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厨房刷锅,油腻腻的水溅了一手,就听见客厅里"砰"的一声——是杯子被重重搁在茶几上的动响。
"周建国,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妻子赵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尖锐得像冬天刮过窗缝的风,"要么你爸妈搬走,要么让他们跟咱女儿挤一间。我妈下个月要过来住,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手里的钢丝球停住了,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灶台上方的油烟机还嗡嗡转着,可那一刻,厨房里安静得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叫周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在县城一家建材店当了十五年的销售员。三年前好不容易凑齐首付,买了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说是三室,其实第三间还没巴掌大,放张单人床就转不开身了。
我爸妈是去年搬过来的。老家在乡下,我爸犯了脑梗,右半边身子不利索,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是独子,不把爹妈接过来,良心上过不去。
赵敏当时没说什么,可我看见她接我爸妈那天,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微小的表情,像一颗钉子,悄无声息地楔进了我们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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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下来,矛盾就跟墙角的霉斑似的,一点一点往外洇。
我妈做饭口味重,赵敏嫌油烟大;我爸走路拖着脚,夜里上厕所磕磕绊绊,赵敏说影响她睡觉;女儿周甜甜上初三了,正是关键时候,本来独占的房间被爷爷奶奶的杂物挤去了半面墙……
但这些都还忍得住。真正让赵敏爆发的,是她妈——我丈母娘林秀芬要来。
丈母娘在省城帮赵敏的弟弟带了三年孩子,弟媳妇最近辞了职自己带,丈母娘没处去了。赵敏想把她妈接过来住一阵,可家里哪还有地方?
"我妈伺候我弟一家三年,累出一身毛病,我当闺女的难道不该管?"赵敏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你爸妈住了大半年了,我一句怨言都没有——"
"没有怨言?"我从厨房出来,忍不住接了一句。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赵敏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身"咣"地摔上了卧室的门。
那一晚,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楼下小区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光秃秃的枇杷树。我爸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闷闷地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咳不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两根绳子绑住了胳膊,往两边拽,哪边都挣不脱。
第二天一早,我妈照例五点半就起来了,窸窸窣窣地在厨房熬粥。她自从来了城里,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总怕动静大吵着人家。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灶火映着她花白的头发,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嘟地冒着泡,散出一股温热的粮食香。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妈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我的脸色,眼神立刻暗了下去:"是不是你媳妇嫌我们了?建国,你说实话。"
"不是。"我嗓子眼发紧,"是赵敏她妈也要过来住,家里地方不够……"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锅里的粥溢出来了,"嗞——"地一声响,她才慌忙转身去关火。擦灶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我和你爸回老家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爸那个身体,回去谁照顾?"
我妈没吭声,把粥盛好,端到桌上,又回里屋去了。我听见门关上后,传来一阵极力压低的抽泣声。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生疼。
中午我没回家吃饭,在店里啃了个冷馒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条路:让爸妈走,不忍心;让女儿挤一间,耽误孩子学习;接丈母娘不管,赵敏不会答应。
下午两点,我骑电动车去了趟老城区。七拐八拐到了一条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房东老张头在晒太阳。
"张叔,您那套一楼的小房子还租不?"
老张头抬起眼皮看了看我:"租啊,六百一个月,你要?"
我在那间四十来平的老房子里站了很久。墙皮有点泛黄,窗户外面是棵歪脖子柳树,采光不算好,但胜在一楼,进出方便,离我家骑车也就十分钟。
我当场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晚上回到家,一家人坐在饭桌上,气氛比腊月的天还冷。女儿低着头扒拉米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响。赵敏绷着脸不说话,我妈小心翼翼地给我爸夹菜,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我租了套房子。"我放下筷子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我。
"就在老城区,离这儿十分钟的路。"我看着赵敏,又看了看我妈,"我搬过去,陪我爸妈住。这边的房子够你和甜甜、还有咱妈住了。"
赵敏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周建国,你什么意思?你要搬出去?"
"我不是跟你闹脾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爸的身体需要人照顾,夜里有个动静我能搭把手。你妈来了,这边三个房间正好够用,甜甜也能安心学习。"
"那你呢?你住外头算怎么回事?别人还以为咱们……"
"我每天下班先回这边吃饭,陪甜甜看会儿作业,再过去。周末都在家。"我笑了一下,"就当我上夜班了。"
饭桌安静了很久。我爸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妈把脸别向一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倒是女儿先开了口:"爸,那我周末去看爷爷奶奶。"
赵敏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半天才闷声说了句:"你自己注意身体。"
搬过去的那天,我妈帮我铺床,边铺边抹眼泪:"都怪我们老两口拖累你。"
我按住她的手:"妈,你把我养大,我管你们,天经地义。"
后来日子就那么过着。我白天上班,晚上回老城区的小屋,陪我爸下几盘象棋,给他熬中药,听我妈唠叨东家长西家短。丈母娘来了以后,赵敏的脸色果然好了不少,甜甜的成绩也稳住了。
有天深夜我从小屋出来倒水,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整条巷子静得只剩虫鸣。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人到中年,哪有什么两全其美——你能做的,不过是自己多扛一点,让两边的人都少受点委屈。
这大概就是我选的第三种。
不算体面,但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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