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10月27日电 10月27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叩土证史释春秋——写在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105周年之际》的报道。
又是一年深秋。
微凉的风吹过河南省三门峡市渑池县仰韶村,送来缕缕桂花香气。
105年前,正是在这里,一件件优美古朴、图案绚丽的彩陶破土而出,仰韶文化的灿烂画卷自此铺展在世人面前,中国现代考古学也由此发轫。
日前,坐落于仰韶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内、聚焦“考古人”群体的百年考古纪念园正式开园,引人再度遥想百余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求索之路。
![]()
仰韶村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贺晓鹏 摄
铲启仰韶
甫一进入百年考古纪念园“叩问厚土 仰望苍穹——中国考古百年群英谱”展馆,入目便是“仰韶百年考古档案”互动台。不少游客驻足于此,将一份份内置芯片的“档案卡”插入卡槽,仰韶村的历次发掘场景便呈现在屏幕上。
1921年10月,在中国政府的许可下,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与中国学者袁复礼等人一起来到仰韶村,进行了为期36天的正式考古发掘,共开挖17处发掘点,出土大批精美陶器、石器,还有骨器、蚌器等珍贵遗物。
这次发掘,发现了一种新的史前文化类型,并以遗址所在地命名其为“仰韶文化”。
“‘仰韶文化’是中国出现的第一个考古学文化名称,为探索中国史前文化开辟了广阔前景。”河南省文物考古学会执行会长刘海旺说,它证明了中国在阶级社会之前存在着非常发达且富有特色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使所谓的“中国无石器时代”理论不攻自破。
学界普遍认为,以仰韶村遗址第一次发掘为标志,中国现代考古学正式发端。
彼时,新文化运动风起,在提倡民主科学的思想解放潮流的冲击下,史学界掀起以古史辨派为代表的“疑古思潮”,外国学者普遍认同的“中国文化西来说”,也博得不少本土学者附和。
“中国上古有什么样的人文和政治景观,中国文化的源头到底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成为国人热切期盼解答的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陈星灿说,从那时开始,中国考古人便肩负寻根问祖、证经补史的使命,“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
1926年,“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主持发掘山西夏县西阴村遗址,依托扎实的田野材料探讨彩陶文化源流;1928年,“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宾在河南安阳小屯村挥下第一铲,拉开殷墟科学发掘的大幕;1930年,山东章丘城子崖遗址的发掘启动,让仰韶文化以外的又一种新石器时代遗存“龙山文化”露出真容……
百年时光荏苒,从李济、梁思永,到夏鼐、苏秉琦,再到严文明、李伯谦,中国几代考古人秉承初心、栉风沐雨,发现了一系列重要遗址,建立了考古学分期标尺,理清了发展谱系,证明从古至今中国文化的发展是一脉相承、不曾间断的。
“1921年至今,我们把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的历史都揭露了出来,对夏商周以来的历史也做了许多补充。”陈星灿说。
如今的仰韶村中,安特生、袁复礼曾借住过的小院经修缮复原,仍保留着当年的格局。院内的石榴树上,正缀着红彤彤的果子。
探源寻根
“以前,有的学者以为小屯殷墟文化,即从安阳小屯殷墟所发掘出来的遗址、遗物,便是代表中国最早的文明。小屯殷墟文化,便是中国文明的诞生。但是,小屯殷墟文化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如果认为这是中国文明的诞生,那就未免有点像传说中的老子,生下来便有了白胡子。”考古大家夏鼐在其代表作《中国文明的起源》中这样写道,“根据考古学上的证据,中国虽然并不是完全同外界隔离,但是中国文明还是在中国土地上土生土长的。”
中华民族具有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璀璨的中华文明究竟起源于何时何地,其形成、发展又经历了怎样的历程?
