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真定换主,赵州受围
本系列所说的“大石家庄”,覆盖今天主城区及各县市,并沿古常山国、常山郡、恒州、赵州等历史沿革追踪。各时代的辖境有变化,具体事件仍按当时的州县关系展开。
782年,今天石家庄区域内的几个方向同时发生变化:真定军府换了主人;赵州坚持归朝;新乐、无极、深泽所在的定州系统形成另一处军事中心;束鹿所属的深州,则成为几方争夺的焦点。
这一轮变化,起于一支奉命进攻赵州的军队。
以下月份沿用史书的农历。
一、闰正月前后:赵州城外的军队,决定回头进攻真定
上一部分讲到,康日知率赵州归朝以后,李惟岳命王武俊、卫常宁带兵进攻赵州,又让王武俊之子王士真领兵留在真定军府中护卫。
这是一个危险的安排。
王武俊已经受到李惟岳猜忌;王士真却掌握军府内部的一部分兵力。父亲在外,儿子在内,两人恰好处在可以相互接应的位置。
他们与李氏又有姻亲关系:王士真娶了李宝臣的女儿,是李惟岳的妹夫。成德军府的军事关系、家族关系和婚姻关系,紧紧交织在一起。
王武俊离开真定以后,先对卫常宁表示,自己终于离开“虎口”,不想再回军府,准备投奔北面的张孝忠。
卫常宁提出了另一条路:朝廷已经悬赏李惟岳的首级,王武俊在军中又有威望,可以直接回兵夺取军府;如果失败,再去投奔张孝忠也来得及。
赵州方面也在争取这支军队。
《新唐书·康日知传》记载,康日知派人劝王武俊:李惟岳力量弱、谋划少,赵州城坚,军民意见一致,继续围攻未必能够成功。他还借朝廷招谕之名,促使王武俊改变立场。
因此,王武俊的倒戈,是几股力量共同推动的结果:
军府内的猜忌使他担心自身安全;卫常宁提出夺府的具体办法;康日知从赵州方向争取他;朝廷的悬赏又提供了新的身份和利益。
这时候,李惟岳派来的官员谢遵抵达军中。王武俊把谢遵拉入计划,让他回到真定,秘密联系王士真。
赵州城外开始谋划,真定城内准备接应。
一场原本要打在赵州的战争,转向了发出命令的军府。
二、闰正月甲辰:真定城门打开,李氏军府被内部夺取
《资治通鉴》将政变记在闰正月甲辰。
王武俊、卫常宁从赵州方向回兵。谢遵与王士真假传李惟岳命令,打开城门,把军队放入真定。
黎明时,王武俊率数百骑兵突入军府,王士真在内部接应。府中发生杀戮,十余人被杀。王武俊随即宣布:
“大夫叛逆,将士归顺,敢违拒者族!”
