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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红光是送水的。
他从1999年开始就在慈溪送水,现在有了自己的经营部,依旧是个送水工。
吴红光的经营部在南大路。作为城中村,这是个本地人都不熟的地方,周围挤挤捱捱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宅,毗邻下房路,下午三四点,西门大馒头门口排起长队。
他的店铺三十来平米,准确地说应该是家理发店,他妻子是理发师。只有墙边摞成几层的水桶,才让人想起这间小屋的真正功能。
大姐买来桔子,黄澄澄一大袋,不断劝我剥了吃。桔子很甜。我们在里面聊天,大姐立门口剪头发。偶有邻居踱过来张望,又走了。
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那么熟悉,像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时间和世情像静止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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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红光说起老家常山,“地处丘陵地带”,这是个平常聊天不太会用的词,他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字眼,这让他看上去像乡村中学老师。
常山在衢州西,与江西接壤,两大特产是胡柚与嗜辣。由于“丘陵地带”,种不了什么粮食,草比树长得高,青黄不接成为常态。
满18岁,吴红光去厦门当兵。新兵训练,别人不愿干的,他都揽自己身上。连长见他老实勤快,把他分到后勤部,养猪,种菜,像在常山老家。
部队里节奏快、纪律严,菜地是少数能慢下来的地方,翻土、播种、浇水,看苗一天天长起来。
养猪则比较考验心态。喂猪、清圈、防疫,活儿不复杂,但脏累是实打实的。吴红光回忆那段日子觉得挺有意思——猪是有脾气的,养久了你甚至能认出每一头,知道哪头能吃哪头懒,平时琢磨饲料配比、观察猪的状态,跟养宠物也差不多。
入伍第三年,吴红光在部队入了党。宣誓的时候,那种终于被认可的荣誉感,让他心怦怦直跳。
吴红光服役最后一年,恰逢冬季招兵改为春季招兵,于是又延了一年。他没想到,部队这四年将是他最闲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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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红光是居民户口,退役后,安置到老家大桥粮站,负责开票。可他从沒碰过算盘,一有空就勤加练习,满五破五,进位退位,加减乘除。他手粗,拨算盘子像拈绣花针。
粮站缺人手,除了开票,还干司磅、划码、检验,忙得脚不沾地。22岁的后生,有使不完的劲,再累睡一觉又生龙活虎。
每年两次下乡收公粮,他走过田埂,感觉天空高远,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似乎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苦不苦?苦呀,但跟下田种地比好多了,至少粮站里夏天晒不到太阳,冬天吹不到风,月底能领到工资。”
1997年,吴红光结婚,生了女儿。那个年代结婚生孩子,节奏跟现在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育儿博主、没有小红书攻略,很多人稀里糊涂地当了爸妈,边学边当。
第二年,粮食系统开始改制,人员优化组合。那时人心涣散,加上每月270元的收入也顶不了家用,吴红光七年的粮站生涯戛然而止。
他相对安稳的青春剧本也将随之改写。
在家里待了一阵子,面对着山包,不知道接下来能做什么。不知不觉,时间就在这种焦虑的等待中过去。
有天,战友联系他,说你可以去我老家慈溪,那里机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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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的慈溪,经济体量稳居宁波前列,城市骨架正在拉开,市场日新月异,老浒山的供销大厦、商业大厦是那代人的集体记忆。我还记得供销大厦开业那天,自动扶梯上人满为患,人们一趟趟上下,脸上挂满笑,感受科技的新奇。
而吴红光的慈溪之旅并非平坦,甚至可以说处处碰壁。
他的第一份工在西站信德华酒店做工程维修,才干一礼拜,老板突发重病去世,酒店黄了。
接着去一家小工坊加工金轮摩托的插片,在一楼架空层里,闷热难耐。这份工持续了三个月,打张收条,领到两百元生活费,便不了了之。
最惨的是帮人做了一个月面条。大热天晾晒蒸干面,一筐筐进出,饶是他能吃苦也熬煞不住,此刻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人都累虚脱了。”
吴红光菜做得不错,经人介绍去歌舞厅炒菜,每月800。他终于在慈溪挣到钱了。可惜好景不长,老板后来让服务员自己做,来钱的行当很快就丢了。
夫妻俩一合计,给人打工这条路看来走不通,那就试试小买卖。妻子给吴红光两千元本钱,做水果生意。进批桃子,遇上连日下雨全烂了,还被人混进好几张假币。最后把400元买的三轮车作价200卖了,拢共还剩一百多元钱。吴红光傻眼了,欲哭无泪,感觉自己把路走绝了。
那是吴红光最为黑暗的时日,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做理发师的妻子。大姐在老家就开美发店,剪一个头小孩三毛大人五毛,到慈溪涨到三元五元,像一下捡到了宝。
妻子的支撑消除了他的失望与自卑,使他觉得一切尚有希望。这希望是经历了许多破灭的日子才又生长起来的。
