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进深山，却走向了世界

文/刘汨

公元755年，一位屡试不中的官宦子弟，随着避祸安史之乱的人群离开长安。他一路颠沛，最后落脚于浙东天台山。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隐居寒岩，自号“寒山”，在此度过了人生的后七十余载，留下诗作三百余篇。

寒山在世时，常被讥笑疯癫。在他故去之后，后世发觉，他的诗中有对时局的针砭、对贫民的同情，他的处世之道是与天地为伴、与命运和解。这是传统文化所一直推崇的“和”与“合”，寒山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和合文化”的人格化身。

一位浙江天台县的本地学者，尝试用最朴素的语言解读“和合文化”，“和谐、和睦、和平、合作……你很难用这两个字造出不好的意思”。

寒山以及他所代表的和合文化，也不单停留于中文的传统语境。当他的诗作远渡重洋，日本社会被他的隐逸气质吸引，美国“垮掉的一代”也视他为精神图腾。

世界愈发多元化的今天，人类社会对于“和”与“合”的普世追求依然未变，甚至更加紧迫。10月27日，在寒山归隐地的浙江省天台县，2026和合文化论坛即将召开，“和合致远，大道同行”的主题下，那段传自千百年前的叩问将再次响起：我们该如何与自然、与他人、与自己的内心相处。

每个人的寒山

天台国清寺依山而建，空气清新湿润，寺门石狮上经年不退的青苔，藏着这座佛教天台宗祖庭的肃穆，也藏着寒山与拾得的情谊。

相传，寒山相貌堪堪，常是木屐破衣打扮，人们多厌恶他怪诞的行径。唯有国清寺的僧侣拾得与他相交莫逆，每当寒山来访，照看伙房的拾得便把剩饭装满竹筒，交予挚友。

受尽周遭白眼，寒山曾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回道：“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段宽慰中带着思辨的回答，在更长久的时光中得到印证。距离国清寺不远的一片老厂区内，本地企业家沈中明创建了和合人间文化园，他从全世界收集到3000多件与寒山、拾得以及和合文化有关的藏品。

当后世意识到，寒山与拾得的友谊以及他们的处世之道，恰是“和”与“合”的人格化身，他们被尊为“和合二圣”，成为人们对于和善美满的情感寄托。寒山与拾得逐渐演化成憨态可掬的童子形象，他们开始出现在年画、瓷器、绢布上，甚至是20世纪50年代的结婚证上。

文化园的展柜里还有来自日本的画作。寒山的诗作在宋代传入当地，一句“有路不通世，无心孰可攀”，让日本僧侣和文人对其中“任运随缘”“身心和合” 的气质倍加推崇，在他们的笔锋下，寒山、拾得的形象多了几分怪诞和禅意。

而到了20世纪50年代，美国“垮掉的一代”也在寒山的诗词中找到了自由精神的契合，代表作家凯鲁亚克出版自传体小说《达摩流浪者》，扉页标注“Dedicated to Han Shan”（献给寒山）。

超越时空与地域，人们站在各自的境遇上，对这段始于一千多年前的文化典故，投下了复杂的情感映射。

2026年初，天台县龙溪乡，1998年出生的万镇瑞和妻子租下一套民居，取名“寒山喜舍”，他们尝试开始一段回归田园、拥抱传统文化的生活。

寒山曾隐居地寒岩洞

寒山曾隐居地寒岩洞这里比邻寒山隐居地寒岩洞，万镇瑞觉得，寒山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有着和许多人近似的经历，有抱负、求功名、想成就一番事业。直到科举不中、朝堂动荡，一连串打击将他带到了天台山。但就像他在诗中写“国以人为本，犹如树因地”针砭时弊，寒山从没忘了外面的世界，“他只是看透了世事浮沉，也看淡了功名得失”。

万镇瑞高考时是全省第三名，考入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毕业后他进入一家知名教培机构，成为项目负责人，取得了优秀的业绩。他的妻子周秋彤同样毕业于国外名校，曾经就职于头部教育机构。

