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近代章草第一人”王蘧常，近百真迹复旦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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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蘧常（1900—1989）是近现代通才型学者，经史诸子、诗学与书法俱深，而尤以章草独步书坛，被称为近代章草“第一人”。10月24日，“当期千载知：王蘧常先生学术与法书展”在复旦大学艺术馆开幕，呈现逾100件作品、手稿、通信与个人文献。其中，《正气歌》八条屏和《正气歌》底稿长卷、《章草字典序》册页等多件作品为首次公开展出。

王蘧常之子、原上海对外贸易学院副院长王兴孙告诉《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父亲的志向是以教书育人，钻研学问。但他在家中从未要求子女练习书法、学习章草。我后来在外地上学，父亲给我写信时，还会在写的章草旁额外用楷书做注释。”王蘧常弟子王运天则说，“不求一时誉，当期千载知”是他很喜欢的，多次书写的对联。他希望不要迎合眼前、贪图短暂名声，而应在历史长河留下印记。

王蘧常，字瑗仲，号明两，浙江嘉兴人。其父王钧畇为清光绪十五年举人，工书法，博学。蘧常幼年受父影响，七岁时能作诗。早年受业于沈曾植、唐文治等前辈学者，先后执教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后长期任教于复旦大学，补写过《秦史》（续《二十四史》），又有《中国历代思想家传记汇诠》《严几道年谱》《沈寐叟年谱》《顾亭林诗集汇注》等著述。

王蘧常（1900—1989）

无论是在军阀混战年代，还是在解放后国家多难之秋，王蘧常在逆境中始终保持气节，光明磊落。他治学淹贯四部，诗文沉郁，晚年致力于书法，精心研究汉简，欲化汉简、汉帛、汉陶于一冶，拓展了章草之领域。

澎湃新闻记者了解到，此次展览分为“学赅四部”“诗文言志”“国士风骨”“蘧草独步”四个篇章，从学者、诗人、国士、书家四个面向，展现其完整丰富的人格世界与人文学术传统。

不求一时誉，当期千载知

复旦大学艺术研究院执行院长孙向晨告诉澎湃新闻，“上海多地都举办过他的书法展，但此次展览是首次兼顾其学术研究和书法作品的回顾展，呈现了辽博出借的多幅作品，以及家属捐赠手稿等。”

展览第一章“学赅四部”讲的是读书人王蘧常的故事。展览将其求学、治学文献，将其重要手稿与相关信札、简报、档案、照片等史料并置，以个案见学脉，从细处见品格。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摄

对于王蘧常的求学之路，王蘧常之子、原上海对外贸易学院副院长王兴孙回忆道，“祖父原本希望父亲报考法商大学，家中长辈还与校长打过招呼，但最终他落榜了。其兄长专程去找校长询问缘由，校长出示考卷，上面有父亲写的‘做官之时门庭若市，卸任之后门可罗雀，一生不愿为官’等话语，校长便成全了他的志向。后来，他去无锡国学专修馆求学，十分敬重校长唐文治先生，自此立下志向，以教书育人、钻研学问。在家时，他也尊称唐文治‘唐老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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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王蘧常之子王兴孙回忆了父亲求学、治学及书法往事。(02:37)

王蘧常年轻时期

展览现场，无锡国学专修馆旧影

展览现场，王蘧常旧影

王蘧常学生、原复旦大学哲学学院院长吴晓明说，“近代新儒学分为南北两派，北方以辜鸿铭、刘师培为代表；南方的核心就是无锡国专，以唐文治为领袖，沉潜深耕传统文化，适度吸收新观念。王蘧常的朱子学、儒学研究主要承袭唐文治的江南儒学脉络。”

展览入口处的第一件作品是对联“不求一时誉，当期千载知”，出自北宋梅尧臣的句子。王蘧常弟子王运天告诉记者，他很喜欢这句话，多次书写的对联。他希望不要迎合眼前、贪图短暂名声，而应在历史长河留下印记。”

展厅入口处，王蘧常书写的对联“不求一时誉，当期千载知”

