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客户改第三版方案。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上“妈”字跳得急。
“你三叔来了,要借三十万,给你妹妹买房。”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了。三叔。这个称呼在我家像个生锈的钉子,平时谁都不碰,一碰就扎手。二十多年前他跟我妈订过婚,嫌我家穷,退了。后来他做生意发了点小财,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发红包,我妈从来不抢。
“我爸呢?”我问。
“在院里劈柴。”我妈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听见,“你爸说,这钱你敢借试试。”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我爸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年轻时在厂里被人顶了指标,回家只是把搪瓷缸的茶垢刷了又刷。去年老家修路占了他半畦菜地,他蹲在地头抽了三根烟,最后把剩下的菜苗一株一株挪到院墙根底下。我活到三十四岁,没见过他眼红。一次都没有。
院门开着。三叔坐在石榴树底下,穿一件灰夹克,领子洗得发白,皮鞋倒是锃亮。他比我印象里瘦了,颧骨支棱着,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往两边扯。
“燕子回来了。”他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爸在院子西头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响,一下是一下,节奏没乱。
02
我搬了马扎坐三叔对面。我妈端了茶出来,搁下就走,一句话没说。
“你妹妹在云栖路那边看中一套二手房,首付差三十万。”三叔两只手捧着茶杯转,“我手头钱都压在铺面里了,年底能周转开,到时候连本带利……”
“三叔。”我妈在屋里喊,声音不大,但刚好盖住他的话,“你吃苹果不,我给你削一个。”
三叔愣了一下,冲我笑:“你妈还记着我不吃苹果皮。”
我没接话。我爸劈柴的斧头停了。就停了一拍,然后接着劈。
“当年的事,”三叔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轻轻一声,“是我混。你妈那会儿给我织了件毛衣,我嫌颜色土,退婚那天让我妈送回去的。后来听说你妈把毛衣拆了,线重新染了色,给你姥爷织了条毛裤。”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咽回去。“前年我在镇上碰见你姥爷,他穿那条毛裤,裆都磨薄了,还穿着。”
我爸从西头走过来,把斧头立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看了三叔一眼,没说话,进屋去了。
我妈端着削好的苹果出来,白瓷盘里搁着,苹果皮一整条没断,盘在盘子边上。三叔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嫂子,”他改了口,不叫“你妈”了,叫“嫂子”,“当年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看他。“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爸在屋里喊:“燕子,你进来,帮我把柜顶那盒子拿下来。”
我进去的时候,我爸站在五斗柜跟前,仰着头看柜顶。上面搁着一个鞋盒,落着灰。
“你三叔不知道这个。”我爸把鞋盒搬下来,吹了吹灰,打开。里面是两本存折,还有一张存单,包在一块旧手绢里。“你妈攒的。这些年卖菜、给人缝裤边、夏天在厂里食堂帮工,一笔一笔存的。她说等哪天三叔来借钱,就借。”
我愣了。“我妈给三叔攒的?”
“你妈说,当年退婚是退婚,但人家没坑过咱家。你姥爷那年住院,你三叔托人捎了两千块钱来,没留名。你妈后来知道了,说这钱得记住。”我爸把鞋盒盖上,“我说这钱你敢借试试,不是不让你妈借。我是说——你妈攒了二十年的钱,她舍得,我舍不得。”
03
我回到院子里。三叔正在看石榴树,说这树得有二十多年了吧,还是那个品种,结的果子酸得倒牙。
我妈说:“酸是酸,泡酒好。”
三叔说:“对,你以前就拿这个泡酒,给我送过一瓶,我嫌酸,没喝。”
我妈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淡,嘴角动一动就收了。“后来那瓶酒让燕子她爸喝了。他说不酸,甜。”
三叔脸上的褶子又扯了一下,这回没笑出来。
“嫂子,钱的事——”
“钱的事你跟我家老李说。”我妈打断他,“我不管钱。”
三叔看向我爸。我爸蹲在台阶上卷烟叶,卷了半天没卷成样子,烟丝撒了一地。
“老李。”三叔叫了一声。
我爸把烟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你铺面在哪儿来着?”