他们有旁人眼中的光鲜履历，可万镇瑞也承受着一些他不那么喜欢的东西，比如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出差、不间断的应酬，以及逐渐隆起的肚腩和过早出现的白发。他和妻子很确定，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相比物质，他们更想追求身心健康和心性的提高。

在“寒山喜舍”的日子里，万镇瑞和妻子找回了规律的作息饮食，有充裕的时间学习儒释道等传统文化，并且尝试推出自然耕读亲子营、身心成长营等文化研学产品。两个人也在求索“和合文化”，天台本地老师告诉他们，这关乎着与身边人的和谐、与周遭万物的和谐，而最核心的是“自我和”，“也就是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和合之悟

从寒岩洞到国清寺，相距三十多公里，如今驱车用不了一个小时。但如果想真正参悟这段寒山与拾得相交的路途，则需要更长久的生命体验。

年少时，寒岩洞是陈增光和伙伴们的探险秘境，寒山的故事是模糊的，他更多记得硕大洞窟内成群的蝙蝠。如今40多岁再回来，他觉得寒岩洞的物理空间变小了，但在他心里占的位置却更大了。

2026年5月，陈增光在寒岩洞附近开办了“寒岩窑火”面包房，制作烘焙产品，同时也兼做游客中心。“寒岩窑火”的落地窗前，村舍、稻田和青山如画卷般铺开，窗户上则印着寒山的那句“一住寒山万事休”。

什么是“万事休”？当下陈增光的注脚里，少了些颓唐，多了些通达。他自小随父母离开天台，后来开始自己经商，从烘焙起家，直至创办规模相当的钢材贸易企业。重资产的贸易市场瞬息万变，有时客户刚定了购买意向，还没签合同，次日行情就见涨，陈增光依然照原价发货，“天台人做生意丁是丁卯是卯，我不能丢了这份脸面”。

这次回故乡经营“寒岩窑火”，陈增光也对合作伙伴说，不急着盈利。这里远离城区，不是经营烘焙的上选，但他希望帮打算来乡村创业的年轻人跑通一套商业逻辑。而且龙溪乡水质优良，他正尝试以本地稻米研发“米面包”产品，也能为本地乡亲增加些收入。

天台经商者众多，“和合文化”浸润出了“和合商道”，合作的意味大过竞争。浙江银轮机械股份有限公司是天台的龙头企业，早在2023年营收就突破百亿元大关。“龙头”的意义不止于一枝独秀，还要激起一池活水，银轮公司发起筹建了民营企业互助基金“天和联”“天民投”等金融服务平台，帮助当地企业解决转型升级过程中的资金周转、贷款周期长等难题。银轮公司还创立了“上市学院”，指导其他本地企业上市。目前天台县上市公司总数达10家，居浙江全省山区海岛县首位。

作为外来者，万镇瑞也有类似的感觉。他的家乡在宁夏，龙溪乡多是留守老人，普通话不那么标准，两方沟通，加上手势，万镇瑞至多听懂一半，可这不妨碍他们之间的情谊渐深。村干部帮万镇瑞和妻子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听说他们想自己种菜，老人们借农具、讲经验，还让他们在自家耕地上试手。天台果产丰盈，老人们还总说，看到地里什么瓜果想尝尝，直接摘了就是。

在这时，万镇瑞又想起寒山与拾得的故事，不同派信仰之间，往往相互难以理解，甚至要争个高低，但在天台这片土地上，人生轨迹全然不同的两人，却实现了真正的相交相知。

历史的回流

天台地处山间盆地，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坦途，离入海口也不远。本地人因此笑言，能吃到新鲜海鲜，又不至于在“打台风”时有太大风险。除了口腹之欢，灵秀温润的山水地貌也让这里成为滋养文化的沃土。寒山与拾得的故事，只是天台赠予世界的瑰宝之一。