展陈中，一份《先秦诸子评论疏谊稿》是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后期于大夏大学讲授先秦诸子的讲稿，也是其诸子学的起点。书稿完成之后，他便将这份稿件寄送给梁启超审阅求教。梁启超读后十分认可，回信勉励王蘧常，还提议更改书名，把原稿的《先秦诸子评论疏谊稿》改作《诸子学派要诠》；旁边一份《秦史》手稿，为王蘧常史学方面的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书经三毁，而其志不衰”，该书历经二十年终成此稿。

展览现场，《先秦诸子评论疏谊稿》

展览现场，《秦史》手稿

展览现场，《秦史》手稿

展览现场，《严几道年谱》手稿

展厅中，有一组展品讲述着王蘧常与老师沈曾植（沈寐叟）的故事。其中，抄录沈曾植《投笔集跋》手稿，录沈增植《投笔集跋》手卷，编校沈曾植《跋投笔集》手稿都关联沈曾植所写的《跋投笔集》。《跋投笔集》可以说是近代研究钱、柳因缘的开山之作。王蘧常的手稿上毛笔修改的地方，大多是反复斟酌、挑选章草字体留下的痕迹，能看出抄写时格外细心考究。

录沈曾植《投笔集跋》手稿

墙上的匾额（复制件）则是王蘧常为沈曾植故居所写。王运天向记者回忆道，“1987年，我陪王老先生前往嘉兴，参观了已经修复的故居。当时，嘉兴文旅局的人表示，原先匾额及楹联都没有了，希望王老帮忙写一写。王老便欣然接受。”

展览现场，王蘧常为沈曾植故居所写匾额（复制件）

展览现场，王蘧常为沈曾植故居所写楹联

“诗文言志”与“国士风骨”

展览中，“诗文言志”与“国士风骨”部分将王蘧常的诗风演进与国事起落对照，从早年《二欣室诗集》手稿至《国耻诗话》、《抗兵集》，见证他从早期书斋题咏，到民族危亡时刻毅然化笔为枪、以心济世的历程。

展柜中的《顾亭林诗集汇注》手稿，是他耗费整整二十年、到晚年才最终完成的研究成果，也是他古典诗文笺注的巅峰之作。王蘧常将多种版本的诗集放在一起比对，考证诗句里的典故、历史背景，辨析前人旧注里的疏漏。手稿完成于1966年，全书达100万字。可惜遇上时局动荡，出版被迫中断，直到1983年才正式出版。手稿共6大册，原题“顾亭林诗集注”，全稿由精致小楷抄写，稿间留有修改笔迹。

展览现场，《顾亭林诗集汇注》手稿

展览现场，《二欣室诗集》手稿

1932年，他在《申报》发表《论倭不足畏》；1933年喜峰口大胜，作《大刀勇士》；1937年平型关捷报传来，他“喜极泪如注”，写下“幡然阋墙争，戮力御外侮”。1937年淞沪会战，八百孤军死守四行仓库，他“隔河载拜”，挥泪赋诗：“要使国家留寸土，不辞血肉葬同阬。”这些诗，后来编为《抗兵集》，被称为国难中的“诗史”。

《抗兵集》

1943年，昔日老师、近代著名的文史学者陈柱出任伪中央大学校长，邀王蘧常出任文学院院长。他写下《致萝村札》，三陈“不敢承命”。上海社科联文研所曾邀约王蘧常整理其孤岛时期诗文，他有提及此事的来龙去脉，从陈柱被要挟、到最后郁郁而终，听之让人唏嘘。1987年，王蘧常重书此信，后收入《王蘧常书法集》中。

王蘧常《致萝村札》

是章草，非章草，实乃蘧草

展览“蘧草独步”部分呈现的是作为书法家的王蘧常。在这里，观众可以看到首次公开面世的《正气歌》条屏、《章草字典序》手稿等，结合《居延汉简摘奇》《武威汉简摘奇》、金文拓片，呈现他是如何取法秦汉篆隶、简牍帛书，使千年章草焕发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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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展览现场，王蘧常弟子王运天回忆了王蘧常晚年书写对联、挽联以及《辽博建馆四十周年颂辞》的故事。(04:35)

