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一张清单能装下我想要的东西

门罗擅长写人身上的灰色地带。在她笔下，爱与恶意、善良与自私常常交织，人物难以被简单归类。

这种复杂或许令人困惑、刺痛，甚至愤怒，但有时，正是不舒适的阅读，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拓宽想象力与感受力。

10月17日下午，倾盆的暴雨没有拦住读者们来到茑屋书店，与播客《异见房间》主播张苹、《逃走的人》《空地》作者李颖迪、文化记者潘文捷三位领读嘉宾共读艾丽丝·门罗的短篇小说集《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事》。

这场共读会名为“在灰色地带，与复杂正面相遇”，三位嘉宾分别选择了书中短篇《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事》《渥太华谷》《我和丈夫是怎么认识的》进行分享。

三篇小说各不相同，却共享一种门罗式的写法：真正重要的事往往不被直接说出，传闻、对话和日常物件在叙述里留下细小裂缝，让人物的欲望、误解和残忍从中透出——读者以为自己接近了答案，但又会被下一处细节改变判断。

以下是本次共读会的节选。

【李颖迪】

在进行文本细读之前，我更想跟大家聊聊我对门罗的感受。门罗写了非常多女人的故事，包括女人怎么去面对漫长琐碎的婚姻，女性想要逃离、顿悟的瞬间，还包括女性成为一个母亲之后，她的母性和自我的冲突。

她还写了特别多女性毁灭式的爆发的情欲，把生和死这两种欲望的纠缠写得特别好，也很擅长对人性幽微之处的把握。

门罗可以说是我的一个写作导师。在这种情况下， 2024 年门罗去世后，她的女儿安德莉亚向媒体撰文说自己9岁的时候遭到了继父的性侵，但是在得知此事之后，门罗依然选择跟这位第二任丈夫继续生活。

对这件事，一方面我受到冲击，我知道她作品里经常写很多黑暗的灰暗的事情，但是就没有想到作者的人生也是这样，并映照在她的作品里。当我之后再读门罗的作品，我就会带着对她现实生活的思考。

我选择分享的是《渥太华谷》，一篇带有自传性质的写作。小说从成年叙述者的回忆开始：她跟随母亲回到故乡，许多年后再试图理解这次旅行，也理解母亲。很多评论家说，这一篇中可能有门罗自己的很多真实的经验。

在后半部分篇章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是别针：叙述者和母亲一行人要去教堂唱圣歌，这时候有东西从“我”腰间滑落，应该是内裤的松紧带断了。

母亲的身上其实有一个别针，但她这天本来是精心打扮的，所以她很犹豫。我觉得这个细节特别的好，就是 307 页这一段，门罗怎么在她的作品里去实现一种不动声色的残忍：

我往车那边走，走到一半母亲叫住了我。她先我一步走进厕所，一言不发地从衣领里掏出了别针。我转过身去——没有道谢，因为我太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也太过确信自己的权利——用别针别好了裤腰。 当唱诗班站好，牧师转身面对会众时，母亲大步走到前排，坐在多迪姨妈和我妹妹旁边的长椅上。我看见那灰色的衬裙滑落了半英寸，一边露了出来，有些难看。

母亲以前是这里的老师，但为了给女儿别针，她面临了一个公开的暴露与羞耻的场景。接下来到310 页这个地方，“我”才在与姨妈的对话中第一次得知母亲有轻微的中风，但是她是不承认的。姨妈说，“这次犯一下，下次再犯一下，再一下，又一下。然后有一天她可能会发生一次严重的中风。到那时，你就得学会当妈妈了”。

这个地方其实就隐含了女儿的恐惧，女儿其实对妈妈这个身份是有很强烈的恐惧的，就好像叙述者“我”终有一天也要承担起妈妈的这个责任，变成一个很不幸的女人，接着继续展现这个女儿对母亲的残忍，这里是这篇小说的一个核心情节：

“你的手臂以后会不抖吗？”我固执地冒险追问。 我是在向她提出要求，我需要她转身给出我要的承诺。 但她没有这么做。这是她第一次彻底拒绝了我。她继续走着，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她熟悉的身影在我面前变得陌生而冷漠。她疏远了我，她在我面前暗淡了下去，尽管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继续走在她和多迪姨妈自小女孩时就往来奔跑的小路上；这条路如今还在那里。

到最后的结尾处，我不知道能不能说门罗在这个地方放弃了技术，或者说她同时把自己放弃了技术点了出来。

因为这个结尾是溢出来的，是这个叙述者主动地说：“如果我要把这些好好写成一个故事，我想，应该用母亲没有回答，径直走在我前面穿过奶牛场作为结尾。写到这儿就够了。但我没有停在这里，因为我还有许多想发现的、想记起的。我想尽我所能把一切都找回来。”

我觉得这个小说里面嵌了很多故事中的故事，而“我”最后把想要尝试去理解母亲的这个过程也写成一个小说，试图用讲故事的方式来处理“我”自己曾经受到、曾经施下的伤害，最后叙述者觉得，这个讲述可能是不管用的。

