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西丽，我看到一个“企业抢交费、职工争入会”的超强基层动员案例

泓睿达原创432，本文4400字。

【摘要】9.9元的咖啡、比猫眼电影票再便宜5块钱，不是噱头也不是“内卷”，这是深圳西丽街道总工会撬动基层治理的支点。本文尝试拆解工会组织在社会治理工作中如何改变角色，从“边缘部门”变成“资源枢纽”。

这两天我参加市里一个基层社会治理培训班，有幸到了深圳南山区西丽街道“TCL国际E城职工服务中心”参观。

国际E城是TCL集团在深圳的一处产业园区，职工中心并不限于服务TCL集团内部职工，而是面向整个西丽街道企业职工。

在这处约1000平米的服务中心里，分布了咖啡室、图书室、理发室、花店、书法绘画室、法律咨询室和心理治疗室等多个功能室，为会员提供免费阅读和办公，9.9元咖啡，和28元理发服务。

现场西丽街道工会主席李海滨调研员（以下简称李老师）为我们这样介绍“9.9的咖啡，28元的理发在深圳基本上是找不到的，市面上的理发起步价基本从45元起。”

01 质疑：9.9元咖啡，是慈善还是内卷？

低价服务=先进经验？我是不太感冒的。第一是低价和品质的可持续性，第二是对周边同类商铺生意的侵蚀。你要维持低价，必然降低品质，否则无法承受铺租和人工成本；你若能维持低价，必然对同类商铺造成压力，俗称“内卷”。

一切不符合市场规律的现象，都值得怀疑。

我得到的答案是:职工中心里店铺铺租为0，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价格可以做到很低，这里的店铺只为特定对象，即工会会员提供打折，这就避免了和其他店铺卷价格。

我这样说，你脑子里一定会产生更大的问号，为什么铺租为0，房东是做慈善的吗？为什么只面向工会会员打折，而不追求通吃所有客户？当时我脑子里的问号比你还大。

于是在课后我加了海滨老师的微信，并在返回中山后继续请教，我了解到一套始于工会改革，终于基层治理的“社会动员方法论”。

李老师于2022年担任西丽街道总工会主席，到任之初，他发现在民营经济高度发达、年轻工人大量聚集的产业园区，传统工会模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是基层动员能力不足。民营企业对建立工会不感冒，这不是给自己找对头人吗？还得交工会费。职工对工会也不感冒，厂里工会主席也是打工的，能有心有力帮我们？

二是活动内容同质化。你闭上眼睛都能想到传统工会就相亲、插花、运动会“老三样”，热闹一阵子，过后老样子。

三是场地运营能力不足。所谓“开业网红馆，运营殡仪馆”，很多阵地都存在重建设、轻运营的毛病，装修钱花了，运行却没有经费，要专人管理成本更昂贵，而且还不是专门放一俩人在活动中心里活动就能搞起来，门可罗雀，久而久之工作人员也成了上班打卡下班走人的“老油条”。

这样一来，工会就陷入“四无”困局：职工无感（活动不吸引人、不能持续、维权帮不上忙）、企业无欲（组建和管理工会要耗费劳动力，交会费是负担，企业没有获得感）、服务无序（内容单一、形式老旧，缺乏系统性统筹和专业化设计）、组织无力（没有其他部门资源支持，工会陷入单打独斗）。这不是某一地的问题，而是各地工会，乃至各地基层动员能力的共性问题。

02 破局：用“市场”手段干“公益”

李老师给出了答案。“我到西丽工会时，基本盘是这样的，地处深圳南山北部的西丽街道内有1218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626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6家上市公司，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和旁边宇宙第一街道粤海街道不相上下，产业工人密集、青年职工占比高。以TCL国际E城产业园为例，当时入驻企业有400余家，光上市企业就有3家，职工达2万人，已成立党支部的企业仅46家，成立工会的仅50余家，2021年收到会费2500万，还有巨大的发展空间。”

“到任后，前半年我天天去企业谈建工会，明显感受到传统工会的根本缺陷是供给与需求脱节。后来转机出现在一次大规模调研后，西丽街道总工会在TCL国际E城发放3000份问卷，结果出人意料：职工最需要的不仅是文体活动，还要有药店、理发店、电影院等生活配套。园区地处城郊结合部，商业配套先天不足，这让我意识到不是职工不需要工会，而是工会没有服务在他们真正需要的地方。”

找到问题之后，怎么办？

还是走上门求人建工会的老路吗？人家会直接问你，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如果你来硬的说“企业达到一定规模必须建立工会，缴纳会费，这是法律规定。”那企业就会说“行，我建会，但按照最低标准并打折交会费，没事别打扰我。”

难道企业建了会、交了费，就是工会工作的终极目标吗？你只不过强制企业做了一件他不乐意的事情，那我们对企业的价值在哪里？

访谈里，我听到李老师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

“你得对企业真诚，你忽悠他，他就应付你了。”

“要用市场化手段实现公益性目标！”

03 共生:把“求人办事”变成“合作共赢”

第一步，先转变观念，开放思想形成合力，解决“工会单打独斗”的困境。李老师请来投资促进局、企业服务局、卫生健康局、教育局帮忙。帮什么忙？工会在建会的企业，医院，学校有一定影响力，但不多，远不如行业主管部门。要联合部门一起劝说企业提供商品和服务打折，开展校外家校联动，医院为企业提供VIP服务的忙。但怎样才能让部门在日理万机中愿意抽时间帮这个本职工作以外的忙呢？

