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27日,江西井冈山一处山村,年过古稀的曾志从车上走下,迎面而来的不是仪式,也不是喧闹的欢迎队伍,而是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乡亲。有人喊“妈妈”,有人喊“奶奶”,还有人叫她“老大姐”。声音此起彼伏,老人站在人群中,眼眶很快湿润了。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不断打量眼前的房屋和道路。六十年前,她曾在这里生下一个孩子,也在这里作出了一项极其艰难的决定。那孩子后来取名“来发”,被一户农家抱走抚养。对曾志而言,井冈山不仅是革命岁月的起点,也是她与长子分别的地方。
1928年11月7日,大井一间简陋民房里,曾志生下了孩子。那时井冈山根据地正处在极端困难之中,红军面临敌军进攻和经济封锁,红米、南瓜、竹笋、野菜,都是军民赖以充饥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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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后的曾志身体虚弱,二十多天过去,仍没有奶水。孩子饿得直哭,邻近农妇赖凤娥便用红米磨成糊,一点点喂给他。赖凤娥自己刚失去孩子不久,家中嫂子又有乳汁,具备照料婴儿的条件。
曾志明白,自己不可能背着孩子随部队行动,更不能让个人牵挂影响战斗任务。她试探着问:“你愿意把孩子带回去吗?”赖凤娥没有立即答应,只说要等蔡协民回来商量。
曾志却很坚定:“战争年代,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这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对于一个刚刚做母亲的人来说,把孩子交给别人,意味着主动割舍最直接的亲情联系。可在当时的环境下,革命队伍中的许多女同志都面临类似选择,孩子往往只能托付给可靠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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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凤娥答应下来,并表示即使讨饭,也要把孩子养大。曾志听后落了泪。她抱着出生二十六天的婴儿,思索片刻,给孩子取名“来发”。这个名字并非指个人富贵,而是寄托着一个朴素愿望:革命能够发展,百姓的孩子能够摆脱贫困,过上有保障的日子。
孩子被抱走后,曾志仍站在门口望了很久。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个月后,蔡协民从前线返回,听说孩子已经送走,并没有责怪妻子。他理解,在烽火环境中,活下去、完成任务,本身就是对孩子最大的保护。
不久,新的调动到来。1929年1月4日,红军主力离开井冈山,向赣南方向行动。曾志原本负责医院党务工作,按计划应留在后方。临行前,毛泽东又将她调到前方,参加妇女工作组,承担宣传动员和群众工作。
毛泽东见到她时,曾打趣说:“包袱已经放下了,可以轻装上阵了。”这句话听来平常,背后却是对她处境的体谅。曾志明白,孩子已经托付,丈夫也要随军出发,自己只能把私人牵挂暂时压下,重新投入战斗。
赣南转战途中,蔡协民曾因连续作战昏倒。部队抵达村庄后,曾志找来禾草安置丈夫,又用伙食费买来糍粑,在火堆旁烤熟,一口一口喂给他。等蔡协民稍有好转,夫妻二人又各自回到岗位。
此后的几年,他们辗转闽西、厦门、福州等地,从事地方工作和地下斗争。环境越发危险,住所不断变换,身边还常有敌方人员搜查。两人既是夫妻,也是并肩承担任务的同志。曾志曾多次照料病中的蔡协民,也曾与他共同主持秘密工作。
1932年,蔡协民在福建组织武装斗争。车本战斗失利后,他受到错误批评,甚至被扣上严重帽子。处境最困难时,他一度与组织失去联系,只能到市郊打石、修路谋生。曾志劝他用劳动维持生活,同时继续联系群众。1933年,他重新恢复组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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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重获工作机会不久,蔡协民在前往中央苏区途中被叛徒出卖,于1934年被捕。同年7月,他在漳州英勇就义。曾志失去丈夫,也失去了再次见到孩子的机会,只能把悲痛压在心底,继续完成未竟的工作。
井冈山的孩子来发,则在赖凤娥母女的抚养下长大。根据相关回忆,井冈山失守后,赖凤娥一家生活极为艰难,甚至长期靠乞讨维持生计,却始终没有丢下这个红军后代。这个孩子的成长,背后是一个普通农妇对承诺的坚守。
直到1987年,曾志终于回到大井。人群中,一个已经成年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岁月改变了容貌,却没有抹去血缘。曾志认出他后,热泪盈眶,只说了一句:“来发,我们又见面了。”
那一刻,六十年的等待,落在了一句极普通的话里。她没有讲述多少艰险,也没有追问分别后的细节,只是紧紧拉着来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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