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4日下午三点多,一架美制军用运输机拖着浓烟、尾部冒着火光飞在湘西凤凰县维新乡上空。
没过多久,右机翼折断了,一块残片掉进刚插了一半秧苗的水田里,把田里劳作的人吓得四散。
紧接着机身歪斜着栽进西山的峡谷,轰的一声,浓烟烧了二十多分钟才慢慢散尽。
坠机的动静很快传遍邻里。村民赶到时,残骸还在冒烟,树杈和灌木丛上挂着断肢和一绺绺头发,散落的木箱上印着"中央银行"的字样,破箱子里滚出来的是白花花的东西。
有人先当是炸药,不敢靠前,等有人认出是光洋,人群就压不住了。手脚快的脱下衣服兜,有的干脆解下裤脚打结往里装。
维新乡和邻近兴德乡的村民漫山遍野地捡,一直捡到深夜,地面上的银元基本被捡空,多的上千块,少的也有上百块。
还有不少银元深陷在泥里,当时缺工具挖不出来。有人连夜把银元送到亲戚家,有人埋进祖坟,有人往山洞里藏。
那一夜,几个村子的人大概都觉得自己撞上了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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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架飞机是国民党中央财务署租用陈纳德航空大队的运输机,从广州起飞,目的地是芷江。
机上装了五十只木箱,每箱两千枚,总数十万银元。这笔钱有明确的用途,蒋介石在战局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想用银元收买湘鄂川黔边境的土匪武装,把他们编成队伍,在西南拖住解放军。
换句话说,这批银元从一开始就是一笔军费,它的去向和用途,都跟维新乡那些插秧的农民没有任何关系。
飞机为什么会掉下来,当时的调查和后来的记述并不完全一致。较为通行的说法是押运官兵在飞行途中起了侵吞巨款的念头,开枪时子弹火星引燃了油路或舱内易燃物,导致飞机失控。
也有材料倾向于机械故障。无论哪一说更接近实情,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机上的人全部遇难,银元撒在了湘西的山谷里。
这笔军费还没有送到收买对象手里,就先落进了一群村民手上。
村民捡钱的时候,大概没有人想过“这笔钱是谁的”。但有人很快就替他们想了。
第二天,维新乡地方武装头目欧文章和兴德乡乡长吴有凤各带枪兵赶来,欧文章势强,把吴有凤赶走。吴有凤不甘心,把消息报给了凤凰县防剿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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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路传到了广州的国民党中央财务署,署长当即电告湖南省主席程潜,程潜又电令坐镇湘西的陈渠珍追查,陈渠珍指派城防大队长余子坤带兵封锁现场。
5月26日凌晨,余子坤带一百多人围住几个村子,挨家挨户搜。
凡到过现场的人都要交出银元,兴德乡甚至规定每户至少交八十块。乡长没法,就逼保长,保长逼甲长,甲长逼老百姓。
捡了的要一五一十交出来,没捡的经不住拷打,只好变卖家产来填这笔账;实在没家产可卖的,只能卷铺盖外逃。
据地方老人的回忆,兴德乡交不出银元而举家逃跑的有近二十户,数百户人家被迫借钱或拿家产抵数,有七人上吊或投井。没有捡到银元的人家同样被摊派,因为追缴的人按户头要钱,不问你是否去过坠机现场。
余子坤最终收上来多少,不同材料的说法有出入,七万余元是常见的数字,也有材料提到最终凑够了十万之数。差额去了哪里,没有一份公开的清单能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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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问题在于,这笔钱从“国家资产”变成“追缴款”的过程中,经手的地方势力并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每一块银元的去向。
城防大队、防剿委员会、地方乡长和武装头目,各自在链条上截取了一段。
而真正从地里捡走银元的农民,处在链条最末端,承受了追缴的全部压力。
不到三个月后,长沙和平解放。解放军的部队随后进入湖南各地,剿匪和清除地方恶霸的行动逐步展开,余子坤这类依靠武装和恐吓维持地方权力的人,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条件。
但那些在五月里捡过银元、又被追缴逼得卖田借债甚至投井的维新乡农民,并没有因为后来的局势变化而得到什么补偿。
他们在那场“天降横财”中失去的东西,田产、房屋、牲畜,以及有些人的性命,已经回不来了。
那十万银元原本是要用来买枪、买人、买时间的。它在半空中掉了下来,落进湘西的田里,被一群农民用手捧起来,又被另一群拿枪的人收走。
整件事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因为这笔钱摆脱了穷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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