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与“南海Ⅰ号” 的不解之缘，千年迷雾解开了

一艘沉没于广东沿海的南宋商船，最后的停靠点在哪里？这道困扰考古学家多年的难题，近年随着佛山南海考古的重大发现，找到了解题的关键钥匙。

近日，“海丝新声潮涌扶胥——广州开放基因故事分享会”在广州海事博物馆举行。南越王博物院副院长、研究馆员李灶新现场披露：考古界研究沉船酱釉酒罐后确认，“南海Ⅰ号”最后从广州离岸。而解开谜题的钥匙，正是在佛山南海发现的一批酱釉罐，与“南海Ⅰ号”搭载的酱釉罐几乎完全一致，成分检测结果高度吻合。

一批产自南海的陶罐，如何把800多年前的南海、“南海Ⅰ号”与万里海路连接在一起？

南海Ⅰ号上的标志性南海窑产品。

一道难题

困扰学界多年

“南海Ⅰ号”是目前我国考古发现保存最完好、体量最大的宋代远洋贸易商船。1987年8月，它在广东台山与阳江交界海域被发现；2007年12月，我国以世界首创的“整体打捞”方式起吊出水，移入阳江海陵岛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数十年来，考古工作者从船上提取文物超过18万件（套），“南海Ⅰ号”也被称为“海上敦煌”。

位于阳江的广东海上丝绸之路博物馆展示了“南海Ⅰ号”的船体真容。

宝藏虽多，谜团更大。这艘船从哪来、往哪去、最后从哪个港口离岸？学界一直众说纷纭。以往研究大多认为，“南海Ⅰ号”是一艘福建修造的“福船”，自泉州港出发后，为缩短航程从广东外海跨洋南下，最终沉没于台山与阳江交界海域，除沉没地点外，它与广东并无关联。

这却令人困惑：沉船地点恰好位于《新唐书·地理志》所记“广州通海夷道”的主航道上。一艘远洋商船为何偏偏沉没在广东“家门口”，船上却找不到与广东有关的痕迹？这道谜题，困扰学界多年。

一只酱釉罐

让南海制造走进考古视野

转机，藏在船上的一批酱釉罐里。“南海Ⅰ号”第9、10号船舱存放约220件酱釉罐，部分戳印“酒墱”“玉液春”等印文。罐内液体早已无存，却检测出酵母、曲霉等酿酒微生物，证明其用于载酒，单罐容量约17.8升，总储酒量接近4吨。

“南海Ⅰ号”第9、第10号船舱存放约220件酱釉罐，部分戳印“酒墱”等印文。

这些罐产自何处？南越王博物院考古学者李灶新在整理广州南越国宫署遗址宋代地层和遗迹出土的陶瓷器时，通过考古学类型学对比研究，发现其中大量肩部刻印字款或纹饰的酱釉大罐，无论是器形、胎质、釉色还是刻印字符的方法，都与“南海Ⅰ号”沉船和佛山南海奇石窑出土的同类酱釉罐高度一致，于是提出南越国宫署遗址与“南海Ⅰ号”出土的部分陶瓷器产自南海奇石窑的设想。

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学者李岩研读《南海Ⅰ号沉船考古报告》后，也发现出水标本与文头岭、奇石窑址采集的陶片高度相似。

奇石窑考古发掘现场。

2021年8月，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肖达顺、李岩与南越王博物院李灶新三位学者，应南海区博物馆之邀前往狮山镇奇石窑、里水镇文头岭窑进行实地调查，现场采集的瓷片标本初步证实了推论。同年9月至12月，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佛山市博物馆、佛山市祖庙博物馆、南海区博物馆组成考古工作队，对两处窑址开展区域性考古调查和抢救性发掘，清理出一大批与“南海Ⅰ号”高度一致的印文、印花酱釉罐标本。

文头岭窑考古发掘现场。

随后，考古队挑选其中一部分随“南海Ⅰ号”、南越国宫署遗址出土相关标本送往北京大学进行化学成分产地分析，从陶瓷“基因”层面证实了“南海Ⅰ号”第九、十号船舱出水的部分酱釉罐与南越国宫署遗址宋代地层出土的酱釉罐，均产自南海区奇石窑和文头岭窑。

2022年7月，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这一新发现；2023年4月，奇石窑和文头岭窑宋代窑址入选“2022年度广东重要考古发现”。至此，南海窑、南越国宫署遗址、“南海Ⅰ号”三者之间，一条清晰的海上贸易链条被完整还原。

一条西南涌

连接着南海与“南海Ⅰ号”

奇石窑、文头岭窑是什么来头？南海区博物馆馆长吴振宇介绍，这两处窑场活跃于两宋时期，烧造盆、罐、执壶等生活器具和魂坛、瓦当等，产品不仅销往广东沿海，还行销东南亚、东北亚乃至印度洋沿岸国家和地区。

真正动人的，是考古工作还原了这批“失落”的酱釉罐经历的“奇妙旅程”：800多年前，在南海西南涌边的窑场里，工匠们烧成一只只酱釉大罐，在肩部戳印“梁宅”“吴字号”“玉液春”等字号或年款，如同今天商品的商标，再沿西南涌装船，经水路运抵广州港。

宋代朝廷在广州设市舶司“掌蕃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要求市舶司及港口官员热情迎送蕃汉商人，设“阅货宴”“市舶宴”以“怀远劳来”，宴上所用的是公使库酿造的公使酒，而装酒所用的酒墱，正是南海窑专门烧制。

一条完整的贸易链条就此清晰：南海窑的酱釉罐沿着西南涌运抵广州，灌满公使酒库酿造的岭南美酒，经市舶司和地方官员设宴招待、馈赠客商，一批批被搬上“南海Ⅰ号”等远洋商船，驶向万里大洋。船行不远，便在台山与阳江交界海域与“南海Ⅰ号”一同沉入海底。直到八百多年后，才被打捞上岸，重新确认了自己的“出生地”。

这批酱釉罐不仅是南海制造最早的代表，更是南海自古以来商贸繁荣、对外交往频繁的见证者。在吴振宇看来，这个故事最动人之处在于：海上丝绸之路，不只有名窑珍宝，也有南海河畔一窑窑为远方客商烧制的日用陶瓷。一条西南涌，连着窑场、广州港、万里大洋；一只酒罐，把南海、广州、远洋串在了一起。

800多年前那一只只随波逐流的酱釉罐，正以新的方式，向人们讲述着南海与海上丝绸之路古老的故事。

来源：南方+、南海发布