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伤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拄拐的,有吊着胳膊的,还有头上缠着纱布靠在墙边打盹的。叫号机的电子女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塑料椅上站起来,跟着引导员走进鉴定室。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汗味,椅子坐久了硌人。
我叫刘建军,四十二岁,钢筋工。三个月前在城南安置房项目绑扎钢筋的时候,一捆六米长的螺纹钢从料架上滑下来,砸中我右前臂。伸肌腱断裂,当天做的手术,缝了十四针。
今天是来做劳动能力鉴定的。我右手从手腕到手肘还裹着一层弹力绷带,但已经能抬起来、弯下去了。在走廊等的时候我一直在活动手指,怕进去以后僵了不好做检查。
"刘建军。"
我站起来,跟着引导员走进鉴定室。法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桌上摊着我的病历、手术记录和出院小结。他翻了翻材料,又让我把袖子撸上去,抬手、握拳、转手腕,最后用拇指按了按手术疤痕周围。
"伸肌腱断裂术后,恢复得还行。"他在表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我,"你这个右臂活动度基本在正常范围,屈伸、旋前旋后都可以。功能障碍这一块……"
他停了一下。
"不太好认定。"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
法医后面又说了几句什么鉴定标准、功能障碍评定之类的话,我没太听进去。出了鉴定室的门,我蹲在走廊拐角点了一根烟。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工伤鉴定主要看功能障碍,可我这只胳膊虽然力气不行了,但活动范围还在,屈伸都还过得去。从功能障碍这个维度看,我可能评不上等级。
评不上等级意味着什么?
我当时还不太清楚具体数字,只知道自己做了手术,缝了十四针,歇了三个月,工地每个月只发一千五的基本生活费。如果评不上等级,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医疗补助金、就业补助金这些,统统没有。
我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儿子今年初三,明年中考。房贷每个月三千四,已经断了两期。上周银行打电话来催,我老婆接的,挂了电话在厨房哭了半天,以为我没听见。
我蹲在鉴定中心走廊里,拨了老戴的电话。
老戴大名叫戴建国,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工伤都见过。三年前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脚后跟跟腱断裂,最后评上了十级。我一直觉得他运气好。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建军?鉴定做了?"
"做了。法医说我活动度还行,功能障碍不好认定,可能评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做肌电图了没有?"
"什么肌电图?"
"肌电图!你出院两个月的时候,没去做个肌电图?"
我说没有,没听过要做这个。
老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你听我说,你这个情况我太熟了。咱们这种伤——肌腱断裂,尤其是小臂、大臂、脚后跟这些位置的——就算做了手术,胳膊腿也能动,法医看功能障碍确实不好给你定。我当年脚后跟跟腱断了,脚还能动呢,走路也不瘸,光看活动度,谁都觉得我没事。"
"那你后来怎么评上的?"
"肌电图。我专门去做了个肌电图,数值一出来,该有的损伤指标全在,评级的时候就顺顺当当了。你知道吗,咱们这种肌腱断裂、肌腱损伤的,只要做了手术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符合评级要求。但你不做肌电图,拿不出数据来,法医凭什么给你定?你说你使不上劲,法医说你能动,你拿什么证明?"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这东西能差多少钱?"
"你听我说,"老戴声音又低了一点,"有等级和没等级之间,差的钱不是小数目。十级伤残,光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就是七个月本人工资,加上医疗补助金和就业补助金,七八万是起步的。要是能评到九级,那差十几万都正常。你现在要是评不上等级,那就是零。一分钱没有。"
十几万。这个数字砸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那肌电图多少钱?"
"几百块,不到一千。你千万别省这个钱。我当年要不是做了这个,十级都评不上。你记住,出院两个月以后去做,太早了数值不稳定,太晚了也不行。"
挂了电话,我没有直接回家。我骑电瓶车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就是我之前做手术那家。挂了个神经肌电图科的号,排到了第二天下午。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我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说要做个检查,可能要花几百块钱。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锅铲停在半空。"鉴定不是做完了吗?还要做什么检查?"
我把法医的话跟她讲了一遍。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着灶台站了半天没说话。
"你是说,评不上的话,那些钱一分都没有?"
