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银十没有死，中国车市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文/老万

十月中旬的一组数据，把"金九银十"四个字送上了行业的解剖台。乘联分会发布的9月零售数据显示，全国乘用车零售161.8万辆，同比下降28%；燃油车零售同比暴跌43%，新能源也未能幸免，同比下降16.7%。10月1日至11日，零售45.9万辆，同比继续下探24%。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调查结果更扎心：54.2%的经销商认为今年旺季效应明显弱于往年，33.7%认为旺季基本消失，真正认为表现优于往年的，只有3.6%。于是有人干脆写下结论——"金九银十"正式死亡。

过去二十年，我们习惯了把9月和10月当作车市的收成季，厂家冲量、经销商冲返利、消费者等降价，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日历表上起舞。但如果你把镜头拉远一点，会发现今年倒下的不是"旺季"本身，而是支撑旺季的那一整套旧逻辑。旧逻辑死了，新秩序还在路上，把过渡期的阵痛说成市场的终结，是对中国车市最草率的判罚。

先算一笔最朴素的账。2025年9月，全国乘用车零售224.1万辆，同比增长6.3%，创下2017年9月219万辆历史峰值之后的新高，新能源渗透率冲到57.8%——那是政策红利与"反内卷"价格企稳共同催熟的一个"超级金九"。2025年全年以旧换新规模超过1150万辆，超过一半的国内零售参与其中，等于把未来一到两年的需求，集中搬进了那一年。需求被前置了，账单总会到期。2026年，以旧换新补贴从定额模式改为比例核算与上限控制，行业测算报废更新与置换更新的补贴均值较去年分别下降约两成和三成；新能源汽车购置税也从全额免征调整为减半征收。推力撤了，基数还高高挂在那里，9月那个28%的同比降幅，一半是真实的寒冷，一半是去年透支后的利息。

但这只是表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底下那几道结构性裂缝，它们才解释了为什么"旺季"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道裂缝，是油电切换吃掉了传统旺季的"底盘"。燃油车曾经是金九银十的绝对主力，可今年8月燃油车零售约54万辆，同比下降40%；9月新能源零售渗透率冲到67%的历史新高——这个数字看似喜人，实则是大盘萎缩下燃油车跌得更快的副产品。燃油车的消费节奏是季节性的，年底买车过年、开春降价清库，节奏清晰；新能源车的消费节奏是产品性的，消费者关心的是"新车何时上市""智驾何时OTA"，而不是日历上的某两个月。今年9月，国内上市加预售的新车超过90款，仅9月23日一天就有9款新车集中亮相。当每一天都像"新车日"，"金九"也就不再特殊。

第二道裂缝，是消费心理的代际更替。麦肯锡《2026中国汽车消费者洞察》给出了一个反常识的数据：对价格战持消极态度的消费者比例（22.2%），已经超过持积极态度的比例（16.5%）。反复降价没有催出抢购，反而强化了"再等等会更便宜"的心理预期。消费者不是不买车，是把决策周期从"旺季一到就下单"拉长成了"等下一个降价节点"。这说明中国的购车人群正在成熟——他们不再被营销节奏牵着走，而是按照自己的用车需求、预算约束和技术判断做决定。这是一件好事，只是它恰好杀死了"集中释放"这个旺季赖以存在的土壤。

第三道裂缝，是渠道和利润池的深度出清。9月经销商库存预警指数63.2%，同比上升8.7个百分点；综合库存系数1.68，超过1.5的警戒线。2025年上半年经销商亏损比例已经升至52.6%，全年预计净减少近1500家4S店。更刺眼的是利润分布：2026年上半年，8家上市动力电池企业累计归母净利润508.46亿元，而23家主流上市整车企业累计利润只有251亿元，前者是后者的两倍；电芯企业平均利润率12.9%，整车厂只有3.7%。崔东树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电池以外的整车企业"只占了百分之十几的利润"。这些数字听起来冰冷，但它们描述的是一场必要的挤水分：过去几年靠压库、靠价格战、靠融资输血堆出来的虚假繁荣，正在被市场用最朴素的方式清算。

如果你只看到"死亡"，你会错过另一半故事——增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搬了家。今年1-9月中国汽车出口863万辆，同比增长52%，仅用9个月就超过了2025年全年832万辆的规模；9月单月出口118.2万辆，同比增长55%，出口额增速54%高于量增，单车均价在往上走。奇瑞9月出口约20.38万辆，比亚迪约17.43万辆、同比增长151.6%，吉利约10.59万辆、同比增长160.5%。比亚迪上半年境外收入1812.68亿元，占总营收52.57%，首次超过国内；奇瑞海外收入占比高达69.1%。零跑B10在Stellantis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下线，比亚迪匈牙利塞格德工厂今年四季度量产，小鹏G9L在奥地利格拉茨工厂投产——从"把车卖到欧洲"到"在欧洲造、在欧洲服务"，这一步一旦跨稳，中国车企赚的就不再是制造薄利，而是品牌溢价。这是过去二十年所有跨国巨头走过的路，只是这一次，主角换成了我们。

政策的方向盘也在转向。10月10日，工信部等四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有关管理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业内普遍把它读作对"速成车"的正面亮剑；几乎同一时间，南北丰田整合落地，广汽拟收购一汽丰田50%股权。10月12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公告，自2027年4月1日起，新能源汽车增值税出口退税率由13%下调至9%。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靠铺新车、压库存、抢窗口期、吃退税红利的旧打法，边际收益越来越薄，规则正在从"谁跑得快"改写为"谁站得稳"。

那么，作为普通消费者，该怎么读这张成绩单？笔者的建议很务实：不必为"金九银十死亡"的标题焦虑，也不必指望旺季回归带来集中捡漏的机会。当下反而是近几年少有的理性购车窗口——燃油车在让利清库，终端优惠力度可观；新能源车型选择空前丰富，纯电、插混、增程各有成熟方案；经销商去库存压力大，议价空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实在。你需要做的不是等旺季，而是想清楚三件事：家里能不能装充电桩、一年真实行驶里程多少、对智能化接受到什么程度。把这三个问题想明白，什么时候下单都是好时机。

旺季的死亡，某种程度上是市场的成人礼。当一个行业不再依赖两个月的集中爆发来证明自己，当一个消费者的购车决策不再被营销节奏裹挟，当利润从渠道压榨转向技术沉淀和品牌溢价——这个行业才真正开始走向成熟。中国车市不是在衰落，它是在换一种更健康、更可持续的活法。死亡的是旧日历，生长的是新秩序。看懂了这一点，你对眼前的寒意，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