这里的“大夫”,指李惟岳;“族”是以族诛相威胁。
史书记载,众人不敢再动。李惟岳被擒,郑詵、毕华、王他奴等人也被捕杀。郑詵是李惟岳的岳父,毕华和王他奴则参与过支持他继续拒命的谋划。
按照《通鉴》的叙述,王武俊起初想把旧主之子活着送往长安。卫常宁担心李惟岳见到皇帝以后,把此前拒命的责任推给王武俊,最终李惟岳被缢杀,首级送往京师。
两《唐书》相关传记对具体杀死李惟岳的人及方式,记载略有差异;能够确定的是,王武俊父子通过内外接应夺取军府,李惟岳被杀,李氏在真定的统治由此终结。
从李宝臣763年归唐、继续掌握这片地区,到782年儿子被杀,李氏军府维持了近二十年。
它曾经依靠朝廷任命、军队实力和地方经营而存在;最后,又在继承受阻、外战失败和将领猜忌中崩解。
此前被李惟岳杀死的邵真,也留下了后续记载。《新唐书》说,王武俊掌权后表彰他的忠诚,邵真得到追赠,其子也获任用。
提出归朝办法的书吏已经死去,夺取军府的将领则用他的忠诚向朝廷表明态度。这是同一场危机中两种不同的结局。
三、闰正月至二月:真定、深州、定州同时换了政治方向
真定政变发生的时候,成德其他州也在重新选择。
东面的深州,归降朱滔。
深州刺史杨荣国是李惟岳的姐夫。他率州投降以后,朱滔让他恢复原职,并把自己的力量留在深州。
上一部分,朱滔与张孝忠已经攻下束鹿,又进围深州;现在,州级主官的归降,使朱滔进一步取得这里的实际控制。
北面的定州,归降张孝忠。
二月,李惟岳任命的定州刺史杨政义归朝,张孝忠由此取得定州,与此前掌握的易州连在一起。
对今天石家庄区域而言,这件事直接涉及新乐、无极、深泽:这些县当时属于定州,随着定州的转向,进入张孝忠所掌握的系统。
南面的赵州,仍由康日知坚持归朝。
真定军府曾派军讨伐他,但讨伐军倒戈,反而帮助他摆脱了一轮直接威胁。康日知因此成为朝廷在本区域内的重要支点。
至此,李宝臣留下的军镇,已经出现几个不同的中心:
真定有王武俊,赵州有康日知,易定有张孝忠,深州则有朱滔的驻军。
这些人都曾为击败李惟岳发挥作用,却没有共同接受一个新的地方统帅。
远在南面的魏州,田悦还在坚守;淄青李纳也受到官军进攻。朝廷看到河北李氏军府瓦解,认为平定各镇的机会已经来到。
《通鉴》用一句话概括当时的判断:
“朝廷谓天下不日可平。”
接下来,中央要把战场上的归降和夺取,变成正式的行政与军事安排。
四、二月:朝廷分割成德,今天石家庄区域分属几个军府
二月,朝廷作出新的任命:
张孝忠:易、定、沧三州节度使。
王武俊:恒、冀都团练观察使。
康日知:深、赵都团练观察使。
朱滔:德、棣二州划入其军镇,并命其返回本镇。
这里的德、棣二州,原属淄青系统,朝廷把它们作为给朱滔的安排;它们能否真正被朱滔掌握,还要看随后当地的局势。
把这份诏令放回“大石家庄”的完整范围,变化就更清楚了。下表显示主要对应关系,古代县界与今天区县界并不完全重合:
恒州:真定、石邑、槀城、九门、栾城、鼓城等县——主城区长安、桥西、新华、裕华及正定、藁城、栾城、晋州一带,归属王武俊的恒冀系统。
恒州:井陉、获鹿、平山、灵寿、行唐等县——井陉、井陉矿区、鹿泉、平山、灵寿、行唐一带,归属王武俊的恒冀系统。
赵州:平棘、元氏、高邑、赞皇等县——赵县、元氏、高邑、赞皇一带,归属康日知的深赵系统。
定州:新乐、无极、深泽等县——新乐、无极、深泽一带,归属张孝忠的易定系统。
深州:束鹿县——辛集一带,诏令划给康日知,实际控制随后发生争夺。
晋州一带对应的古鼓城,与藁城一带的槀城,是两个不同的县。
这份安排同时改变了平原与山区的归属:今天主城区周边、井陉通道、鹿泉山前、平山及行唐灵寿等地,继续跟随恒州军府;赵县、元氏等南部地区则与恒州分立;新乐、无极、深泽又跟随北面的定州。
