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桂芬刚把雇主王老爷子家的灶台擦得锃亮,手机就响了。
是儿子张明打来的。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滑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儿媳妇李娟的声音就像炮仗一样炸了过来: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每个月当保姆挣的四千五,得交给我们。明哥房贷压力大,孩子又要上辅导班,你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钱——"
刘桂芬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电话那头,儿子张明的声音跟着冒了出来,带着点儿不耐烦:"妈,娟子说得对,你吃住都在雇主家,要那么多钱干啥?你要是不交,以后……以后养老的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
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可刘桂芬觉得浑身发冷。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她靠在灶台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眶发酸。
六十一岁了。老伴走了八年,她一个人拉扯着这个家,把儿子供上了大学,帮着凑了首付款,又帮着带了三年孙子。孙子上幼儿园了,儿媳妇说家里地方小,住着挤,她才出来当保姆。
当时走的那天,她记得清清楚楚——李娟连门都没出,张明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塞了两百块钱,说:"妈,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散心。刘桂芬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皴裂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都变了形。
这哪是散心,这是被撵出来了。
她不是不明白。
可如今连她自己挣的辛苦钱,都要被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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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雇主王德厚今年七十三,退休教师,老伴去世五年了,一个人住在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两趟。
刘桂芬在他家干了快一年,做饭、打扫、陪老人散步聊天,每月四千五,从不拖欠。
王老爷子是个讲究人,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对她大呼小叫。每回她做了好吃的,老人总要夸两句:"桂芬啊,你这红烧肉的手艺,比饭店大厨都强。"
那天晚饭,刘桂芬心不在焉,炒菜忘了放盐。
王德厚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没说什么,默默起身从厨房拿了盐罐子,往自己碗里拨了点儿。
"桂芬,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他放下筷子,透过老花镜看她,目光温和。
刘桂芬鼻子一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电话里的事儿说了。说到"以后不养老"那句,声音就哑了,筷子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客厅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响着,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水流的声响。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我那俩孩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去年我摔了一跤,打电话过去,闺女说请假扣钱,儿子说出差走不开。最后还是你扶我去的医院。"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把窗户吹得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王德厚开了口:"桂芬,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三
年三十那天,张明和李娟等来的不是钱,而是刘桂芬本人。
她提着一袋子年货,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李娟接过年货,翻了翻,一盒阿胶糕、两斤核桃、几包干果。她撇了撇嘴:"妈,钱的事儿你想好了没?"
刘桂芬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慢慢换上拖鞋。她看了看客厅——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厨房水槽里碗碟摞了一摞。
她没动,坐到了餐桌边。
"明子,娟子,我今天来,是跟你们说一件正经事。"
张明从手机里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好了,工资我不交。"
李娟"啪"地把手里的核桃袋子拍在桌上:"你——"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刘桂芬的声音不大,却出奇地稳。这种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好像这一年在外头干活,身体里长出了一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骨头。
"你爸走的时候,我五十三。这些年我掏空了棺材本给你们凑首付,带孩子三年没要过一分钱。我出来当保姆,不是不想帮你们,是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娟张了张嘴,被张明拉了一下袖子。
"还有一件事——"刘桂芬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王老爷子跟我商量了,我们打算搭伙过日子。不领证,签协议。他出房子,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我的工资我自己存着,将来他走了,房子归他儿女,我搬走。我的存款,就是我自己的养老钱。"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张明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了起来:"妈!你、你跟一个老头子搭伙?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刘桂芬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你说不养我老的时候,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吗?"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张明愣在原地。
四
刘桂芬没有在儿子家过年。
她拎着自己的包,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德厚发来的消息:"排骨汤炖好了,路上慢点。"
她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不算笑,只是松了口气。
后来的日子,波澜不大。张明两口子冷了她一阵子,过了几个月,孩子生病,半夜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妈,孩子发烧四十度,我们不知道咋办……"
她还是去了。王德厚亲自开车送她去的。
在医院走廊里,李娟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破天荒喊了她一声"妈",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到底是喊出来了。
刘桂芬没说什么,接过孩子,用手背探了探额头温度,轻声哄着。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可她怀里抱着的小身子是热乎的,软软地靠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后来有人问刘桂芬:你不怕老了以后真没人管吗?
她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活成一个伸手跟儿女要口饭吃、连腰杆都挺不直的老太太。"
她顿了顿,又说:"人这辈子,到最后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兜里那点钱,和对自己好的那个人。至于是不是亲生的——"
她没说完,笑了笑,低头继续择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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