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爹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闭着眼睛,一阵阵悲凉感涌上心头,自己怕是时日无多了。大儿子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了。他倒是不怕,人总有这一天的,自己也算儿孙满堂了,人生也没有什么大的遗憾了。
两个儿子都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女儿懂事工作又好,唯独这个老伴儿让他放不下心来,这几年,两个儿媳妇她一个也没维护好。平时说话直来冲去的,也不考虑后果。唉,自己要是走了,这个老伴儿可得知道收敛收敛。
但退一步想,她有两个儿子,只要管住了她自己那张嘴,晚年是不用忧虑的。剩下让他挂心的只有杨顺了,这两人无儿无女的,老了可咋办?大儿子为人实在又憨厚,可以让他照顾杨顺的晚年,二儿子夫妻都是精明又懒散的,怕是指望不上的。想得累了,他放松心神,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平把哥哥喊出来,哥俩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定了,杨平说,“哥,你在这看着,明天我得回去筹钱,身上带的这点撑不了多久的。顺便也得跟秀丽说一声,得让她知道。”
杨博红着眼眶点点头,“你回去凑,借多少算我一半。”
“咱爹还有点积蓄,我回去跟娘拿,总不至于自己家里有,还跑出去四处借吧,先把他们攒的拿出来用吧。”
杨博不赞成,“先别动爹娘的老本,他们攒点也不容易。”
“哥,你这人就是这样,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你的我的,就听我的,明天我回去跟娘说,你在这盯着。”杨博不再说什么,只愣愣地站着。
半夜,杨博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想起自己已故父亲来,当年他四十来岁得了肝炎,家里穷,没钱医治,硬生生把人耗没了。
不治了!他忽然起了这么个念头,这个念头一下就坚定在他心里。自己也活够了,何苦连累两个孩子为他倾家荡产地治病呢。
两个儿子孩子都还小,家庭负担都很重,自己这一病,他们少不得又得出去四处找人周转,明知是治不好了,何苦这么难为孩子呢,不治了!他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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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杨博到楼下给爹买了稀饭和包子,自己和杨平在楼下草草啃了两个馒头。杨博爹看起来精神不错,喝着稀饭,嚼着包子,“这包子还没你娘在家包的香呢,个头还小,这要放以前,我三口就能吞一个。”
杨博又从桌子上拿了一个,“爹,这还有一个呢。”说着把包子递到他跟前。杨俺爹伸手推了推,“不吃了,老了,吃不动了。”
“爹,等您病好了,回家让俺娘给包包子吃,多放肉,香着哩。”杨平在一旁安慰着说。
“我好了,昨天医生给输了液,我感觉好很多了,我要回家了。”说着他就要下床。杨博急了,按住他,“爹,病还没好怎么能出院呢!咱得听医生的,好好配合医生。也让我们为您尽尽心。”
杨博爹拿眼瞪大儿子,一把捉住那双按着他的手,用力丢开,“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我说好了就是好了,现在还是我说了算,你们别跟我啰嗦。”说着就下床,麻利地穿鞋往外走。
两个儿子跟在他后面,杨平趁他还没走出门口,几步上前,拦腰给他抱了起来,放到床上。杨博爹又叫又骂,连踢带打的,一会儿又硬往外走,两兄弟又把他拉拽回来,几次三番的,把兄弟俩累得满头大汗的。
“哥,要不算了,硬来也摁不住啊,还是随爹吧。”杨平先放弃了。杨博也没法,只得去找了医生开了药,办了出院,老汉这才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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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背着杨博爹,杨博跟娘说了实话。杨博娘一听是肝癌,脸瞬间就白了,踉跄着跌坐在凳子上,嘴里喃喃的,“都怪我,都怪我啊,他咳了那么久,我一直没当回事儿,要是我早点让他去看医生,也不会拖成这样了。”
说着泪水涟涟,嘴唇哆嗦着。杨博看着实在心疼,“娘,这不怪您,您得坚强点,别让爹看出来了。这段时间您多陪陪他,给他多做点好吃的。”杨博娘抱着大儿子忍不住痛哭起来。
老汉谁的劝也不听,就是要在家养病,说什么也不去医院了。他这么做家里人更是心疼和难受。杨博娘苦苦哀求他,老汉犟得很,压根不听她的。他安慰老伴儿,“生死有命,为了多活两天,让孩子们倾家荡产为我治病,这事我做不来。他们也难呢,都有家有口的。我不给他们添负担,活一天算一天。”
杨博娘忍不住掉泪,“村里有的人卖牛卖地去治病,不就是为了多活两天,咱日子也不比人家过得差,三个孩子呢,他们每家分担点,没你想的那么难。”老汉轻轻地摇头,不了,就这样顺其自然挺好的。
自从出院后,老汉比着以往起得更早了,他还是披着那件破旧的老棉袄,铡草喂牛,洒水扫地,一丝不苟地干得认真。
他变得越来越瘦了,两颊深陷,脸色青黄,浑身也老疼,但他从不吭声。秀丽请了假住到家里,每日陪着老汉说话解闷儿,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好吃的,老汉的胃口也越来越差,往往是吃不了几口就撂筷子。
杨博娘看他那样,心疼的不行,总是躲到灶屋偷偷抹眼泪,老头子是她这辈子的靠山,她靠了他一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走在自己前面。老头子要是走了,她往后身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忙,谁会理她这孤老婆子?
上屋里传来老汉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声,杨博娘忙倒了碗温水,调了蜂蜜,端过去给老汉喝了。杨博爹一看老伴儿又是眼眶红红的,知道她又偷偷哭了。
他忍不住叹气,“往后你还跟着杨平他们过日子,嘴上把点门,不要什么都往外秃噜,你只要管住自己的嘴,晚年就啥也不怕了。还有一点,咱攒的那三百块你得捂紧了,谁要你也不能给,那是你晚年的保障,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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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娘都快哭出来了,拿手捂着嘴点头,杨博爹说得累了,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才又睁开眼对她说,“孩子们都很孝顺,但你总是一碗水端不平,容易给人落下埋怨,往后记住了,两边都是儿子,你不能跟着这边住就向着这边,大儿子那边也时常过去关照着,他们孩子小。”
杨博娘听着老伴儿这般唠唠叨叨,对她各种的不放心,听得她心里烦乱不已,她给老汉扯了扯被子,少说点,当心累着,我都知道了,又不是三岁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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