“真的谢谢我老婆,没她我现在叫化子都不如,都说患难夫妻,我们俩就是。她比我能干,也比我聪明,我来慈溪快三十年了,还不会说本地话,你看她说得多流利,没人听出她是外地人。”
妻子在门口笑着斥责:“勿要瞎讲,听得我都寒嗖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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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有个老客,有次剪发时聊起吴红光,客人说,我爸的水厂正招人,要不让你丈夫去试试。
1999年,吴红光走进邵岙湖水厂。自此,他的一生都将与水相连,生活也开始走向稳定,泛出希望的波光。
或许,上天折腾一个人也累了。
吴红光开始在三北东大街的门市店送水。单位用水都是汽车送,吴红光踩三轮就送客人家里,无论远近,每桶赚一元钱。
对于经历过磨难与绝望的人,一点微弱的希望会成为全部动力。送完订单,其他人都在店里翻牌闲聊,只有吴红光不闲着,推着车游走各个小区吆喝卖水。别人一天送二三十桶,他则有四五十桶。
水站里都叫他“天才”,大多出于揶揄。吴红光也不在意,闷头送自己的水,他知道这次不能像以往那样半途而废了。
在沒有导航的年代,对于吴红光一个外地人来说,送水最难的是认路。他靠人肉认路、熟人网络与简单标记,形成肌肉记忆,时间久了,哪条巷子拐几个弯、哪家院门朝哪开,全刻在脑子里。
现在他就是一张活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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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标准桶装水约18.9升,重约38斤。吴红光每天扛着这几十斤重的塑料水桶,穿梭在居民楼、写字楼、商铺之间。没有电梯的老小区是最大挑战,扛着水爬五楼、六楼甚至更高,一天下来爬几十层楼是常态。
衣服从来就没干过。夏秋季,每天要换五六次衣服,像从河里捞出来,衣襟渗一层白霜一样的盐粒。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黏糊,一件薄薄的T恤,会像吸饱水的麻袋披在身上。
2001年,吴红光辞退水厂的工作,自己单干。他送东方水厂的水,每桶依旧赚一元,但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
送了一阵子,他跟水厂说,我帮你吆喝打广告,能不能便宜点。厂家欣然同意,让了5毛的利,加上年底返利5毛,每桶水有了2元的利润,比之前翻了一倍,每天能有两百多收入。这让吴红光充满干劲,生活显露出柔软的一面。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结束就没准时间了,客人一个电话,就得起身。“几乎随叫随到,只要丢一个客人,他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有天晚上去南二环东路的咖啡店送水,半路车胎扎了,他推着三轮送完水,又推着回来,到家已经凌晨两点。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还能脱口而出门牌号码,那个夜晚的月光让他记忆犹新。
吴红光的业务以城区为主,最远送到祟寿、坎墩,都是多年老客户。他买了一辆面包车,只送远途,城区内还是踩三轮。有时开车只送几桶水,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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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吴红光在南大路租下30来平米的店面,成立饮用水经营部。他把这叫作“共享店铺”,妻子剪发,他卖水,两不耽误。
经营部依然只有他一个人,不送水的时候,他坐店里喝茶,看妻子忙乎,与客人与串门的邻居聊会天。前几年南大路周边改造,老房子纷纷推倒,新楼立起来,他说,这地方鸟枪换炮了。
买房是件大事。他的新房在湾底,以前送水时,那块地还种辣椒与蕃薯。房子是拍卖房,花了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八百四,他有整有零地记得。付房款那天,像在梦游,他想起湿透的衣服,纵横交错的道路,走不到头的楼梯,百感交集。
也是这一年,吴红光被评为和促会积极分子。他很看重这个荣誉,感到自己与这里有了亲密的连接。
2018年,他跟社区提出要当志愿者。“我是党员,又是老兵,时间也相对自由,能不能为大家做点事情。”
志愿者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吴红光平时修修饮水机,换个零件,装个插座,送水的时候帮忙拉点东西,给老人搬个煤气罐。解放西街地势低,一下大雨就内涝,每次他都扛着水泵,把水排进大塘河。
“我其它帮不上忙,力气活还是可以的。”
我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愣怔半天,说去厂里送水,帮人家整理一下水桶算不算。我哑然失笑。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等以后退休了,做做广播体操。
吴红光59岁,体格健壮,明年就退休了。他所谓的“退休”是年龄概念,只要干得动,他还是会继续送水。他有一双儿女,女儿出嫁了,儿子在宁大科院念书。一家人每年中秋与春节回常山,看九十多岁的爹娘,来去匆匆,住不了两天。
我问以后还回老家吗?
他说,不回了。快三十年了,我在这里用四个轮子丈量角角落落,我对慈溪的感情跟你一样深。
我想起里尔克的一句话:如果你的日常生活似乎难以承受,不要抱怨它;抱怨的是你自己,因为你还没有足够的爱去承受它。
来源|我在慈溪
编辑 | 戎畏畏
审核|汤妍 胡孟才
慈溪·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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