我后来查了一下这篇小说跟门罗实际母女关系的照应。现实生活中，门罗的母亲就来自“渥太华谷”这个地方，而在1943年的夏天，11或12岁的门罗跟着母亲和妹妹到这里探亲。

正是在这次旅行中，她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罹患帕金森病的早期症状。我们不知道哪些细节是真实发生的，哪些细节是门罗后来处理和改变的，但是我其实觉得整本书都在传达门罗想说的一个事情，就是人和人的理解可能就是永远无法达成的。

在后来的很多次的采访里，门罗都讲到跟母亲的关系是她一生写作里面最重要的材料。比较确定的事实是，其实门罗母亲在患帕金森病的二十年里，门罗都是很少回家的，包括母亲在临终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去。

如果说门罗作为女儿是否是残忍的，也是的，同时她对于这种残忍也有反思，并用文学保存了下来。

【张苹】

我们在聊文本的时候可以一起看书。大家在心里默读或者读出声都是可以的。我自己阅读的时候，也会经常读出声，我觉得很多的短篇小说都非常适合这种阅读方法。

我分享的是这本短篇集的同名小说《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事》，我选择的切入点是传闻如何作为一种叙事方法。

在小说开头的场景里，布莱基在给旅行团讲一桩传闻：有个女人杀了她丈夫，反正别人都说是她杀的，用一种慢性毒药。她不喜欢丈夫的女性朋友，作为妻子她接受不了。鬼魂在花园里飘来飘去，就在两排蓝云杉之间。不是丈夫的魂，是妻子的魂，她在悔过。

这则传闻提供了一种危险的三角关系，所以当小说后面开始出现一些真正和杀人有关的东西——埃特在查尔家的壁橱里面发现了一个杀鼠剂，她便会不自觉地把传闻与作为普通物品出现的毒药联系起来。

还有一句可以重点关注的是“不是丈夫的魂，是妻子的魂，她在悔过”。这句话把谋杀从犯罪情节变成了一种内在的忏悔。而埃特听到这个故事时想的是“当地个鬼”。 她一直很留意当一个人在讲述事情的时候，话语之下、水面之下那些没有被明说的部分。

书里还有非常精彩的一段，是查尔、亚瑟和埃特还有布莱基四个人在玩“猜猜我是谁”这个游戏，每个人给自己假想一个身份，其他人需要在二十个问题以内猜出答案。

埃特猜出了亚瑟的身份是加拉哈德爵士——圆桌骑士中最纯洁的骑士——这时埃特说，“你应该想想亚瑟王，他跟你同名”。

这句话显然是跟亚瑟讲的，游戏就在突然之间又有了像刚刚传闻一样有一种危险的氛围，就是整个游戏隐含着一个故事：亚瑟王和他的妻子桂妮薇儿的婚姻，是西方文学史里面最著名的婚姻背叛的事件之一。

亚瑟王娶了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为妻，但桂妮薇儿后来爱上了圆桌骑士兰斯洛特——这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悲剧。埃特说，“谁不知道故事的结局”。

我们也能从这里看出来，埃特实际上是非常善于把现实中的人塞进她已经知道的故事模板里面，她以为自己看懂了所有人。

但门罗写作最精彩的地方就是，人会借已经知道的故事去理解自己并不知道的现实。有的时候这种理解是正确的，但有的时候是这个故事让我们误以为我们理解了这个现实。

才短短的故事开篇，这几个人的关系扑朔迷离中又有了一些危险的气息，再加上最开始的那个传闻（一个女人杀了她的丈夫），到后面最终出现了一瓶毒药，所以读者在这样的故事中一直在猜测他们的人物关系。

到底谁会使用这瓶毒药，到底是谁会对谁使用这瓶毒药？就有非常多的可能。

【潘文捷】

我觉得刚刚《渥太华谷》的分享特别适合“灰色地带”的主题：你十一二岁的时候可能对父母的一切都感到窘迫，但是等你长大后再回看，你又带上了不同的感情或是觉悟，以感怀过去的那种不同的视角去看这个事情，会非常不一样。

门罗特别擅长从一个人年迈的时候去回看年轻的时候，她年轻时候感觉到的那一切，好像到年迈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们看这篇《我和丈夫是怎么认识的》，可能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我和丈夫是怎么认识的”——大家看这个标题有没有什么感受？如果是类型小说，它会给你预期：我和丈夫经过了很多浪漫的瞬间，最后幸福地在一起了。门罗就给了我们这样一个预期。

来看开头：

中午，我们听到头顶上飞机的轰鸣盖过了新闻广播，心想着它一定马上就要撞上房子。于是我们都跑进院子，看见它飞过树梢，闪着红银两色的光，我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飞机。皮布斯太太发出尖叫。

后来我们发现，这是一次飞机迫降。

这个开头的基调是非常冒险的、危险的，是刺激的，超出我们的日常。但是飞机迫降又是自由和迷人的，很危险，但是最后关头它迫降了，就说明它又救了回来。如果大家看到结尾的话，那么这个开头其实已经预示了结尾。

