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之后谁还支持以色列

文︱陆弃

当地时间10月23日播出的以色列电视采访中，总理内塔尼亚胡谈及特朗普卸任后的美以关系时，承认以色列不能指望未来仍然拥有一位像特朗普这样友好的美国总统。他表示，以色列必须未雨绸缪，并指出美国对以色列提供数百亿美元国防预算援助的时代，终究可能走向结束。在谈到英国等国家可能采取的经济制裁时，他还透露，自己已经要求制定替代经济体系的方案，甚至考虑利用区块链和加密货币网络应对银行业制裁。这番表态释放的信号相当明确：以色列开始认真考虑一个过去不愿公开面对的问题——如果美国的支持不再像从前那样可靠，以色列将如何维持自身的安全与经济地位？

内塔尼亚胡说美国已经变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间与背景。长期以来，美以关系一直被视为美国中东政策中最稳定的组成部分之一。美国不仅向以色列提供军事援助，还通过武器供应、情报合作、外交支持以及联合国等国际场合的政治协调，为以色列提供了远超单纯资金援助的战略保障。

这种关系具有深厚的历史基础，也有现实的地缘政治考量。对美国而言，以色列是中东地区重要的安全伙伴，在情报共享、军事技术和地区威慑方面具有特殊价值。对以色列而言，美国不仅是武器的重要来源，也是其应对地区威胁、维持战略优势的重要支撑。双方并非没有分歧，但长期以来，这些分歧通常没有动摇双边关系的基本框架。

问题在于，长期稳定不等于永远不变。内塔尼亚胡如今公开表达担忧，说明以色列已经意识到，美国国内的政治变化、财政压力与社会舆论，正在成为影响双边关系的重要变量。

特朗普对以色列的支持具有鲜明的个人政治色彩。他在耶路撒冷问题、美国驻以色列使馆迁址以及对以政策等方面采取过受到以色列政府欢迎的立场。对内塔尼亚胡而言，这样的总统不仅意味着政策上的便利，也意味着在关键时刻拥有一位能够直接沟通、愿意提供政治支持的领导人。

但国家关系不能长期建立在某一位总统的个人态度之上。美国总统可以改变外交优先次序，国会可以调整预算安排，选民也可以通过选举改变政府的政策方向。即使下一任总统没有明确反对以色列，也未必愿意在每一项争议中无条件支持以色列政府。

这正是内塔尼亚胡所说的“未雨绸缪”背后的战略逻辑。以色列需要考虑的，不只是特朗普卸任后谁会进入白宫，更是美国社会对中东问题的看法是否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

美国国内有关以色列的争论，早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外交与安全圈层。加沙战争及其造成的人道主义危机，使以色列在美国社会、大学校园和部分政治群体中面临更强烈的质疑。支持以色列仍然具有重要的政治基础，但美国社会内部的意见分化，也使这项支持不再像过去那样容易形成跨党派共识。

这种变化未必意味着美国即将放弃以色列。美国的军事合作机制、国防工业联系、情报网络和地区战略利益，都具有相当强的延续性。即使白宫换届，全面切断双边安全合作也绝非轻而易举。然而，外交关系的变化往往不是突然断裂，而是从条件、额度和执行方式的调整开始。

美国可能继续提供军事支持，却要求更严格的使用限制；可能维持情报合作，却在某些军事行动上公开表达反对；也可能继续保障以色列的基本安全，同时要求以色列在加沙、约旦河西岸或地区冲突问题上作出更多政策调整。对于以色列而言，这些变化同样重要，因为盟友的支持一旦附带更多条件，其战略行动空间就会受到影响。

内塔尼亚胡谈到数百亿美元国防援助可能走向终结，也需要放在这个框架下理解。美国对以色列的军事援助并非单纯的财政转账，而是与长期协议、武器采购、联合研发及美国国防工业利益紧密相连。援助资金的一部分通过采购美国制造的军事装备回流美国军工体系，因而它同时服务于两国的安全与产业利益。

这意味着，援助关系不可能仅凭某一次政治表态就立即消失。但它也并非不可调整。随着美国财政资源受到竞争性需求挤压，国会对援助的审查、公众对资金用途的质疑，以及美国对其他地区安全责任的重新分配，都可能推动现有安排发生变化。内塔尼亚胡所担忧的，未必是明天就失去所有援助，而是以色列过去习惯依赖的支持机制，未来可能变得更昂贵、更有条件，也更难预测。

相比国防援助，内塔尼亚胡谈及绕过经济制裁的计划，透露出另一层焦虑。以色列不仅要应对安全环境的变化，还必须防范国际金融体系对其经济活动施加更大压力。英国等国家是否会采取何种具体制裁，需要根据正式政策判断，不能把准备预案直接等同于制裁已经发生。但政府提前研究金融隔离情景，本身就说明它正在考虑传统经济渠道可能受到限制的风险。

区块链和加密货币能否成为替代方案？答案并没有内塔尼亚胡的表述那么简单。

区块链能够在一定条件下提供跨境价值转移和交易结算的技术工具，但它并不能凭空创造外汇、能源、粮食、工业原料或国际市场需求。现代经济运行依赖的不只是资金能否转移，还包括银行信用、贸易融资、保险服务、企业结算以及对手方的信任。即使一笔交易能够通过加密资产完成，也不代表参与交易的企业能够绕过所有法律约束，更不意味着相关资产不会受到追踪、冻结或市场波动影响。

如果主要银行、金融机构和国际贸易伙伴受到制裁规则约束，单靠区块链很难维持一个经济体原有的国际金融联系。加密货币可以成为特定场景下的补充工具，却无法取代成熟的银行体系与广泛的商业信用网络。对于高度依赖国际贸易、技术合作和海外资本的经济体而言，真正的风险不只是支付渠道受阻，而是交易成本上升、融资条件恶化，以及合作伙伴因合规压力而选择退出。

因此，以色列若要建立所谓替代经济体系，核心不能只是寻找另一条转账路径，而应是提高经济韧性、扩大贸易联系、降低对单一外部支持来源的依赖，并尽可能避免外交冲突演变成长期的金融隔离。技术可以帮助经济适应变化，却无法替代政治解决方案。

这也把问题重新带回美以关系的根本：一个国家可以拥有强大的军队、先进的技术和高度发达的产业，但如果其国际支持网络持续收缩，安全成本与经济成本仍然可能同步上升。以色列真正需要面对的，不只是美国总统换届带来的不确定性，而是自身政策选择与国际社会反应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

内塔尼亚胡的表态，既是对美国政治变化的判断，也是对以色列战略处境的预警。美国未必会放弃以色列，经济制裁也未必会发展到全面金融隔离的程度；但过去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条件，已经不能被当作永恒不变的保障。

盟友关系从来不是一张永久有效的支票。它需要共同利益维系，需要国内政治支持，也需要双方不断调整政策来适应新的现实。对以色列而言，真正的未雨绸缪，不是等到援助减少、金融渠道受阻之后再寻找替代方案，而是在外部支持尚未根本改变时，就认真评估自身政策的长期代价。

一个国家的战略自主，既取决于它有多强，也取决于它能否在外部环境变化时保持选择的余地。美国是否已经彻底改变，答案仍需时间检验。但至少从这次采访可以看出，以色列领导层已经开始为一个不再拥有无条件支持的未来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