唐贞元二十年，日本高僧最澄来到天台山求法，系统学习了“一念三千”“三谛圆融”等蕴含和合思想的核心理论。此后他携带大量典籍回国，创立日本天台宗，不仅成为日本佛教的重要流派，更将“和”的理念渗透到日本社会文化的多个层面。

最澄法师带回国的不只有佛法，还有天台山的茶籽，播种于日本比睿山的日吉神社边，此后新罗国遣唐使也将天台山的茶籽带回国。《西湖全书·西湖龙井茶》也在开篇即写下 “西湖茶树天台来”。天台山的茶叶种植，讲求茶树依山就势、顺时应季生长，采天地灵气、得云雾滋养，遵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份茶事中的“和合之道”，也随着茶籽一起，在千百年前远渡重洋。

到今天，历史正在实现某种回流。2026年8月，一批来自欧洲的茶人造访当地，亲自体验了摊放、杀青、揉捻、干燥等传统制茶工序。在场媒体记述，一位欧洲来客的指尖被铁锅烫出红印，却大笑着说：“这才是茶的灵魂文身！”

据天台县文旅部门的数据，2026年1到8月，当地接待入境游客1.04万人次，同比增长17.09％；2023年以来累计接待境外参访团50余批次；东南亚客源占比提升至21％；年接待欧美汉学家、自然爱好者3000余名。秉承着自古便有的对境外宾客的开放包容精神，天台近年陆续推出旅行社奖励、导游培训等激励政策，并且设立涉外服务驿站，开通了3条涉外旅游专线，还在多家酒店实现了1分钟快速入住。

和合的未来

寒岩洞旁的岐石山上，2019年，知名设计师沈勇开始设计“语自在·云顶度假村”项目，当他尝试向年轻的后辈讲起寒山与拾得的故事时，却发现在这个讲求“颜值经济”的时代，自己一时难以激发出灵感。

沈勇索性放弃了具象的“和合二圣”，将“和合文化”融入具体的建设中。在35亩的面积里，他只留出27间客房，有悖于当下对“私密性”的追求，设计了大量的公共空间，强调人与人的关系。民宿设有一处艺术空间，取名“拾得美术馆”，通过各类艺术展览，让观者在静默中与物对话。沈勇还在院墙上特意留出一面空缺，望过去，是一株300年的老樟树，以及总会伴着朝霞造访的云海，视野与自然尽情交汇。

2026年6月，当一批外国留学生来到和合人间文化园时，“和”与“合”的禅意则蕴含在天台古老技艺“一根藤”中与他们见面。经过20多道工序，极具韧性的木材被拼装成各式传统图案。留学生们几人一组，体验了最后的榫卯结构拼接，在通力合作完成这些后，一位留学生感慨：“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想法，但是有同样的愿望。”

寒山与拾得的故事，帮助人们更贴切地体会了“和合”的意义。但世事翻涌，“和合文化”理应得到更广阔的舞台、更多元的表达。2021年，和合文化论坛首次在天台举办时，就确立了以和合文化与人类命运共同体为主题。如今，论坛已成为台州市有史以来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外事活动，累计邀请了来自中国、美国、日本、韩国、保加利亚等60余国的政要、国际组织代表、驻华使节、知名专家学者及商界领袖参与，先后推出中英文版、中日文版《寒山诗》以及《和合文化关键词》《和合文化快读》等系列出版物，在国内外形成了广泛影响力。

在2026年论坛即将来临之际，人们对于“和”与“合”的求索仍在继续。

万镇瑞记得在北大读书时，谈到青年学生的生活与学问，他曾向著名哲学家楼宇烈先生求教：“放不下求名之心该如何？”楼宇烈先生回他：“年轻人有点求名之心没关系，但不要求一时俗名，应求青史留名，慢慢也要不执着留名。”

而今，这个问题在万镇瑞心里的答案愈发清晰。他很确信，他和妻子会继续追求那种身心健康的生活，也会在天台、在寒岩洞旁继续住上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