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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36年10月,鲁迅在上海去世。人们记得他写下的那些句子,硬、准、不留情面。
可要是去翻他那几十本日记,会翻出另外一个人。日记里记满了吃饭。
《鲁迅日记》里出现过的饭馆、酒楼、饭店字号,有人替他数过,长长的一串。1913年那一年,光是他记下来的外出活动就有294次。他白天在教育部上班,晚上抄古碑、写文章,中间的空当,大半花在馆子和朋友身上。
他的牙一直不好,从1913年起就开始往牙医那儿跑。可补完牙往回走的路上,他还要绕到点心铺买一包饼干,再记进当天的日记里。
他那几十本日记,从1912年记到去世前,中间几乎没断过。吃饭这件事,被他一天一天写了下来:吃了什么、在哪儿吃、跟谁吃,一样一样记。
02
先说口味。他是绍兴人,咸鲜、腌腊、糟醉这一路的东西吃着顺口。他写文章写到过老家的吃食,鱼、干菜、醉虾、酱鸭。
他还特别能吃辣,比多数江浙人重得多。这不是天生带来的。当年在南京读书,冬天冷,他手头紧,置不起厚实的冬衣,就靠吃辣椒发热御寒,一来二去吃出了习惯。后来夜里写东西到深夜、人困身冷的时候,他就拿辣椒往嘴里放,嚼到额头冒汗,睡意退了,再接着看书。
这一点,在他那辈人里不算常见。同是江浙出身的朋友,多是爱甜的。
他对吃的态度,还留下一句话:只要胃口好,可以从早晨直吃到半夜。这话搁在别人身上是玩笑,搁在他身上,倒像是实话。
他还爱喝一点酒,量不大,每顿都要来。在北京喝白干,到了上海主要是黄酒,啤酒、白兰地也喝。郁达夫是他的酒友,两人常约着喝。郁达夫还写过两句诗送他,一句是醉眼朦胧上酒楼,一句是彷徨呐喊两悠悠。
再往后,他的口味一路跟着住处走:在北京吃北方菜,在厦门嫌闽菜太清淡,到了上海,又吃成了广东菜、绍兴菜和本帮菜混着来。
03
北京他住了十四年。
1912年到1926年,他在教育部做事,同时在大学兼课,社交饭局一场接着一场。日记里那些饭馆字号,后来有人数过,一共65家。他常去的有广和居、致美楼这样的老馆子,也有南味斋、和记这样的小店;名气大的地方他去,街边不起眼的铺子他也去。
那几年他一个人住在绍兴会馆,一住好几年。白天坐衙门,夜里没人说话,就抄古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朋友叫他他就去;没人叫,他自己也上馆子。他记东西不挑事。有一回和朋友散步,摔伤了膝盖,他回到家先买了一点饼饵,才想起来往伤处涂碘酒。离开北京之前,这座城里的馆子,他差不多吃了一遍。
04
他的牙,是他一辈子没躲开的麻烦。
1913年5月,连着三天的日记是这样的:头一天夜里牙痛得睡不着;第二天有人寄来一匣羊羹,他和同事们分着吃了大半,下午牙又痛起来;第三天他去了王府井的牙医徐景文那里治牙,约定补四颗,回来路过稻香村,买了一块钱的饼干。
牙痛、吃点心、看牙医、再买点心,这几件事在他身上一直是连着的。往后二十多年,这套流程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回:牙疼起来就去看,回来的路上照旧买点心。他到底看过多少次牙,各种说法不一,可点心是照常吃的。
这些鸡毛蒜皮,他都当成正经事记下来。后来的二十多年里,他这口牙和这点甜,就这么一直较着劲。
他写过家里的点心是常备的:抽屉里有糖果、点心、饼干。有客来,就端出来。日记里经常能看到他去买糖,玫瑰酥糖、咖啡薄荷糖、巧克力糖,一样一样记着。厦门教书那阵,他把白糖放在桌上,结果常常招来红蚂蚁。萨其马是满族点心,他尤其爱吃;吃甜食这件事,他从来没打算改。