从安排的效果看,朝廷把原先集中在一个军镇之内的力量,分成了几个各有主官的辖区。
但诏令与实际控制并没有完全吻合。尤其是深州:朱滔已经接收归降并驻兵,中央却把深州授给康日知。
这个差距,马上引起新的冲突。
五、二月至三月:分镇后的不满,使昔日敌人开始结盟
几位获胜者,对新安排的理解很不相同。
真定的王武俊,认为自己的功劳没有得到足够承认。
他亲手组织政变,杀掉李惟岳,却只得到恒、冀两州,没有得到节度使职位。张孝忠获得节度使,康日知则与他同列都团练观察使。
王武俊又认为,自己失去了原军镇中的赵州、定州。
朝廷还要求他向朱滔提供粮食三千石,向马燧提供战马五百匹。他把这些命令解释为削弱军府,担心魏博被平定以后,中央继续对恒冀动手。
深州的朱滔,也不满意。
他要求保留深州,朝廷拒绝,并命他回镇。他继续驻留深州,没有按中央安排撤走。
于是,两个人分别因为职位、地盘和军资问题,对同一份分镇方案产生不满。
魏州城内的田悦,很快知道了这个机会。
他派王侑、许士则秘密来到深州,劝朱滔救援魏博。使者提出:
“魏亡,则燕、赵为之次矣;若魏存,则燕、赵无患。”
意思是,魏博如果被消灭,幽州和恒冀就可能成为下一轮目标;保存魏博,也是在保存自己。
这是田悦使者用于争取援军的说辞。他们把各镇的安全绑在一起,并许诺用贝州酬谢朱滔。
朱滔接受了这个方向,又派王郅与许士则前往真定,争取王武俊。
他们继续放大王武俊对朝廷的疑惧,还提出一个具体交换:朱滔愿意把深州交给王武俊,让他自行任命刺史。
王武俊答应,派判官王巨源前往朱滔军中,准备管理深州,并约定一起出兵南下。
几个月前,朱滔与王武俊还在束鹿战场上交战;此时,两人开始共同救援田悦。
束鹿战场上的敌对关系,被分镇后的利益重新改写。
北面的张孝忠却拒绝加入。
朱滔再次派蔡雄劝说,又以金帛相诱。张孝忠表示,既然已经归唐,就继续奉行这一选择。他修整沟垒、器械,鼓励将士守备。
同样出自成德旧军的张孝忠与王武俊,由此走上不同方向。新乐、无极、深泽所属的定州系统,也继续站在朝廷一边。
同一时期,淄青李纳曾派亲属和使者入朝,请求重新归顺。朝廷受中使宋凤朝意见影响,认为李纳已经困窘,可以继续进攻,没有接受这次求和。李纳退回郓州,又与田悦等人联合。
因此,春季出现的局面是:真定与深州正在结成新的联盟,易定拒绝加入,魏博获得继续抵抗的希望,淄青也没有退出战争。
六、三月至四月:常山旧忠臣受表彰,出征士卒却不愿再南下
这一年三月,朝廷还做了一件与常山历史直接相关的事。
德宗追赠颜杲卿为司徒,追赠袁履谦为左散骑常侍。
二十多年前,他们曾在常山共同抗击安禄山,最终遇害。如今,李宝臣之子刚被杀,成德正在重新分割,朝廷又公开表彰了常山旧日的抗叛人物。
这使我们在同一时期看见两种地方关系:真定军府正在争论现实中的地盘、职位和粮马;常山抗击安史的往事,则继续通过中央的追赠进入政治记忆。
战争所需的财力也越来越紧。
这一年正月,朝廷已经缩减皇帝、太子诸王的日常膳食,并削减部分官员俸禄助军。四月,又向京城富商强行筹借财物,搜括过程严厉,造成严重扰动。
这些措施发生在长安;恒冀被要求拨出粮食、战马,则是同一场战争在地方军府上的成本分担。
到了四月,朝廷命卢龙、恒冀、易定三镇合调兵万人,到魏州讨伐田悦。
王武俊拒绝,拘捕使者,送往朱滔处。
朱滔则向自己的将士提出相反目标:南下击败马燧,取得更好的待遇。
士卒起初没有回答。朱滔连问三次,才得到他们的反对。
他们提到安史以来幽州军南征的惨痛经历,表示眼下已经得到官勋,只愿保存目前的生活:
“诚且愿保目前,不敢复有侥冀。”
这是一段少见的记载:史书让普通将士直接说出了不愿继续冒险的理由。
