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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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云、太虚、圆瑛之后,赵朴初常常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他并非出家僧人,没有禅堂参究留下的悟道偈颂,也未曾主持传戒法会、执掌庄严戒坛。他是在家居士,是文书秘书,是社团会长,大半生辗转于文件草拟、会议协调之间,常被视作佛教界的“行政者”。
可恰恰是这位“行政者”,在佛教历经风雨的危难时刻,护住了传承的灯火。
若以“层累”的视角回望,赵朴初最独特的价值,不在于创造全新的佛教传统,而在于守护、保存既有的传统。虚云以肉身苦行修复衰败道场,太虚以革新思想为佛教打开时代大门,圆瑛依靠组织力量维系教团存续;赵朴初所承担的使命,则是将修复、开拓、维系得来的种种成果,收纳进一套能够平稳运转的制度框架之中,使之不至于在时代风暴里四散飘零。
这套制度实践的起点,不在佛学院的讲堂,不在禅堂的蒲团之上,而坐落于上海常德路,一座名为“觉园”的宅院。
一、觉园:一位病者的佛缘缘起
1927年,上海赫德路,即今常德路418号,觉园。
二十岁的赵朴初迁居于此。他原籍安徽太湖,因罹患肺病,从东吴大学休学,赴上海投奔表舅关絅之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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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絅之阅历不凡,曾任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会审官,办案刚正公允,广受称道;后来辞官潜心护持佛教,1922年发起组建上海佛教居士林,同年创办佛教净业社,觉园便是净业社的驻地。
赵朴初入住觉园之时,这里已是上海佛教名流汇聚之地。圆瑛、太虚、应慈、王一亭、黄涵之等一代教界贤达时常往来于此。年轻的赵朴初便周旋在这些前辈身旁,承担文书草拟、秘书助理等事务。
走上这条道路,并非他最初的主动抉择。
赵朴初后来回忆,自己对佛教的好感最早源自母亲。母亲是虔诚的佛教徒,年少时他便常随母亲入寺礼佛。但真正引领他投身佛教事业的,是觉园的这段岁月。养病期间,他广泛研读各类佛经,“对于念佛与‘无我’的关系,及念佛增强对佛的信念这一方面,深有体会”。1935年,经由圆瑛法师引荐,他正式皈依,成为在家居士。
觉园给予赵朴初的,远不止一处养病安身的居所,更有三样珍贵的馈赠:对佛法义理的理解、教界人脉的积淀,以及亲身实践弘护事业的平台。
1928年,南京政府再度重提“庙产兴学”,江浙佛教界人士齐聚上海共商抵制对策。经关絅之举荐,赵朴初进入江浙佛教联合会担任文牍员,这便是他佛教事业的正式开端。此后联合会改组为上海佛教会,继而发展为全国性的中国佛教会,凭借出众的办事能力,年纪轻轻的赵朴初升任中国佛教会主任秘书。
二十余岁的青年,跻身全国佛教组织的核心圈层,在实务之中学会如何护持佛教、开展教务。
二、 炮火中的逆行:从文书到“活菩萨”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
转日,上海大世界一带遭遇空袭,街头遍地死伤流离的难民。赵朴初当时正在仁济堂办公,下楼查看伤员,才刚刚离开,办公室的天花板便轰然坍塌,砸落在他方才的办公桌之上。
险境当前,他没有退缩逃离。
街上逃难民众蜂拥奔走,社会局调配的十辆救济车,司机尽数四散逃亡。赵朴初与友人吴大琨手持小红旗,一前一后,带领大批难民从西藏路向北转移。流弹呼啸掠过头顶,一行人辗转抵达宁波同乡会。一名巡捕被二人舍身救助难民的举动打动,翻墙打开大门,难民才得以进入院内暂避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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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年,经他参与收容、救济的难民,累计达数十万人次。
这早已不止普通的慈善赈济,而是战火硝烟下的生命救援。
1940年,大规模难民潮渐渐平复,街头流浪孤儿的困境凸显出来。赵朴初将目光投向更为长远的命题:这些苦难的孩子,不能仅仅维持生存,更需要接受教化。
他写下一句话,被收录进《净业孤儿教养院简章》:“抢救流浪儿童重在教养,‘养’是救他们的‘寿命’,‘教’是救他们的‘慧命’。”
