会变成选票。
这场罕见的青年动员,最重要的信号或许不在2026年10月25日当晚。无论卢拉最终胜负如何,巴西左翼终于意识到,不能再把年轻人的支持当作历史遗产。年轻人愿意替卢拉守住一道门,却不会因此把未来也无条件交给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