我说嗯。
"那这个检查必须做。"她转回灶台,把火关小了一点,"几百块的事,别犹豫。"
第二天下午我到医院。神经肌电图科在门诊三楼走廊尽头,门口没几个人。叫到我名字,我进去了。
检查室不大,一张检查床,旁边一台机器,连着好多根线,上面带着夹子和电极片。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让我躺上去,把右臂袖子撸上去。
"要扎针的,有点疼,忍一下。"
她从消毒包里取出针电极,很细的针,一根一根的。先在我前臂肌肉上贴了几个表面电极片,然后用针电极直接扎进肌肉里。
每扎一针,我就咬一下后槽牙。针扎进去以后不动,屏幕上开始出波形,一条一条的线在跳。她让我放松,又让我使劲,屏幕上的线就跟着变幅度。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扎了五六针。后背衣服全汗透了。
做完以后医生说结果第二天来取。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拿到报告单,上面好多数值我看不太懂——神经传导速度、波幅、潜伏期。但结论那行字我看明白了:右侧伸肌腱损伤术后,相应肌群可见神经源性损害表现,肌力下降,符合肌损伤改变。
我看不懂那些术语,但"肌力下降"和"肌损伤"几个字我看清楚了。这东西不是我嘴上说的,是机器测出来的。
我把报告折好装进文件袋,骑车直奔工伤鉴定中心。
到了鉴定中心,重新排号递材料。这次进去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法医。我把肌电图报告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了翻我之前的病历,又看了看报告上的几组数值。
"出院两个月以后做的?"
"对。工友提醒我做的。"
法医在表格上添了几笔,把肌电图报告夹进了材料里。他没多说什么,让我回去等通知。
那二十天是最难熬的。
我每天还是去项目部坐一坐,看看有没有轻活儿能干。右手还是使不上原来的劲,绑钢筋的活儿暂时干不了。项目经理看见我就绕着走,好像我是什么麻烦。
有个工友私下跟我说,项目经理怕我赖在工地上不走,想让我拿了赔偿赶紧走人。
我听了没说话。他怕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家子还等着这张鉴定结论。
我老婆那二十天也没问我结果。她每天照常去超市上班,回来做饭,洗碗,辅导儿子写作业。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的催款短信。她没哭,就是坐着,盯着那个数字看。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第二十一天,区人社局打电话来了,让我去拿鉴定结论。
我到那儿拿到那张纸,翻开一看——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伤残十级。
十级。评上了。
我站在人社局门口,太阳晒在脸上,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分钟。
十级伤残,意味着我可以拿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标准是七个月的本人工资。加上后面和单位解除劳动关系以后的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伤残就业补助金,算下来总共九万出头。
九万多。和评不上等级的零,差了九万多。
赔偿款分批下来的时候,我先把房贷断的两期补上了。剩下的钱,我老婆说要给儿子存着,高中三年要花钱的地方多。我说行。
后来我回了工地,还干钢筋工。项目换了,工友也换了一批新的。有天中午吃饭,一个刚来的小伙子跟我说,他老乡也伤了胳膊,也是肌腱断了,做了手术,但不知道能评几级。
我说你让他先去做个肌电图。
他问我什么是肌电图。
我说就是往你胳膊肌肉上扎针,测你神经和肌肉损伤程度的。几百块钱,千万别省。
小伙子点了点头,又问:"哥,你当时是怎么知道的?"
我扒了一口饭,想了想说:"也是别人告诉我的。要不是工地上一个老师傅提醒我,我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走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钢筋堆上,看着远处塔吊慢慢转。右臂上那条疤还在,从手腕往上延伸十几厘米,天阴的时候会发痒,手臂也酸。拧瓶盖还是费点劲,但比刚出院那会儿好了不少。
我后来想,工地上受伤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老戴。有很多人胳膊肌腱断了、脚后跟肌腱断了,做了手术,胳膊腿还能动,就以为评不上等级了。
他们不知道,能动不等于没伤。法医让你抬手握拳,你都能做到,但肌电图能测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说不出来。
那个数值,就是你有没有伤、伤到什么程度的证据。
十几万的钱,就差在那一张报告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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