就在自己居住十余年的赫德路418号觉园,挂起“上海净业孤儿教养院”的牌匾。第一批入院的103名孩童,衣衫破旧,不少孩子身上还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赵朴初蹲下身,用手帕拭去一个小女孩脸上的泥垢,轻声告诉孩子们:“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粮食紧缺的日子里,他变卖妻子陪嫁的苏绣锦缎换购米粮;把个人薪金尽数捐献,甚至拿出母亲遗留的银簪、玉镯补贴院用。
从文牍干事,到收容所负责人,再到孤儿院副院长,赵朴初的佛教实践,始终不在幽静禅堂之内,而在苦难人间之中。
三、 圆瑛座下的实务学徒:接续会长传统
探讨赵朴初作为居士的历史定位,有一段经历不可忽略:他处理佛教事务的制度思维,是在圆瑛主持全国佛教会务期间逐步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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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圆瑛联合太虚等人发起成立中国佛教会,圆瑛当选理事长,七度连任。江浙佛教联合会改组为中国佛教会后,赵朴初出任主任秘书。二十多岁的在家居士身处全国佛教组织的核心岗位,在实务当中磨炼本领:草拟公文、协调各方关系,在僧团与社会各界之间维系组织正常运转。
这不单单是一段工作履历,更是“会长传统”潜移默化的事业传承。
圆瑛的历史贡献,体现为“组织性层累”:在民国动荡战乱的二十余年,以会长身份竭力维系全国佛教组织不至于崩解。赵朴初在圆瑛身边,亲眼见证一个宗教团体如何在极端乱世谋求存续。这份阅历并非得自书本,而是在一场场会议、一封封往来公函,在圆瑛与各方周旋斡旋的过程中耳濡目染习得。
部分研究者将赵朴初视作圆瑛的弟子。这一重身份,并非禅宗法系里的传法授徒,而是事业层面的师承。圆瑛教给他的,不是参禅悟道的法门,而是如何担当会长、经营教团。
1953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圆瑛当选首任会长,赵朴初担任副会长兼秘书长。1980年,赵朴初正式接过会长的重担。从民国中国佛教会的主任秘书,到新中国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他走完了一段由实务学徒到掌舵人的历程。
由此可见,赵朴初对圆瑛的继承,重点不在于思想义理,而在于组织治理的能力。圆瑛教会他在困局中维持局面,赵朴初在此基础之上进一步完成系统性的制度构建。圆瑛是风雨中的维持者,赵朴初是传统成果的收束者。倘若缺少在圆瑛身边的这段历练,赵朴初未必能够真正懂得,维系一个全国性佛教组织,究竟需要付出何种努力。
四、 民国“居士世纪”的遗产与赵朴初的居士复位
理解赵朴初的制度建树,需要先看清他所处的时代坐标:他既是民国“居士世纪”遗产的承接者,也是近代居士佛教的“复位者”。
一、民国居士佛教的角色越位
民国时期,居士佛教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居士群体出现角色上的“越位”。
1866年杨文会创办金陵刻经处,1908年兴办祇洹精舍。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布施护教,而是开展典籍整理、人才培育的实践。1922年欧阳渐创立支那内学院,立足佛学研究,提出居士同样可以住持佛法、造福世间,对长久以来“僧主俗从”的固有格局,提出根本性的反思。1943年袁焕仙建立维摩精舍,成为近代极具影响力的居士禅宗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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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金易明提出,近代居士佛教崛起,意味着“居士由护法的角色迅速转化为佛教弘传的主角”。他们不再止步于布施财物、护持寺院,而是直接讲经弘法、刻印流通典籍、兴办教育,成为推动佛教复兴的中坚力量。
二、越位背后:个人事业的局限
然而这种角色的“越位”,本身潜藏结构性短板:居士群体的主导作用更多是时代催生的临时状态,并未形成稳固的制度保障。
杨文会的金陵刻经处、欧阳渐的支那内学院、袁焕仙的维摩精舍,本质上依托核心人物个人的感召力,而非一套可以独立延续的制度体系。一旦创办者离世,机构便难以为继。杨文会辞世后,金陵刻经处虽得以保留,但影响力大幅衰减;欧阳渐故去,支那内学院迅速走向衰落;袁焕仙离世,维摩精舍这一团体也随之消散。
三、赵朴初的复位:回归居士的制度本位
赵朴初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没有重走居士“越位”的老路。