05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他在《华盖集续编》里讲过自己的一套待客办法。一开始,他对男女客人一视同仁,都拿点心招待。可男客人实在太能吃,往往吃得一个不剩,他自己反倒没份,想吃还得再出门去买。
于是他改了方针:万不得已的时候,用花生代替点心。
这一招很有效,花生总是吃得不多。既然吃得不多,他就开始劝,有时候竟劝得怕吃花生的人躲着走。他自己也承认,从那年夏天发明了这一种花生政策以后,一直在继续推行。
这套办法,他连女客人的食量都一起写进了文章,等于把自己藏点心的事当众公开了。文章里写得坦然,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女客人不在这一条之列。他的理由写得很实在:她们的胃似乎比男的小五分之四,一小块点心也往往要剩一半,一片糖还能剩下一角;摆出来陈列一会儿,只吃去一点,对他来说损失极小。既然是极小的损失,那就不必改作。
06
这套政策,还闹出过一段更有意思的事。
有一年,一位朋友从河南来,匆匆放下两包东西就走,说是方糖,送他吃。他打开一看,圆圆的小薄片,黄棕色,吃起来又凉又细腻。许广平告诉他,这是河南的名产,用柿霜做的,性凉,嘴角生疮的时候搽一搽就好。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一大半。他赶紧把剩下的收起来,预备将来嘴角生疮时拿来搽。
到了夜里,他把藏着的柿霜糖又吃了大半。理由是:他忽而想到,嘴角生疮的时候究竟不多,还不如趁新鲜先吃一点。
后来又有一位很少上门的朋友来,家里没有别的点心,他只好把柿霜糖端出去。客人一眼就认出这是河南汜水县的,还告诉他,深黄的才是纯柿霜。他后来写,请懂行的人吃柿霜糖,就像别人请他喝一小杯黄酒,其愚不可及。那天晚上他坐着想:这东西该请河南以外的别省人吃。一面想,一面吃,想着想着就吃完了。
07
1927年,他定居上海,一直住到去世。那九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九年。他在上海最常去的馆子叫知味观,主打杭州菜,叫花鸡、龙井虾仁、东坡肉,都是他爱点的。朋友来了,他就往那儿领。
上海鲁迅纪念馆里保存着两本家用菜谱,是许广平记下来的。上面写着那几年他家的午饭和晚饭:由沪上知名的酒店定做、送餐上门,每顿两荤一素,一个星期里很少有重样。后来改成许广平自己下厨。据她回忆,鲁迅对吃的不挑,但不大爱吃隔夜菜,只有火腿例外,反复蒸煮也乐意吃。
他写作到深夜,家里常备核桃、花生和糕点。要是半夜许广平能给他弄点吃的,比如绍兴做法的蛋炒饭,多放些葱,蛋和饭都炒得焦一点,再来半杯酒,他就十分满足。到了上海,他喝茶也讲究起来,在北京时用的是一只有盖的旧茶杯,到这儿改用小壶泡了。
他还给一种水果做过宣传。在厦门教书那阵子,他说自己那一年最值得说的一件事,是常常向人推介杨桃,吃过的人多半都点头。
08
1936年10月,他在上海去世,五十五岁。
外面的人记住的是他的文章,可日记不会替人遮掩:他记饭馆,记点心,记买饼饵的一块钱,记牙痛得睡不着,记柿霜糖又吃了一大半。
一个把话说得那么不留情面的人,抽屉里藏着一堆点心;一个牙疼了二十多年的人,看完牙医还是绕路去买饼干;一个能对老朋友说狠话的人,会把点心藏起来自己吃。
他写文章骂人,骂得准。可回到家,他会为一包柿霜糖写上一大段,会为一块羊羹记一笔账,会跟客人玩一套藏点心的办法。这两面放在同一副身板上,才算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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