一是党委决议，由上至下形成联合机制。二是业绩共享，由下至上形成内生积极性。

比如在TCL园区，各部门服务的对象高度重叠。“咱工会就去劝说其他部门了。”“你看啊，我们工会服务对象是职工，你们团委服务对象是年轻人，你们妇联服务的对象是妇女同志，你们党建办服务的对象是党员，你们企服、工信、科创、商务四个产业部门服务对象是企业和企业家，你们教育局服务对象是家长，卫健局服务对象是病人，TCL园区2万多职工，400多家企业，要就业，要生产，有男有女要生娃，要读书，要看病，咱们服务对象高度重叠。能不能这样，我们工会牵头打造一个地方，就叫职工服务中心，你们几个部门要花出去的预算，要走访联系企业，联系走访家长，医院营业收入的任务，为企业办实事这些业绩指标，都可以在我们工会的这个平台上一起来发挥，咱们形成1+1>2的一个效果好不好？”

最后，还真让工会说动了其他部门，这是第一步，开放思想，达成共识。

第二步，连接供应商库，解决商家单打独斗入户难问题。部门达成一致，就可以上门走访商家了，但商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忽悠的。

李老师反复强调“上门走访你一定不要说你们提供打折商品吧，这是利己的表述。”

“那应该怎么说？”

“要利他。你们一家家进社区，进厂区，进园区宣传产品是不是比较困难？我知道一家4S店想进去搞活动，还要一天交1500块钱的场租费，对不对？如果所有的园区、社区和厂区我能保证你免费进去，而且组织商家一起进去，搞大规模，你能给我打折吗？”

“医院为什么愿意给工会会员更大的折扣，并提供VIP通道？在以前公办医院可能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现在医疗资源越来越丰富，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体检成为医院的主要收入来源，民办医院也在抢公办医院蛋糕啊，我们能给医院带来更多的企业体检订单，请你给我打折。”

“我们多少家长盼望着、盼望着多接触老师，但学校一学期就一次家长会，俩小时开完，还没有轮到你问孩子在校表现，家委会家长就把老师时间都占了，回家后，你还是按照老一套教育孩子。来职工服务中心吧，我们把老师请到这里来，学校有家校联动任务，家长有与班主任交流渴望，咱们举办班级讲座，让班主任和家长充分沟通。”

上门拜访要聊到商家、校家、医家的兴奋点，兴奋点就是工具箱，让商家给专属折扣，这些又成为动员企业建工会的利器。

截至目前，西丽街道已经有151家服务生涉及到医院、学校、野生动物园、4S店、加油站、洗车厂、酒店、电影院、羽毛球馆、匹克球馆提供折扣产品。核心就是工会给他引流，商家要的是流量，是客户。比如野生动物园的门票，深圳其他地区职工进去是八折，西丽街道职工进去是五折。西丽职工加油每升便宜5毛到8毛，一箱油就优惠了30块钱。西丽职工看电影买票比猫眼便宜5块钱，西丽的体育场所是全南山区最低价，打七五折。

第三，政企商协同，为企业和职工提供实惠，解决企业入会意愿低问题。

当你手头上积攒了一批折扣商家的时候，你就可以走访企业谈谈建立工会的事了。

“加入咱们工会，既是法律要求，也是为企业职工实实在在谋福利，为企业稳定发展谋长远。加入工会，除了您的职工个人能获得150余处商家折扣优惠，对企业减少开支也有很大帮助，比如医院团购体检打折，您企业里批量购买饮用水、纸巾可以获得同等于腾讯、华为这些用人大户进购折扣，比京东集采更优惠。企业带给员工福利多了，员工归属感凝聚力是不是更强？是不是更稳定了呢？”

同时，要肯定的是，很多企业家决定加入工会并不是为了职工能享受这点和那点福利，工会工作从来不是利字当头，更没有部门和个人私利。比如TCL给工会提供这片上千平米场地，按市场价每年80万租金，TCL在我们还没有任何资源的时候就信任了我们。但企业支持政府的情怀，不是我们躺平不创新的理由。加入工会也好，加入志愿者也好，加入矛盾调解员和楼栋长也好，做基层社会治理工作从来都不能只有情怀，因为企业家的身后，还有实实在在的职工需求、居民诉求。

“当一个园区生活配套不足，一个小区业主矛盾积怨日久，一个社区有重要活动却没有志愿者响应时，你没有解决一个群体的最基本的物质的、生理的需求的时候，你突然想让他在思想上、政治上、理论上和行动上和你同群共振，不太符合人性。”

第四，形成互利互惠共生生态。

从部门打通壁垒，形成开放的统筹共同体，到连接商家提供优惠资源，再到协同企业降本增效，职工得实惠。商家要拓展，政府来背书；企业有需求，政府能连接；政府有活动，企业商家和职工能参与，最后实现园区内各类主体紧密相连、互相支持的共生生态。“开放、连接、协同、共生”八个字成了西丽街道工会基层社会治理高质量发展的落脚点。

三年来，西丽街道总工会新组建工会382家，新增缴费企业50家，2021年缴纳工会经费2500多万元，2025年缴纳工会经费5025万元，实现三年翻番。新增吸纳企业职工77598人，其中获得五一劳动奖章14人，迎接全国各级工会的参观交流120批次。

“西丽工会不是靠加大财政投入，而是建立一套连接政府、市场、社会三方资源协同的方法论。我们希望打一个其他地方能参考，不靠砸钱也能动员社会力量参与基层共治的样板。”李老师最后和我说。

引发我的思考是: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是做‘人’的工作。当一杯9.9元的咖啡真正暖了职工的心，当一次真诚的走访解决了企业的难题，基层治理的良性循环，就自然而然地转动了起来。西丽经验，放在社会治理、平安建设、党群建设等基层治理领域，方法论是互通的，即如何有效提高党和政府动员能力。

本文感谢李海滨老师接受访谈、提供素材和思路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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