朱滔并没有接受这个意见。他随后杀掉数十名大将,又加强对士卒的安抚,继续准备出兵。
负责幽州后方的刘怦也写信劝阻,以安史败亡为戒。朱滔没有听从,但认可刘怦进言出于尽忠。
同一支军队内部,统帅谋求扩大权力,将士希望保住生活,后方主官担心军镇重蹈覆辙。所谓“一镇出兵”,背后存在这些不同的声音。
七、四月:赵州再次被围,真定与深州站到同一边
新的联盟,最先把压力施加到康日知身上。
康日知得知朱滔与王武俊的计划,报告马燧,马燧再向朝廷上奏。
德宗面临两件尚未完成的事:魏州没有攻下,恒冀又拒绝命令。朝廷此时无力立即控制朱滔,便封他为通义郡王,希望安抚。
但朱滔继续准备反抗。他分兵进驻赵州附近,逼迫康日知,并把深州交给王巨源。
王武俊则自行让儿子王士真担任恒、冀、深三州留后,自己率兵围攻赵州。
这个安排有明确的区域意义:
真定仍由王氏父子掌握;深州开始进入他们与朱滔共同安排的体系;赵州则因坚持归朝,再次承受军事攻击。
今天石家庄主城区及恒州所属诸县,与赵县、元氏、高邑、赞皇所在的赵州系统,从同一旧军镇内部的相邻地区,变成了彼此作战的两方。
东面的德、棣二州,也在发生变化。
李士真、李长卿率州归朝以后,李士真向朱滔求援。朱滔派李济时带兵进入德州,名义上帮助守城,又把李士真召到深州,扣留在那里,让李济时接掌德州事务。
朝廷曾经划给朱滔的地盘,开始通过他的军队和人事安排变成实际控制。
到四月结束时,大石家庄区域形成了三种同时存在的局面:
恒州系统:王武俊掌握真定及所属诸县,拒绝中央征兵,准备救援魏博。
赵州系统:康日知坚持归朝,受到恒冀军与朱滔兵力的威胁。
定州系统:张孝忠拒绝加入反抗,新乐、无极、深泽继续跟随他的立场;束鹿所在的深州,则被朱滔与王武俊作为结盟条件重新安排。
真定、赵州、定州和束鹿的变化,牵动了今天主城区、太行山区、山前地带及东部平原。史书没有逐县留下这一轮征发、驻兵和损害的全部细节;能够确认的是,原先共同处于成德体系内的州县,此时已经分属不同指挥系统。
下一部分进入782年五月至七月:恒冀军与幽州军南下救魏,王武俊怎样在魏州城外改变战局,赵州及太行东麓各州又怎样继续承受战争。
如果你是康日知,在真定换主、深州易手的时刻,你会继续守赵州,还是与旧日同僚妥协?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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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部分资料来源
《资治通鉴·卷227》:真定政变、成德分镇、朱滔与王武俊结盟、张孝忠拒绝加入、四月赵州受围。
《旧唐书·卷12》:782年闰正月与二月任命、三月追赠颜杲卿和袁履谦、四月筹借军费。
《旧唐书·卷142》:李惟岳与王武俊相关传记、军府政变及分镇后的不满。
《旧唐书·卷141》:定州归降、易定分立、张孝忠拒绝朱滔劝诱。
《旧唐书·卷143》:深州争议、德棣归属与救援魏博。
《新唐书·卷211》:王氏与李氏姻亲关系、政变及邵真的身后表彰。
《新唐书·卷148》:康日知争取王武俊、张孝忠守备易定。
《新唐书·卷039》:恒州、赵州、定州、深州所属县与行政沿革。
《元和郡县图志·卷17》《卷18》:常山、恒州、赵州及定州方向的历史地理参照。
注:本篇为用户提供完整成稿;详见《46_石家庄系列34_审核补正说明.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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