展览现场，澎湃新闻记者 许海峰 摄

此次展览名称里运用了“法书”二字，而非“书法”。主办方说，“法书”为可临摹、可研习的书法典范，也称“法帖”。王蘧常写的是章草，这种古老书体形成在隶书解散之后、今草成熟之前，曾在汉魏、元明两度兴盛，明清以后却几成绝响。王蘧常用一辈子，接住了他的老师沈曾植“兴灭继绝”的嘱托。谢稚柳曾评：“是章草，非章草，实乃蘧草。千年以来，一人而已。”海外书法界，亦有“前有王羲之，后有王蘧常”之说。顾廷龙曾赋诗：“后王妙墨继前王，云壑当胸万卷藏。”

王蘧常《金文四条屏》

展厅中，《正气歌》八条屏一气呵成，笔墨沉稳有力，文与书相得益彰，正气流转于字里行间，是他晚年“蘧草”的经典代表作。据说，1987年，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拟出版《王蘧常书法集》，筹备时发觉缺少巨幅书作，他在弟子王运天建议下，写下这八条屏。

王蘧常《正气歌》

展览现场，《正气歌》底稿手卷

《正气歌》八条屏对面，还特别展出《正气歌》底稿，长卷卷首有谢稚柳题引首，卷后有冯其庸做跋。该作品也是首次公开展出，卷上能看到多处墨笔修改，是王蘧常反复推敲、斟酌章草字形留下的痕迹。

另一件首次公开展出的作品是《章草字典序》册页，写于1982年，是王蘧常先生为古文字学家、金石书法家马国权所书。

王蘧常《章草字典序》册页，1982年

谈及写书法，王兴孙回忆道，“父亲从未要求子女练习书法、学习章草。家人大多认不出章草字形。我后来在外地上学，父亲给我写信时，还会在写的章草旁额外用楷书做注释。在他眼中，书法原本属于治学之余的闲余之事；后来结合出出土古文物开展研究，才创造出独树一帜的书风。旁人书写时龙飞凤舞，写字速度快，但他写字很慢，落笔沉实用力，追求沉着痛快。”

书写中的王蘧常

王蘧常晚年，弟子王运天常陪伴左右，为其搜集、整理资料，也准备书写时的笔墨纸砚。王运天回忆道：“展厅中最大的一幅字为《辽宁博物馆建馆四十周年颂辞》。彼时辽博馆长杨仁恺先生说：’辽博是先于共和国一年成立的，今年恰逢建馆四十周年，能不能请王老先生为我们题写一段贺词？’我把这件事转告王老。王老说：“我对辽博了解不多，你跟我介绍一下情况吧。” 于是我把辽博藏品的门类、概况一一讲给他听。刚介绍完，他就提笔写草稿，只用了四十五分钟，草稿就定稿了。杨仁恺先生想要大幅作品，但是王老家里空间很小，铺开大纸很困难。我便打好格子，用铅笔把文稿标注在纸上，安排横向书写。其孙女为他泡了参汤，让他先喝两口，舒缓下情绪。第一天写了一半，到了第二天才写完。”

王蘧常《辽宁博物馆建馆四十周年颂辞》轴

转角处则有一副大字挽联，是他的夫人晚年发病送医院后写的。“当时王老在家中闷闷不乐，预感夫人恐怕很难挺过来，就悄悄构思了挽联：半生沥胆披肝，念念不忘家国；有泪倾河倒海，滔滔难尽悲哀。他写挽联的时候，写一笔，便嚎啕大哭，悲痛之情难以想象。可奇妙的是，落笔之时悲痛万分，但整件作品气息连贯，丝毫没有断气之感。”王运天说。

展览现场，王蘧常为夫人所写挽联

孙向晨说，“王先生的创造立足于深厚传统之上，再做开拓升华，为当下文化艺术创作提供重要启发。当代艺术创作不是简单临摹照搬古代，而是要从文化根脉中生长出新内容，完成传统文化的现代性转化。”

展览现场，王蘧常书法作品

展览现场，王蘧常书法作品

展览现场，王蘧常书法作品

对于公众而言，王蘧常笔下的字未必能看懂。为此，主办方为每一个字都准备了“翻译”。展览特别制作释文与AR互动小程序，完整呈现古字释文，每一件古字作品，都配完整释文。小程序还常设“蘧草寻踪——草书作品识别”互动环节，通过AR实景拍摄将笔墨意趣融入生活瞬间。

展览将展至2027年3月25日。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