女主角伊迪是十五岁头一次离开家，在皮布斯家里做家庭女仆。伊迪的生活里是洗衣机、烘干机、洗碗机，她喜欢双槽水池，喜欢洗碗，喜欢一切都亮晶晶的。

她的生活是非常日常的，那个男主角带来的是超出日常之外的东西。伊迪是个农村人，而她的主人是城里人，城里人对农村人可能就会有一些有意无意的看低，同时又有主仆之分。

飞机迫降后的第二天，伊迪一个人在家，进了皮布斯太太的卧室，穿了她的漂亮裙子，用了她的腮红、口红、眉笔。作为女仆，这样是一种僭越。

一方面，伊迪是在日常生活中受到了贬低，想要夺回自尊；另一方面，她内心深处也有脱离日常秩序的渴望。这个第一次偷穿，发生在飞机降落后的第二天，很难说是不是男主角的飞机迫降带来这种危险浪漫的、超出日常的气息，鼓舞了她去做这样的举动。

这时男主角突然出现。伊迪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透过纱门看着她：“我是从飞机上下来的，我叫克里斯·沃特斯，想问你能不能借用一下水泵。”他调侃她的穿着：“你是要去跳舞吗？”她说自己是雇来的帮佣，他没有改变态度，只说：“我只想告诉你，你看起来很美，很漂亮。”

伊迪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懂男人对女人说这样的话有多不平常，被他那样看着，心慌意乱。他向她承诺：放心，我不会的，我一句都不会提，也不会让你尴尬。

两人有了共享的秘密，亲密感加剧。伊迪不断制造见面的机会，却把主动藏在等待里：他来取水时，她就坐在台阶上择菜。他说如果你在空闲的时候过来，我会免费带你。飞行是他的工作，他愿意免费带她，给她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浪漫元素叠满之后，故事要转了。

一辆车过来，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女人，自称艾丽丝·凯林，是沃特斯的未婚妻。伊迪不自觉地和她比较——“她面带愁容，实在算不上漂亮，甚至也不年轻”。如果这是妻子，那伊迪就是小三；但只是未婚妻的话，伊迪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还觉得有机会再拼一把。

最微妙的是艾丽丝面带愁容：是因为飞行员的行为让她逐渐枯萎，还是她本身不讨喜，导致飞行员要离开？你很难想象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伊迪给未婚妻指了一个错误的方向，因为想给飞行员多一点时间让他离开。

年纪更大的伊迪在回望时，想法完全不一样了：“女人应该团结起来，不应该做这种事。我现在明白了，可那时不懂。我从未想过自己和她有哪里相像，或者会陷入类似的困境，从未想过。”

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他们看完飞机之后，皮布斯太太就特别爽快地说“咱们回屋吧，别像一群农民似的站在这张望”。紧接着，作者以伊迪的口吻说：她不是故意要伤害我的感情，她不会有这个心思。

伊迪是一个农民的女儿。她不仅承受了这一句很伤人自尊的话，还帮助皮布斯太太完成了一套解释工作。

穷人是比较容易想象富人的生活的，因为富人的生活是可见的，是可以被描述的、被欲望化的；但是富人却很难想象穷人的生活。皮布斯太太会想到伊迪做工的时候，要先用抹布堵住那个破盆，才能盛水洗碗吗？她想象不到。

地位低的那个人必须要理解地位高的人，但是地位较高的人却不必理解地位较低的人。当这个想象不断地出现，我们也能理解为什么伊迪会对这个飞行员有那么多的想象。后面又有一个轮转，皮布斯太太也说她不知道整天飞来飞去是什么感受。穷女孩想象着富太太，富太太又想象着自由的男人。

共读接近尾声，张苹将讨论如此收束：

门罗经常会写一个男人出现，他在引诱这个故事的“我”。这个男人是一个象征，他可能象征一种希望，主角一方面当然有女性的情欲，但另一方面是想离开自己的处境的，这个时候这个男人就出现了。

但与此同时，门罗还经常会写一个叙述者的回望：你跟着这个男人跑了，或者你出轨了，当时爱得死去活来，但你其实最后还是陷入了一个很不幸的处境。门罗写人的这种混乱的本质，她把握得非常好。

阿特伍德在评论中写道，门罗对写作有一种狂热，想把遇见的一切都写下来。门罗说，没有任何一张清单能够装下我想要的东西——她列出的清单里包括主街从头到尾的所有商店和企业，这些店铺的老板，列所有家族的姓氏，列墓地墓碑上的名字，以及墓碑下面刻着的每一句话——而我想要的是最后的每一样东西，语言的每个层次，树皮或墙面上的每一道光，每一种气味，每个坑洼，每一次疼痛，每一个伤痕，每一种幻觉，让它们全部静止下来，又全部维系在一起，明亮永恒。

阿特伍德说，如果把它当做一个人一生写作的纲领，那简直是令人望而生畏。但在此后的三十五年里面，门罗一直贯彻着这一个纲领。我觉得现在说起来是非常动人的。

我们今天这么细读门罗，因为她很值得细读。刚刚文捷说到门罗所写的对话里有隐藏的信息，我觉得这些都是宝矿，我们可能要像小说里那个深海潜水员一样，不断地去找寻那个宝矿，因为这位作家的每个信息里都藏着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