从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之日起,以科学实证揭示文明足迹,便是中国考古人一以贯之的学术追求。
“对于中国史前文化的整体格局,学术界先后提出了三种影响深远的理论。”据百年考古纪念园讲解员王宸介绍,苏秉琦按“区系类型”划分六个文化区,提出“满天星斗”说;严文明则提出“重瓣花朵”理论,中原文化区是“花心”,其周围的文化区是“第一层花瓣”,更外围的文化区是“第二层花瓣”;张光直则从“相互作用圈”的视角观察各区系之间的联动。
“在距今约6000年前,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向外影响,为后来统一中国的建立打下了重要根基,形成了‘早期中国文化圈’或者文化意义上的‘早期中国’。”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韩建业说。
为了使中华五千多年文明从学术上得到充分确证,1996年,作为“九五”期间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之一的“夏商周断代工程”率先启动,建立起困扰学术界已久的夏商周三代的年代框架;2004年,“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正式启动并持续实施,学术界对浙江良渚、山西陶寺、陕西石峁、河南二里头等都邑性遗址以及各个地区中心性遗址的发掘和研究不断深入,中华文明起源、形成和早期发展阶段的图景愈发清晰。
“通过研究我们认为,中华文明距今万年奠基,八千年起步,六千年加速,五千多年进入文明社会,四千三百年转型(中原崛起),四千年王朝建立,三千年王权巩固,两千两百年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王巍说。
王巍表示,坚实的考古材料和综合研究成果证明,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史是真实可信的历史。
当下,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六期研究、“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夏商文明研究工程等均有序推进,中国考古人以手铲为笔、以黄土为卷,有力回答“何以中国、何以文化自信”的时代之问。
拓界向新
不久前,距今8000多年前的贾湖先民的面貌复原成果在河南郑州发布。据悉,此次人像复原基于贾湖遗址出土的人骨标本,依托体质人类学与高精度三维容貌复原技术,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吉林大学生物考古实验室等单位共同完成。
“我们通过髋骨形态甄别、牙齿磨耗程度研判及科学数据转换分析,鉴定该复原个体为25至30岁的青壮年男性。”据吉林大学生物考古实验室教授朱泓介绍,在面部重建环节,研究团队还选取了28组关键颅骨特征点,精细雕琢五官轮廓。
这是公众与史前先民跨越时空的一次“对视”,更是科技考古的一次突破性实践。
新时代的中国考古,“科技感”十足——
“近年来,中国考古事业多点突破,中国考古学科体系更加完善,多学科交叉融合已经成为中国考古的成熟范式。”陈星灿说。
古人类、古动物、古植物、古DNA、古环境、碳十四测年……随着各类科技手段广泛应用于研究,中国考古学的探索视野得到大幅拓展。与此同时,数字技术、人工智能(AI)亦加速赋能,在遗址遥感识别、文物残块虚拟拼接等场景落地见效。
“过去,零散甲骨的缀合、校重,几乎完全依赖学者记忆力与长期积累的经验。如今,AI提供了新方案。”河南大学计算机与信息工程学院教授张重生介绍,其团队研发的“AI缀多多”及“AI重多多”软件,已取得多组成果,大幅提升甲骨缀合、校重效率。
新一代中国考古人,登上广阔的世界舞台——
2026年9月24日,国家文物局召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发布中埃(埃及)孟图神庙遗址、中突(突尼斯)本·阿鲁斯森林遗址、中吉(吉尔吉斯斯坦)红河遗址等3项中外联合考古项目成果。
近年来,中国考古机构与相关国家考古、文物机构持续开展联合调查、勘探、发掘和研究工作,并积极探索文物保护、遗址展示等方面的合作。
“据不完全统计,仅‘十四五’期间,我国就有26家考古机构、高校与国外43家机构建立合作关系,开展中外联合考古项目35项,涉及亚洲、非洲、美洲、欧洲25个国家和地区,涵盖人类起源、世界古代文明、丝绸之路考古等国际前沿学术领域。”王巍说。
越来越多的考古研究成果,正走出探方、走近大众——
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郑州商都书院街墓地、巩义双槐树遗址、荥阳青台遗址三处“城市考古体验课堂”如约“开课”,让考古变得可亲、可感、可体验;今年4月,“跟着考古队长探秘殷墟”系列绘本在殷墟博物馆发布,聚焦商代传奇人物、青铜铸造、美食宴乐等不同主题,为小朋友提供打开殷墟的“第一把钥匙”;全国多地的博物馆面向年轻人打造“带得走的文化”,推出考古盲盒、文物冰箱贴等巧思满满的文创产品,频频“出圈”。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遗址分布密集的河南,三门峡—洛阳—郑州—开封—安阳世界级大遗址走廊建设成果显著,一处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早已融入生活场景,成为市民游客触摸历史、感知文脉的好去处。
泱泱中华,历史悠久、文明博大。
秋风过处,大地无言,向文明深处的探寻,仍在继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