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乐山67岁的朱某某,2017年退休时在一张写着“无视同退休”的表格上签了字。他不清楚“视同缴费年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直到2024年,他发现自己的养老金比同年代进机关事业单位的人低了一大截,翻出档案才确认,1978年到1992年在国有运输公司那14年工龄,因为当年单位集中补缴时的管理疏漏,被漏掉了。行政复核、一审、二审、再审,全部走完,最终是检察院介入后,原单位赔偿了差额损失。14年工龄,换来的是一笔赔偿,而不是制度层面把那段年限认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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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2026年10月刚被最高检作为典型案例发布。它之所以值得放在开头讲,是因为它把养老金差距这件事从一个抽象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站在你面前:他不是在“讨要”,他只是在问,同样干了一辈子,为什么账本不一样。
差距到底有多大:别只看平均数,看中位数
2026年人社部披露的数据,企退人员月均养老金3640元。但这个平均数会骗人。企退人员的中位数只有3050元——把所有人从低到高排成一队,站在正中间的那个人,每月拿3050块,超过一半的人到手不到这个数,将近45%的人连3000元都摸不到。而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算上职业年金,月均在5870元到8136元之间,两边隔着将近4500块的差距。
更底层的对比在城乡居民这边。2025年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仅287元,城镇职工月均3498元,倍差超过12倍。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把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从143元提到163元,每月多20元,覆盖约1.8亿人,农村老人占七成以上。20块钱落到农村老人手里是真顶用,但它也诚实地说明,对最底层的那批人来说,养老金至今仍然是“兜底”,离“替代工资”还有很长的距离。
差距是真实的,而且不是某一年突然拉开的,是几十年一层一层叠出来的。
并轨统的是公式,不是公式里填的数字
2014年养老金并轨,2024年10月过渡期结束,当时很多人以为制度统一了,待遇就该慢慢拉平。但2026年的现实是,差距不仅没缩小,在部分口径下反而更明显了。
问题出在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并轨统一的是计算规则,不是计算规则里填进去的历史参数。 公式是同一个,但三组数字完全不同。
第一组是视同缴费年限。 企业职工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多数省份在1996年前后建立,之前的工龄算视同缴费,通常只有十年左右;机关事业单位全国统一认定到2014年9月30日,1980年代入职的人能认定将近三十五年。同样1980年参加工作,一边认十来年,一边认三十多年,工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但认多少年,取决于你在哪个单位退休。
第二组是视同缴费指数。 企业职工多数省份统一按1.0核定,不管当年是高级工程师还是普通工人;机关事业单位与职务职级挂钩,普通科员1.0到1.2,科级1.3到1.5,处级1.6到1.9。有测算显示,计发基数8000元、过渡系数1.3%、20年视同工龄,企业按1.0算过渡性养老金每月2080元,机关按1.6算每月3328元,仅这一项,每月差1248元,终身领取。
第三组是缴费基数。 机关事业单位按实际工资足额申报,平均缴费指数在1.5到2.0;大量企业尤其是中小民企长期按最低基数缴纳,企业职工平均缴费指数只有0.6到0.8。月薪8000元,一边按8000缴,一边按最低基数缴,三十五年复利滚下来,个人账户的差距是二十万量级。
最隐蔽的一本账:年金,一个强制,一个自愿
上面三组数字还都在基本养老金框架内。真正把差距从“一倍多”推向“两倍以上”的,是第二支柱。
机关事业单位的职业年金是强制建立的,单位缴8%、个人缴4%,编制内接近100%覆盖。企业对应的叫企业年金,2004年就推出了,但一直是自愿建立。到2026年一季度末,企业年金参保职工3389万人,在城镇就业人口中的覆盖率只有7%左右,且高度集中在大型国企、央企和头部金融机构。
这意味着一个很直白的结构差异:绝大多数企业退休人员手里只有一张牌——基本养老金;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手里有两张牌——基本养老金加职业年金。 辽宁大学穆怀中的测算显示,职业年金的替代率系数,比未缴纳企业年金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总和替代率系数高出23个百分点。并轨把第一张牌的规则统一了,但第二张牌从来没有真正并过。
“提低控高”在做了,但别指望它把差距“抹平”
2026年的政策方向是明确的。“十五五”规划写了一句硬话: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调整向待遇较低群体倾斜。落到具体规则上,定额调整的权重在提高,基数挂钩的比例在分档下调——月养老金3000元以下的部分挂钩比例维持在1.0%到1.2%,8000元以上的部分被压到0.5%左右。综合定额、长工龄阶梯加成和基数挂钩的结构性优化,月养老金2000到3000元的企业退休职工,实际年度涨幅可以达到4%到4.5%,显著高于高基数群体1.8%到2%左右的水平。
但必须把话说透:涨幅比例高,不等于绝对差额在缩小。 一个拿3000元的人涨4.5%,每月多135元;一个拿8000元的人涨2%,每月多160元。低基数群体的比例好看,绝对增量的差距仍然存在。定额调整那几十块钱,对3000元的人是实打实的收入,对8000元的人只是零头,但要靠每年几十块、一百多块的增量去消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存量差距,时间尺度是以十年为单位的。
有测算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对照:事退6400元、工龄35年,按定额40元、工龄每年2.5元、基数挂钩1.2%的口径,月增约204元;企退3200元、同样工龄,月增约152元。低者涨得“更划算”,高者涨得“更绝对”,这就是提低控高在现实中的真实面貌。 它做的是放缓差距扩大的速度,不是把差距拉回去。
真正需要被回答的问题,不是“凭什么他们高”
写到这里,有必要把一件事说清楚:养老金差距的讨论,绝大多数参与者并不是在要求“把高的拉下来”。
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按规则缴费、按规则领取,职业年金是强制配套的制度安排,不是个人多占了什么。企业退休人员的不满,指向的也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那几组在并轨之前就已经写进参数里的数字——视同年限认多少年、指数按什么标准核、年金是强制还是自愿。这些东西不是哪个人选的,是制度在特定历史阶段留下的结构。朱某某那14年工龄被漏掉,也不是因为有人故意要少给他钱,是当年的管理疏漏和认定口径共同作用的结果。
“仇富”这个词,恰恰误解了这种诉求的性质。 人们追问的不是“你凭什么拿八千”,而是“为什么同样三十五年工龄,账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前者指向人与人之间的对立,后者指向制度参数的公道。民生问题上的公道,从来不是均贫富,是规则在起点上不应该因为“你在哪个单位退休”而产生系统性的、几十年的、以万元为单位的落差。
并轨已经做了最难的那一步:把两套制度并成一套规则。接下来要做的,是在“提低控高”的增量调节之外,正视那三本历史账——视同缴费年限的认定口径能不能更公平,企业年金的覆盖率能不能从7%往上走,缴费基数的实缴率能不能真正管住。2026年上半年企业足额缴费率从65%提升到82%,企业年金参保人数从3332万增加到3800万,方向是对的。但7%到8.5%的覆盖率变化,离“第二支柱”本该承担的角色,还差得很远。
公道不是让所有人拿一样多。公道是下一次有人站在退休窗口前签字的时候,不需要在二十年后才发现,自己少签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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