“在栖霞街那头,卖五金。这两年让人网上挤得没生意了,才想着给闺女凑个首付,那房子离她单位近,她怀着孕呢。”
我爸“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团烟纸扔进垃圾桶。“三十万,我跟你嫂子手里没那么多。二十万,你打个条,年底还不上明年再说。”
三叔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二十万也中。老李,我……”
“别说了。”我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当年给你姥爷捎那两千块钱的事,燕子她妈记了二十年。就当我们还你这个人情。别的,两清。”
三叔眼圈红了。快六十的人了,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很,像赶苍蝇。
04
晚上我妈在灶上烧水,我蹲在旁边帮她择韭菜。她择韭菜是一根一根择,把黄叶子掐掉,根上的泥搓干净,整整齐齐码在筐里,码得跟梳子齿似的。
“你怨你三叔不?”我试探着问。
我妈手里的活没停。“怨过。退婚那年我二十四,村里人笑话了半年。你姥姥整宿整宿睡不着,怕我嫁不出去。”
她把一把韭菜放进筐里,又拿一把。“后来你爸来提亲,你姥姥问他,你知道我家闺女让人退过婚不。你爸说知道,我就冲这个来的。你姥姥问为啥,你爸说,退过婚的姑娘心硬,心硬的姑娘能扛事。”
我妈笑了一声。“你爸那嘴,平时跟棉裤腰似的,该说的时候一句顶一句。”
水开了,壶盖噗噗响。我妈把火关小,拿抹布垫着壶把,往暖壶里灌水。灌完了,她坐回小板凳上,两手搁膝盖上。
“你三叔那闺女,我见过一回。前年在栖霞街买菜碰上的,她帮她爸看铺子,挺着个大肚子给人搬货。我买了一捆葱,她非送我两头蒜。”我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闺女不容易。她爸当年对不住我,跟她没关系。再说了,你三叔这些年也没少帮衬村里人。谁家孩子上学凑不齐学费,他都掏。”
“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啥?我说你三叔好?你爸那个脾气,我说一句他顶十句。让他自己琢磨去。”我妈站起来,把韭菜筐端到灶台边上,“你爸今儿说那话,我听见了。他说‘就当我们还你这个人情’。他嘴里能说出这话,比给我买件新衣裳还中听。”
05
第二天三叔走的时候,我爸把那个鞋盒递给他。三叔打开看了一眼,没数,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
“老李,我给你打个条。”
“打不打都中。”我爸说,“你只要记住,这钱是你嫂子卖菜缝裤边攒的。你闺女住进新房子那天,让她给你嫂子打个电话,叫声婶。”
三叔点头。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那毛衣——我后来找过,没找着。让我妈给拆了。”
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拆了就拆了。我后来又织了一件,给你姥爷了。”
三叔站了一会儿,说:“那毛裤,我姥爷穿到走。”
我爸摆摆手,意思别站着了,走吧。
三叔走远了以后,我爸蹲在石榴树底下,拿锄头把树根周围的土松了一遍。我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手里剥着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搁一颗。
“老李。”
“嗯。”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没有。”
“我看见了。你在柜子跟前站了半天没动。”
我爸锄头停了。“我那是腰疼。”
我妈把花生壳扔他身上。“腰疼你抹眼睛。”
我爸不说话了,把锄头抡起来接着松土。石榴树根底下被他翻得又松又软,几根新冒出来的草芽也给翻进去了。
06
三叔闺女搬新家那天,我妈手机响了。我在旁边听见她“喂”了一声,然后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中,好,你们好好过”。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三叔闺女在电话里叫了声婶,叫得脆生生的,声音跟她爸一模一样。
我爸在院里给石榴树浇水。七月的石榴已经泛红了,压在枝头往下坠。他一边浇一边嘟囔:“这树今年结太多,回头得摘掉一半,要不枝子撑不住。”
我妈站在台阶上喊:“你少摘点,给对门老周家送几个。”
“送啥送,酸。”
“人家不嫌酸!”
我爸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搁,水淌了一地。他拿手抹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妈没听清,我也没听清。他弯腰把水管子捡起来,把水关小,又往树根浇了两瓢,跟自言自语似的说:“摘一半吧。另一半留着,万一三丫头想吃呢。”
我妈进屋把晒干的韭菜花收进坛子里,封口的时候拍了拍坛子沿,跟我说:“你三叔那闺女,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她说她爸回去哭了一晚上。”
“那你咋没跟我说?”
“我说这干啥。”我妈把坛子搬到墙根底下码好,“你爸知道了又得嘟囔。”
院子里石榴树哗啦响了一下。我爸在喊:“燕子——这树枝子上有个马蜂窝,你离远点——”
他举着竹竿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个蜂窝,竹竿头上绑了个塑料袋,笨手笨脚的,半天够不着。
我妈搬出小板凳坐在廊下看,看了半天,起身去厨房拿了根晾衣杆递过去,说:“使这个,那个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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