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桂兰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行李箱,拉链"嗞"的一声合上,像是给这三年的日子画了个句号。
客厅里,两岁半的外孙乐乐正趴在地上玩积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姥姥,抱抱。"
刘桂兰没回头。她怕自己一转身,眼泪就掉下来,这一走就走不了了。
"妈,您这是干啥?大过年的,闹啥脾气?"女儿张敏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脸慌张。
刘桂兰把行李箱立在门口,抿了抿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不闹脾气,我想通了。三年了,该回去了。"
张敏急了,伸手去拽行李箱:"妈,您到底咋了?是不是王磊又惹您生气了?我去说他!"
刘桂兰把女儿的手拨开,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拍在鞋柜上。
信封里是三千块钱,崭新的票子,一张没少。
"这钱,你还给王磊。"刘桂兰说,"我刘桂兰这辈子受穷受苦都受过,就是没受过这种窝囊。"
张敏愣住了,盯着那个信封,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三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刘桂兰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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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乐乐刚出生,张敏剖腹产,刀口疼得翻不了身。王磊是独生子,婆婆李秀芬在老家养着腰椎间盘突出,来不了。张敏躺在病床上,给刘桂兰打了个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刘桂兰当时在镇上的纺织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干了十一年,厂里正准备给她转正式合同。接到电话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想了一整夜,烟抽了半包——她平时从不抽烟。
第二天,她去厂里辞了职。
工友老赵拉着她胳膊说:"桂兰,你疯了?再熬半年就转正了,转正有社保有公积金,你这一走全没了!"
刘桂兰笑了笑:"闺女需要我。"
她收拾了两个编织袋的行李,坐了九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河南信阳到了浙江宁波。出了站,满大街的霓虹灯晃得她眼睛疼,空气里全是海腥味,她一个人拖着袋子找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到了女儿家,她没歇一口气,先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洗了,又熬了一锅猪蹄花生汤。张敏喝着汤,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妈,辛苦您了。"
刘桂兰说:"说啥呢,你是我闺女。"
从那天起,她就没再离开过这间八十平米的两居室。
二
带孩子的苦,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乐乐夜里闹觉,三个小时一醒,哭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刘桂兰怕吵到女婿睡觉影响上班,每晚把乐乐抱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哄。小屋朝北,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她裹着棉袄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脚底的拖鞋"啪嗒啪嗒"响,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
白天更不得闲。洗衣做饭、擦地拖灰、买菜煮粥、给乐乐换尿布洗屁股、推着小车去楼下晒太阳。她的腰越来越疼,右手腕得了腱鞘炎,握个勺子都打哆嗦,但她没吭过一声。
女婿王磊倒是客气,逢年过节给她买箱牛奶、买双棉鞋,嘴上"妈妈长、妈妈短"叫得挺甜。可时间一长,刘桂兰心里那本账越算越不对味。
她没有退休金,没有社保,辞了工就是零收入。张敏每个月偷偷给她转两千块,她知道那是闺女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可两千块钱,她交了老家房子的物业费和自己的医保,剩不下几个子儿。
她没提过钱的事。亲妈带外孙,谈钱伤感情,她懂这个理。
直到上个月,事情起了变化。
王磊的妈妈李秀芬腰好了些,打电话说想来看看孙子。王磊高兴坏了,张罗着要把次卧收拾出来。刘桂兰一听就明白了——这房子两间卧室,一间主卧小两口住,一间次卧她带着乐乐住,李秀芬来了,她睡哪?
果然,王磊那天晚上跟张敏商量:"要不让妈先回去住一阵?等我妈走了再回来。"
他说的"妈",是他自己的妈。
刘桂兰就在隔壁屋里,门没关严,听得一字不漏。她没觉得多意外,甚至觉得合情合理。可紧接着王磊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窝里——
"这三年也辛苦妈了,我给她包个红包,算是感谢。你看给多少合适?三千行不行?"
三千。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三千块。
她算了算,一个月不到一百。宁波请个钟点工,一小时都要四五十。
她没有当场发作。她从来不是闹的人。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乐乐熟睡的脸,听到客厅里张敏低声说了一句"会不会少了点",王磊回了一句"又不是请保姆,亲妈带外孙还要按月算钱?给三千意思意思就行了。"
刘桂兰的手慢慢攥紧了被角。
三
第二天王磊上班前,笑呵呵地把信封递到刘桂兰手里:"妈,一点心意,您拿着买点啥。"
刘桂兰接过来,没打开看,说了声"谢谢"。
等王磊走了,她才拆开信封。三十张百元钞票,银行里刚取的,带着油墨的涩味。
她坐在餐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架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她想起三年前辞掉的工作,想起攒了七年差点就到手的社保,想起那些凌晨三点抱着孩子在北屋来回走的夜晚,想起腱鞘炎发作时连筷子都拿不住的右手。
三千块,连她这三年贴进去的医保钱都不够。
她不是要钱。
她要的是一句"看见"。
可王磊没看见。在他眼里,丈母娘来带孩子,天经地义,是帮忙,是应该的。三千块不是酬劳,是打发。
刘桂兰用了一个星期做决定。她没跟任何人说,白天照常带孩子,晚上等所有人睡了,一件一件把自己的东西收进行李箱。
腊月二十三,李秀芬到宁波的前一天,她把行李箱拉到了门口。
"妈!"张敏追出门,在楼道里拉住她,"您别走,我去跟王磊说,让他再给您补——"
"你听我说。"刘桂兰转过身,眼眶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她这辈子,在人前没掉过泪。
"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要王磊的钱。三千也好,八千也好,那不是关键。"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关键是,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年,他心里头始终觉得我是个外人,是来帮忙的,用完了,就该走了。"
张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过你的日子,乐乐有他奶奶带。"刘桂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我回信阳,厂子里老赵说还能帮我找个活。我才五十三,还干得动。"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张敏在外面哭出了声。
刘桂兰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手腕还在疼,腰也在疼,可最疼的是胸口那块地方。
她想起乐乐今早拽着她裤腿喊"姥姥抱抱"的样子,鼻子一酸,终于有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走出小区大门,冬天的海风迎面扑来,咸涩冰冷。
她没有回头。
后来听张敏说,李秀芬来了不到两个月就受不了,说带孩子太累要回去。王磊这才慌了,给刘桂兰打电话,开口就喊"妈,要不您再来?这回我给您每月开八千。"
刘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
"不了。"
挂了电话,她正坐在信阳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院门口的腊梅开了,香得很。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自己山上摘的毛尖,带着春天的味道。
她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吃了苦还不被当回事。
有些路,走出去了,就不必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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