他没有独立刻经、另办讲学书院,也没有组建专属的修行团体。他选择建设佛教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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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赵朴初任副会长兼秘书长;1980年当选会长,长期主持协会工作,直至2000年示寂。
协会和刻经处、内学院、精舍有着本质分野:后者多为个人事业、学术机构或是修行社群;而协会是面向全国的制度平台,不归属于某个人、某一宗派或者特定居士团体,追求组织的公共性、全国性与可持续性。
赵朴初所完成的“复位”,不是退回古代居士单纯布施护持的旧角色,而是确立居士全新的本位:制度架构的建设者。
他不越界承担僧人的宗教修行职责,而是立足居士身份做好分内之事:为僧团提供制度保障,为整个佛教搭建统一的组织平台,为人间佛教思想提供落地实践的土壤。
四、“佛教是文化”:一种务实的命名策略
“佛教是文化”是赵朴初极具代表性的论断。放在居士身份的视角下,更能读懂这句话层层递进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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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左思潮盛行的年代,佛教常常被贴上“封建迷信”“精神鸦片”的标签。赵朴初没有进行硬碰硬的辩驳,而是换一套话语重新定义:将佛教首先视作一种文化。这一论断,为文革结束之后佛教的复苏争取到生存空间,消解了大量现实阻力。
为何由一位居士提出这一命题更容易被接纳?僧人宣扬佛教的价值,容易被解读为出于宗教立场的辩护;居士提出“佛教是文化”,更容易被视作客观的文化保护倡议。这是一种巧妙的话语策略:不去直接争辩佛教是不是迷信,转而讨论佛教是不是值得传承研究的文化。视角转换之后,佛教从被批判的对象,转变为需要保护传承的文化财富。
五、 1953:将散落的灯火收纳进制度容器
1952年的秋天,北京。
各地佛教代表齐聚,商议筹建全国性佛教团体。根据赵朴初的回忆,周恩来总理将他从上海调至北京,给他两个方向供选择:从事救济事业,或是投身佛教工作。赵朴初选择了后者。
1953年5月30日,中国佛教协会成立大会在北京广济寺召开。圆瑛法师当选会长,赵朴初出任副会长兼秘书长。这一协会由虚云、喜饶嘉措、圆瑛、巨赞、赵朴初等二十位佛教大德共同发起,实现了中国佛教三大语系、四众弟子空前的大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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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初在会议报告中讲到:“像这样由全国各地区、各民族、各宗派的佛教信徒共同发起、共同参加、共同组织的全国性佛教团体,在我国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放在“层累”的视角之下,方能体会这句话的分量。
一千五百余年的禅宗历史中,汉地僧团长期以丛林寺院为基本单元:各个寺院独立运转,方丈各领一院,清规各有传承,彼此互不统摄。太虚曾力图打破这一格局,推行教制改革,理想却未能完全落地;圆瑛在民国时期组建的中国佛教会,也只是战乱环境下艰难维系的松散组织。
赵朴初所要完成的,便是把太虚未竟的改革理想、圆瑛艰难维系的实务经验,整合进一套和平年代可以稳定运行的制度框架。
这套制度容器,便是中国佛教协会。
六、 人间佛教:从思想理念到制度落地
1983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三十周年。
赵朴初在纪念报告中正式倡导,应当在教义弘扬中阐扬人间佛教思想:“我以为在我们信奉的教义中应提倡人间佛教思想。它的基本内容包括五戒、十善、四摄、六度等自利利他的广大行愿……佛陀出生在人间,说法度生在人间,佛法是源出人间并要利益人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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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思想脉络来看,这份论述的创新并不在于提出全新学说。太虚早在1915年便提出“人生佛教”,印顺法师在四十年代进一步发展为“人间佛教”。赵朴初的核心贡献,是把原本属于学人思想构想的人间佛教,转化为全国佛教协会共同遵循的行动纲领。
1983年后,人间佛教被正式写入中国佛教协会章程。赵朴初又不断阐释丰富其内涵,将其与爱国爱教、庄严国土、利乐有情相互贯通,总结归纳中国佛教三大优良传统:农禅并重、学术研究、对外友好交流。
一种思想,只有写入章程、化为制度,成为教界共同奉行的准则,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赵朴初不是人间佛教思想的开创者,却是最重要的落地践行者。而落地所依靠的,不是个人的开悟证道,而是制度层面的设计推进,这恰好是居士群体可以承担、也适合承担的工作。
七、 人才为本:第一是培养人才,第二是培养人才,第三还是培养人才
赵朴初流传最广的一句话,聚焦僧才培育:
“当前和今后相当时期内佛教工作最重要最紧迫的事情,第一是培养人才,第二是培养人才,第三还是培养人才。”
这句话看似口号,背后却是扎扎实实的推动。
1978年,他来到镇江焦山,对茗山法师提出:“要办佛学院,要培养青年人才。焦山过去办过佛学院,有基础,现在还可以办。”茗山法师认为佛学院设立在北京更为合适,赵朴初则提出:“北京当然要办,但江浙也要办,要就地取材。”
1982年,中国佛教协会于南京栖霞寺开设僧伽培训班,日后发展成为中国佛学院栖霞山分院,是文革结束之后国内最早恢复的佛教教育机构之一。
赵朴初的人才理念,接续太虚的教育理想。太虚创办武昌佛学院、闽南佛学院、汉藏教理院,借用现代教育模式培育僧才;赵朴初则将这套教育路径制度化,推动各地恢复、兴办佛学院,搭建起多层次的佛教教育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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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太虚,赵朴初拥有更稳固的制度依托。太虚亲手创办的佛学院,在他离世之后大多停办变质;而赵朴初推动建设的佛学院,依托全国佛协这一制度平台,得以长久延续。
八、 “五大建设”:守护佛教根脉的现代方案
1993年,中国佛教协会第六次全国代表会议召开。
赵朴初作题为《中国佛教协会四十年》的报告,正式提出“五大建设”:信仰建设、道风建设、教制建设、人才建设、组织建设。他阐明五者的内在关系:信仰建设是核心,道风建设是基础,人才建设是关键,教制建设和组织建设是保障。
以“层累”视角审视,“五大建设”,是将虚云守持佛教根脉的实践,转化为适配现代社会的管理制度。
虚云护持佛法根基,依靠戒坛传戒、丛林清规,以戒律规范僧团言行,以清规管理寺院运行。赵朴初守护根脉,则依托“五大建设”,把传统丛林的精神内核,转化为现代可执行的教团管理规范。
他还大力倡导坚守“僧装、素食、独身”六字准则。这短短六字,是虚云戒律精神在当代的凝练表达,以简明清晰的标准,维系僧团最根本的秩序。
结语:守夜人的位置
2000年5月21日,赵朴初安详示寂,享年九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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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给后世的,并非某一宗的法脉传承,也不是一套独树一帜的思想体系,而是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成果:中国佛教协会,以及由它延伸开来的各地佛协、佛学院、寺院管理体系;还有写入章程的人间佛教、三大传统、五大建设等纲领。
站在“层累”的维度回望,赵朴初既是传统的继承者与守护者,也完成了近代居士佛教的复位。
他承接虚云守护根脉的精神,化为五大建设;承接太虚革新开放的理想,落实为人间佛教的制度纲领;承接圆瑛维系教团的实践,搭建起全国佛教协会的制度平台。
他把民国时期一度“越位”的居士力量,重新整合进制度化的团体之中。他不越俎代庖,去做属于僧人的宗教修行事业,而是恪守居士本位,为僧团筑牢制度保障,为佛教搭建组织平台,让人间佛教拥有实践的空间。
当然,他的“居士复位”也留有未尽之题。居士群体在中国佛教内部的制度定位,时至今日仍处在不断探索之中;赵朴初开创的协会模式,是特定时代下的历史性方案,而非终极答案。后世的居士佛教,仍需要继续积累、演进。
赵朴初的一生,始于觉园的病榻,终于中国佛教协会会长的岗位。他未曾住禅堂打禅七,也未曾登戒坛受三坛大戒。但他守住的,正是一代又一代僧众可以安住禅堂、登坛受戒、修行弘法的外部条件。
守夜人,未必站在灯火之下。他站在门口,护持灯火长明。
#中国佛教协会#赵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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